到第五個月的時候,重墨的精神已經很差了,每日泰半的時間都是昏迷着,勉強醒着批了折子,餘下的時間便費勁的張着眼睛看牆上那一副畫。
病久了,深思不那麽清晰,連記憶也變得不那麽清明了,他就用力的回憶那些美好的光景,其實,他和靖蘇真的很好的日子并不多,左不過那麽幾次的歡好,還有就是他中毒後那一段還算靜好的時光。
可他還是反反複複、津津有味的回憶着,像是即使真的逝去了,喝過了孟婆湯,他也還要牢牢記着這些事,牢牢記着俪妃。
滿盛每每看着他出神的模樣就忍不住濕了眼眶,又不敢表露出來,一顆頭越垂越低,還有,楊騰清,他每日總要站在院子裏眺望遙遠的北方。
北上之行異常兇險,不知俪妃可還無恙?
眼看着半年之期即将到了,朝廷裏重墨下了聖旨命賢親王暫代朝政,往禦景園送來的折子也越來越少,重墨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可隻要一睜眼,他就會執着而固執的、久久盯着那幅畫。
終于有一天,重墨再勉強用了一碗稀粥睡下之後,遲遲沒有再睜開眼睛,滿盛匆匆傳了楊騰清進殿,楊騰清把了脈,随即深深的搖頭。封存的毒素已經開始在五髒六腑蔓延,當世出了雪芙蕖,再無救治之法。
等待的日子變得格外漫長和煎熬。滿盛和楊騰清寸步不離在寝殿守着,重墨早已有交待,若他真的駕崩,由滿盛取出他封存的三道聖旨,一一交到應該托付的人手裏。
重墨昏迷了三天之後,突然醒來,像是一刹那的回光,他的精神似乎極好,不僅從床上坐了起來,還執筆反反複複寫着靖蘇的名諱。滿盛和楊騰清面面相觑,該是擔憂無盡。
都說将死之人會有一次清醒,就跟沒事人似的,那就是回光返照,一個活人在人世最後清醒的時候。
不過是一柱香的時刻,重墨又昏了過去,這一次他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俨然已有大去之勢!可北去的俪妃和楚蕭依然沒有動靜,甚至連影衛也不再有消息傳回來。
異常靜谧的夜,不見一絲星光,黑壓壓的雲層壓得極低,空氣裏纏繞着窒悶的氣息,隐約間,似乎還能聽到烏鴉粗嘎的叫聲,竟是大兇之兆。
滿盛和楊騰清俱是無力跌坐在地,垂頭神傷。
時至子時,楊騰清和滿盛二人頹然坐在冰涼的地面,連呼吸的都變得小心翼翼,誰都沒有說話,仿佛已經能感受到死亡的氣息一點點逼近,就連寝殿裏的溫度似乎也更低了些,涼飕飕的冷氣迫人。
陡然間,外面似乎有一些不同尋常的動靜,兩人同時被驚醒,警醒的互相對視一眼,滿盛一骨碌從地上坐起來,楊騰清則直奔重墨床前,迅速解下明色的帷帳,牢牢擋住垂死的重墨。
“砰,”寝殿的門是被撞開的,滿盛的一聲驚呼卡在喉嚨裏,大敞的門口迅速蹿進來一條人影,“快,傳禦醫。”
竟然是楚蕭,而他手裏抱着的赫然就是靖蘇,可兩人的情況着實狼狽,一身幹淨的白衣被血浸透,俨然成了血衣,楚蕭尚有氣力說話,他懷裏的靖蘇則是昏迷着,臉色煞白,鮮血順着她垂下的左手不停的往下滴。
“在,微臣在,”滿身幾乎傻了眼,還是楊騰清冷靜,幾步拔腿過來,喊道:“快,快将娘娘安置到軟榻之上,滿公公,你快命人去燒熱水,快,”
滿盛趕緊出去了,楚蕭也要緊把靖蘇輕輕的放在榻上,此時此刻,不論說什麽話都是多餘的,他也知道,迅速退開幾步,讓楊騰清上前替靖蘇診治。
楊騰清亦來不及多想些什麽,迅速替靖蘇把了脈,略一猶豫,決然伸手輕輕卷起她左臂的袖子,楚蕭見了,心裏咯噔一下,伸手待要阻攔,勉強又克制住,說道:“娘娘是右側胸口被刺了一劍。”
話一出,楊騰清的動作猛然頓住,男女授受不親,後妃之身體更是旁的男人絕不可觸碰之處,這可如何是好?
他略頓了頓,回頭看楚蕭,楚蕭尴尬的調開頭,楊騰清又談了談靖蘇的鼻息,已然是十分微弱,他便不再遲疑,用匕首劃破靖蘇胸前衣襟,白皙的肌膚上一道極深的劍痕觸目驚心,他目光倏然一滞,傷口俨然已經上過藥,也止了血。
楊騰清又回頭看了眼楚蕭,楚蕭目光微閃,隻是呡着唇不說話。楊騰清又迅速回頭,小心翼翼的卷起靖蘇左邊衣袖,藕節般白嫩的手臂,靠近肩膀的地方赫然還有一道極深的劍痕,血不停的流出來,模糊了外側手臂。
楚蕭亦看清了,懊惱的低咒一聲。
楊騰清迅速打開藥箱,取出上等的金創藥灑在傷口之上。
“不對,”他忽而低呼一聲,又伸手搭上靖蘇手腕,“劍身淬了毒。”面色倏地一冷,“是蠶毒。”
“蠶毒?”楚蕭喃喃出聲,莫非他們遇到的刺客和之前在禦苑行刺俪妃的乃是同一撥人,卻不知究竟是何人竟如此狠心,一心要置俪妃于死地。
這是,滿盛親自端了一盆熱水進來,乍見屋裏的場面,當下愣在那裏,欲言又止的看着二人,俪妃乃千金之軀,他們如何能?
罷了罷了,他又搖頭,事從緩急,他将水盆放下,看了眼昏迷的俪妃,又回頭看了眼垂下的帷帳,末了,想起件要緊的事,趕緊問道:“楚侍衛,雪芙蕖呢?你們有沒有找回來?”
道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楊騰清灰暗的眸子陡然一亮,迅速擡頭看着楚蕭。
楚蕭亦回過神來,點着頭迅速伸手往懷裏摸索,翻了好一會,面色一點點變得極難看,楊騰清和滿盛二人緊張的盯着他,看着他驟變的反應,隻覺得全身都要被凍住了。
“我們明明找到了雪芙蕖,等等,放哪了,”楚蕭亦緊張的在自己身上上下搜尋着,怎奈遍尋周身還是沒有找到,臉色唰的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