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日冷似一日,甘田田早換上了全套冬裝,把自己裹得像隻粽子,輕易不出院門。
林坊主在京城,還不知道過年前會不會回來。外頭多少人想弄死她,就算江雪嬌已經被搞定了,還有個姬寶薰呢。
她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屋裏,跟着姬冰雲學調香吧。
反正她如今在香坊裏,算是個比較特别的存在——沒人管她。
這個沒人管,不是沒人搭理的意思,事實上殷勤地搭理她、還有想被她搭理的人,可都不少。
大家好像都自帶識人系統,無需介紹,人人都已經認得她這張臉,并且非常熟稔地和她打招呼。而她還得靠扈秋萍來替她暗暗介紹,那是某管事,那是某香師,那是誰誰誰……
人們都親切地喚她“甘姑娘”,這在香藥行業内部,是要有一定身份的女子才能有的稱呼。像扈秋萍這張還是學徒的,會被管事與長輩們稱爲“扈姐兒”、“秋姐兒”,平輩則叫她“秋萍姐”,等等。
才十二歲的甘田田,卻能被那些已經入行多年的前輩們叫“姑娘”,這不隻是因爲她是林輕揚的弟子,更因爲……她已經正式取得了調香匠人的身份。
這世界是有特權的。許多香業學徒辛苦多年也考不上調香匠人,而如今隻要林坊主跟西江香坊的人打個招呼,甘田田就搭上了今年最後一班升級匠人的末班車,一切都特事特辦,飛快地在官府裏上了名冊,很快就拿到了調香匠人的身份。
“可算升級成功了,真艱難啊!”
甘田田感歎不已,卻被姬冰雲一句話打入谷底:“升上匠人不是應該的嗎,都入行一年了。這就叫艱難?”
……我跟您這種人就沒話說!體會下我們庶民的辛苦可以嗎?
您從小就含着金湯勺出生,處處有人給您開綠燈,我們這種底層學徒想出頭真的很難好不好?
“所以你覺得我在姬家出頭很容易?”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也沒帶着什麽情緒,輕易就把甘田田打敗了。
好吧,您赢了。
想想姬金雲對付自己的無恥手段,她大概能體會到作爲庶子的姬冰雲要在姬家出頭吃過的種種苦頭。換個角度想,自己有他暗裏護航,又有韓睿等等外力幫助,其實……比他當年過得要舒服多了啊!
果然幸福都是對比出來的,這麽一想,甘田田對自己的生活就更滿意了。
然而她或許是注定過不上好日子,因爲沒在院子裏宅多久,就有人上門拜訪她了。
“蘭香師?”
甘田田驚訝地站在門前,看着那抹嬌柔身影邁着優雅的步伐由遠而近,趕緊迎上前去。“您過來怎麽沒先讓人說一聲,我這亂糟糟的……”
蘭影微親熱地拉着她的手,一道往屋裏走:“沒事,我就是路過,想起還沒到過你院子呢,順便來看看。”
順便?
甘田田不太相信這個詞,不過人家這麽說了,她也不好将人拒之門外。
畢竟無論從入行年資與身份地位上來說,人家都遠在她之上啊。
一個是小有聲名的女香師,一個是剛拿到匠人身份的晚輩,壓根沒得比。就算她是林坊主寵愛的新徒弟,那也跟人家差遠了。
與所有官家香坊一樣,玉江香坊同樣分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這上四坊下四坊,職責也大同小異。蘭影微目前在黃字号工坊裏做事,這工坊屬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那種,活不少幹,功勞嘛……一般般。
必須要“上面有人”,才有可能得到提拔,否則就繼續在裏頭熬着資曆吧。
當得知蘭影微被安排在專門加工材料的黃字号工坊時,甘田田一點也不意外。
林輕揚之前跟姬家關系就很微妙,蘭影微明擺着是姬家的人,他不能明着打壓,但不照顧不提拔總能做到吧?
不得不說蘭影微心态挺好的,都在玉江香坊裏坐了一年冷闆凳,還能天天笑臉迎人地到處應酬。這不,還有精力溜達到她這兒來……
甘田田可完全沒忘記蘭影微的姬家背景,這人,是她在香坊裏要重點提防的對象,結果人家還自己找上門來了?
于是甘田田很不厚道地想起了那句話,黃鼠狼給雞拜年……
“田田,你這兒安置得真不錯。”
上次見到甘田田的時候,蘭影微就很自來熟地稱呼她的名字。這會兒喊起來也是順口得很,不知情的人聽了,還以爲這倆有多深的交情呢。
可事實上,這是她倆頭一回獨處,本來也沒見過幾面。
“蘭香師謬贊了。”
甘田田謹慎地回應着,一邊默默給蘭影微奉茶,又招呼她吃些小點心。她這小廳雖然不大,招呼客人還是足夠的,這就是獨自住一個小院的好處了。别看玉江香坊占地廣闊,有好幾百間屋子,卻有些不得志的調香師連獨居一院的資格都沒有呢。
譬如眼前的蘭影微……也是她剛才提了一嘴,甘田田才知道,原來她到現在還和另一位女香師擠在一個院子裏,同時裏頭還住了個給她們倆打雜的女學徒。
那位女香師自己還帶個丫鬟住着,蘭影微說她自個東西少事情也少,有些雜務叫女學徒幫忙就行,就不買丫頭了。
“那您太辛苦了。”甘田田微笑着聽她說這些“家常”,心裏卻一直在打小鼓:“這女人到底想做什麽?”
“哎呀,早聽說田田你雖然年紀小,卻對香道很有研究了,好像還調制了不少新香出來?能不能帶我看看你調的香藥?”蘭影微說得漫不經心,好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似的。
“蘭香師您過獎了,我才入行多久,哪會調什麽新香。師父正交代我,要多跟你們老前輩學習,好好磨練自己的技藝,先把那些最基礎的香藥制法學全了再說呢。”
“沒關系啦。”蘭影微說着說着竟起身來拉她:“好嘛,難得姐姐我過來一趟。你也别那麽見外叫我什麽蘭香師,叫姐姐就行了,好不好?”
“您是調香師,我可不敢這樣輕佻地稱呼您。”
甘田田貌似恭謙地把這改稱呼的要求堵了回去,心裏卻在苦笑,看來不帶她去看自己工作的地方是不行了。
人家都說到這份上了,她要是硬頂着不帶過去,那後果……會很麻煩啊。
最起碼,一個驕傲蠻橫不尊敬長輩的名頭是妥妥落在腦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