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田田非常記得,蘭影微說過,她不是自個住一處院子,而是與一位調香師、以及女學徒、丫鬟等人住在一起的。
毒香燃起時,她怎能保證不會傷害其他人?
毒蟬的毒性既然這麽強勁,就算吸入一點點毒煙,也有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傷害,不死也會傷及肺腑,成爲廢人。
甘田田想起前世曾聽過的一個悲傷的故事。一個學生考完了高考,成績非常好,遠遠超過了平時的水平,上第一志願妥妥的事。他平時就非常獨立,于是便向父母申請利用最後的假期去進行一場短途旅行。
父母也很開心兒子長大了,開明地同意了他的出行。
誰也沒想到那真的是最後的假期,最後的旅行。
他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原因是……旅館隔壁,有一對作死的情侶燒炭自殺。因爲排氣扇相通,毒氣蔓延到了他的房間,他靜靜地在睡夢中死去,再也沒有醒來。
父母用僅剩的一點力氣趕到了現場,當場一個哭到昏阙,一個以頭搶地磕破了額頭,幾乎發瘋了。那是他們的獨子,最驕傲的,優秀的獨子。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因爲一對莫名其妙的傻瓜,就那樣死掉了。
甘田田是孤兒,可不知爲何,她就是死死記住了這個故事。大概是有些情感,是人類所共通的吧。對親情的渴望,對早逝的哀傷……
她是很恨蘭影微,恨姬家,但不至于是非不分到,可以坦然地去傷害原本與此事毫無關系的人。
她和風雨……始終是不同的。
這時候,甘田田又不由得想起了風雨。
她想起風雨爲了整治江雪嬌,連帶着,把與江雪嬌有關的人也給害得不淺。那些婢女,奴仆,江家的千金們……她們或許不是什麽大好人,但在這件事上,她們也無辜。
想到這裏,甘田田的複仇之心不知爲何竟弱了下去。
“怎麽了?你不想報複她?”
姬冰雲很驚訝。
他知道甘田田是個善良的姑娘,雖然對于這點,他不見得有多欣賞,但是……也不讨厭。然而連想置她于死地的人都放過?那是愚蠢!
他精心培養出來的人,怎麽能這樣蠢?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沒有。”
甘田田搖搖頭:“我還是想報複她,可我暫時想不到……給她下毒,卻又不傷害别人的作法。”
“如果我的報複,要以無辜人受到牽連乃至喪生爲代價,那這仇……”
甘田田歎了口氣:“我也不是那麽想報啊……”
姬冰雲沒說話,等甘田田擡起頭來的時候,發現姬冰雲的形體已經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她脖子上的香薰球中。
“小姬?我讓你失望了嗎?”
甘田田靠在床上,怔怔地發着呆,卻沒等到姬冰雲的回應。良久,她才起身小心翼翼地拿出個匣子,将那三片毒蟬裹在綢布裏鎖好,又将那堆冬裝收拾起來。這些衣服統統不能穿了,還得找個理由搪塞過去才好……
在香薰球暗黑空間的深處,姬冰雲沉默着,心中卻不住翻湧着各種情緒。
她不是個好棋子啊……
太心軟了。
姬冰雲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作爲一縷幽魂,他到如今還徘徊在人世間,不肯升天,就爲了那一股沖天怨氣不得發洩。
所以他要複仇,在所有的仇人悲慘地死去之前,他不願意消失!
然而他隻是個靈魂,要真正實施複仇計劃,他得有個替身。
甘田田成爲了他的替身,在大多數方面,她都做得很好——盡管姬冰雲不停吐槽她如何蠢和笨,根本比不上他當年萬分之一,可他心裏真這麽想嗎?
他在香道中浸淫一生,如何不知甘田田也算是某一方面的天才?能夠在短短時間裏,就從徹頭徹尾的菜鳥,變成了百裏挑一的調香匠人,這可不僅僅是運氣能做到的啊。
即使有自己相助,她能忠實執行自己的指導,已經非常非常非常非常不容易!超越了絕對大多數的香業同行!
可是……
姬冰雲能想到,甘田田或許會很順利地成爲調香師,但之後呢?
她終于接觸到姬金鳳那一階層的時候,還能履行她當初的承諾,替他複仇嗎?
姬冰雲不是懷疑甘田田的人品,擔心她過河拆橋,利用完他就丢。而是在想,這姑娘,太善良了……
既然要複仇,怎麽可能真的不傷及無辜?
在這一點上,韓睿、風雨與姬冰雲,事實上想法是接近的,隻是程度的差别。
韓睿也會爲了維護方家,把與方正才有關的人統統殺死,即使那些隻是完全不知情的奴仆下人。
風雨更是無所謂旁人的死活,他高興就救人,不高興就殺人。隻要目的達成,死多少人,重要嗎?
而姬冰雲,他同樣認爲,爲了向姬金鳳複仇,就不能夠被那些所謂的道德與善念所束縛。
他承認自己也很自私,可當他想到甘田田或許不願意雙手染上無辜者的鮮血時,他居然……
他居然想着,他……也不想看到她爲難的表情。
他居然在想——好吧,她不願意去下毒,那算了……
這真不像他!
姬冰雲震驚地發現,不知從何時起,甘田田在自己心裏已經這樣重要。她的感受,超越了他的感受的重要性……
如果兩個人注定要有一個心情不好,他甯可這個是自己……
怎麽會這樣!
難道,心軟是會通過靈魂傳染的嗎!
他不要當這種軟心腸的人,上輩子的教訓還沒受夠?
姬冰雲,你的心腸必須硬起來!
隔日,扈秋萍不見甘田田穿新冬裝,還以爲新衣都不合身。
“咦?那些衣裳你都不喜歡嗎?”
扈秋萍打量了下她身上的舊衣裳:“那件紅底水紋的裙子真好看,現在下點薄雪,穿紅紋裙子最襯了!”
“喜歡啊!”甘田田可不想讓這話傳到蘭影微耳朵裏,以免對方起疑心。“可是……以前我就習慣,把新衣捂幾天再穿,嘻嘻。”
反正她過去窮困的身世早就不是秘密,這會兒裝一裝從小窮慣了的寒酸丫頭也無傷大雅。她又不在乎扈秋萍怎麽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