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休書



()晚晴緊咬了牙關閉着眼睛左右閃躲,伏泰正一腔躁動十分心急,一手箍緊了晚晴亂動的腦袋,一手将她亂砸的小拳頭捏緊了壓在胸前,複又低下頭去一下下舔.噬她的唇瓣,低聲道:“張嘴。”

晚晴自然不肯,面前這男子混身的灼氣如烈火吻着她的全身,她抑着混身的不适閉着眼睛咬緊牙關挨着。不知過了多久,伏泰正擡起頭,雖手仍箍緊着她,卻不再親吻。晚晴悄悄睜開眼睛,見伏泰正一雙眼睛豹子一樣盯着自己,這才舔了舔嘴唇說道:“阿正叔,你聽我說……”

他終于等她張開了嘴,舌頭跟進她唇舌之間,在舌齒之間的地方搜.掠攪動。晚晴腦中轟的一聲,卻又叫他箍緊了掙脫不得,混身不知何時騰起一股透.骨的癢.意,從骨間絲絲往外迸發着。他貪不夠這唇瓣的鮮.嫩,從他頭一日到伏村時就在觊觎,如今終于得了手,始知滋味比他想象中還有好上千倍萬倍。

伏泰正也不知自己吻了多久,直到她臉上冰涼的淚水沾濕了他的唇,他才驚醒過來,收了手扶起迷迷糊糊的晚晴說道:“對不起。”

晚晴揚手一耳光扇到伏泰正臉上,咬牙切齒開了門闩道:“滾!”

終究,他們都不過是想要點甜頭,才或者胡攪蠻纏,或者給點好處,皆是爲了誘她上鈎而已。而之所以伏盛與伏泰正敢這麽做,恰恰正是因爲她的丈夫伏青山,恰如那《鍘美案》中的陳世美一般,登高中第而抛結發,要棄她這糟糠于堂下。

晚晴自己不識字,展了信瞧着那一個個黑乎乎的小蟲子坐在炕上發了一夜呆,次日天不亮就起身,因不知自己多久才能回來,又怕在高山那裏走露了形迹,自己将個還在沉睡的铎兒穿好衣服背在肩上,趁着秋晨的涼氣出了門,一路往靈泉集奔去。

她一直走到了靈泉集上,铎兒才醒來。

铎兒睜眼見自己竟然到了另一個地方,揉着眼睛道:“娘,我們怎麽到集上來啦。”

晚晴來的太早,此時信攤上的老秀才還未出來。她取了銅闆替铎兒賣了塊熱乎乎的米糕叫他吃着,自己坐在那攤前等老秀才。

等了許久,那老秀才搖搖晃晃持幡前來,見晚晴坐在那裏顯然是等自己,搖頭晃腦問道:“小娘子何事這樣焦急?”

晚晴掏了信出來,遞給了老秀才道:“這是奴家相公的來信,請老秀才幫奴家讀一讀。”

老秀才接過了信近瞧一眼,先贊了聲:“好字。”

然後将紙撐的遠遠的,一字一句讀道:餘今番春闱有幸得中甲榜第三,喜報已到寒舍。恰有魏中書家千金垂青,願成婚配,如此雙喜,皆叫餘得,蒼天之垂青可見。

然則惟有一事叫餘不忍,即晚晴吾妹,她十歲到吾家,吾以親妹待之。前年家兄來信言她育有一子,亦是吾之血脈。然則吾在京已成親,望族長在春節之前替她緩謀良婿發嫁,吾願以兄長之禮置嫁妝而嫁之……

老秀才彈了信紙問晚晴道:“你可是晚晴?”

晚晴聽了前面幾句,已知伏盛說的皆是真話。默然點頭道:“是。”

老秀才自然也認識伏青山,複彈了彈信紙說道:“他這是要棄糟糠于堂下。”

晚晴不知爲何竟連眼淚也沒有,默然點頭道:“怕是。”

老秀才也不再念信紙,将信紙疊了問晚晴道:“伏青山春闱高中甲榜第三名探花,如今要休妻再娶,小娘子你可找到了下家無?”

晚晴咬牙問老秀才道:“他可有說這孩子要如何辦?”

老秀才這又持起信紙,展遠瞧了一眼道:“吾子當歸三哥三嫂,叫他們養育成材,待他成年,吾自會替他立份家業。

這是他的原話。”

不但要将她發嫁,還要把她唯一的兒子也奪走送給三房。晚晴仍是咬牙切齒,許久才道:“他好狠的心。”

都是鄉裏鄉親,彼此間也知根知底。老秀才見晚晴也不哭天搶地,也不嚎啕大哭,而恰是這沉默着的怒氣與傷心才最能傷人心肺,低聲勸慰晚晴道:“男子考得功名而休糟糠,天底下也不能容這樣的事情。你如今可有主意沒有?”

晚晴思忖了許久才道:“奴家要求老夫子書信一封,奴家要親自問問他,奴家何錯之有,今叫他要将奴家休棄。”

老秀才道:“他既有了這樣的親筆,你書了信也是白搭,不如我替你寫封狀辭,你告到縣衙去,叫縣衙替你出在,至少能保得你的田地與孩子,可好?”

晚晴默默應了,懷抱了铎兒等着。铎兒自己吃了半塊熱糕,這會子肚子飽了,遞給晚晴道:“娘吃。”

晚晴搖頭道:“娘不餓。”

她這一搖頭,眼淚才紛紛滾落了下來,在衣襟上亂滴着。

铎兒拿自己袖子替晚晴擦着眼淚,低聲道:“娘,您爲什麽哭啦?”

晚晴欲忍不能忍,低聲道:“娘并沒有哭。”

老秀才邊寫邊搖頭道:“古人雲,糟糠之妻不下堂。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個。”

晚晴憶起自己還曾信心滿滿的說過:我青山哥絕對不會。

此時惟有笑自己也太天真了些。

老秀才行文如流水,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筆,擱筆拿手指了道:“你娘家已散,無處可歸,此一不可休。你侍奉雙親,到老歸天,此二不可休。有此二條,若無通奸相**之事,則官府亦可替你作主。”

晚晴接了過來,瞧着一個個的小黑點上下掃了一遍,起身掏了幾個銅闆給了那老秀才道:“多謝老夫子。”

她将兩張紙并作一疊揣到了懷中,牽了铎兒的手沿靈河往上,慢慢的往伏村走着。才出了靈泉集上,就見伏泰正一身短打站在路中。他走過來抱起铎兒,問晚晴道:“青山真要休你?”

晚晴不想與他多說,伸手喚铎兒道:“過來,娘背你。”

铎兒抱緊了伏泰正道:“我要小爺爺抱我。”

晚晴見伏泰正仍盯着自己,想起他昨夜還曾輕薄過自己,更無心應付于他,冷了臉道:“阿正叔聽誰說的?”

伏泰正道:“猜的。”

他與花生一路先往蜀中舅家去了一趟,再雲遊着緩緩往涼州走,快到涼州時,在一個客棧中聽聞幾個京城來的商販談起探花郎伏青山騎高頭大馬遊京城,又得魏中書招賃爲婿的故事,身爲男子的平步青雲和美人在懷,叫他一人占全,确實是上天垂青。

天下有幾處伏姓?又有幾個人會叫伏青山。

他拍馬而回,一路馬上吃馬上睡奔回清河縣,奔回了伏村。既青山已經有了中書府的千金,想必是不會再要晚晴了。

當晚晴無主,而他恰又未成親,或者他心底那個欲念化成的惡魔,會幫他和她結出一段良緣來吧。

他本已跑的精疲力竭,在看到她背影的那一刻疲意全消。她在麥場上打着谷子,是平常農家婦人們常有的樣子,頭上包着帕子,腿上紮着裹腿,稚子在身邊頑鬧,寂靜無聲的山村,遠山與四野青翠,她樸實無華的容樣是他心底惟一的姣好與歡喜。

***

這日伏青山一早起來到衙上呆到了中午,便往東市上如今最大的妓院會群芳而來。他不是嫖客,是而也不進正門,又守後門的人還未換,仍是他熟識的那個,見了伏青山忙點頭哈腰道:“探花郎,稀客稀客。”

伏青山拍了馬給那人,問道:“黃二,醉蓮姑娘可起了無?”

黃二道:“方才見她的丫頭來打過水,想必已經起了。”

伏青山到這地方來,自然不敢再穿公服,早在公房就換好了竹青色的圓領宋錦錦袍子穿着,此時解了披風抱着,自後門進了後院,往後院樓上而去。

此時正值中午,嫖客們早已散去,妓子們卻還春睡未起,或者有起來的,也自在房中梳洗,不肯出到外頭來。是而院子裏除了幾個穿行的小丫頭,并無旁人。

伏青山叩了一扇門道:“醉蓮姑娘可在?”

内裏忽而一聲驚呼,一個女子大開了門叫道:“探花郎,竟是你?”

伏青山閃身入内關上了房門,屋内一股男女行房過後獨有的腥靡氣息,他屏鼻息适應了許久,才道:“有人客在?”

醉蓮姑娘莞爾一笑道:“隻要聽聞探花郎來,便是中書令在我床上躺着,我也要把他抱扔到窗外去。”

伏青山在外間小榻床上坐了,見這醉蓮姑娘還穿的是睡衣,指了内間道:“去穿件衣服出來,咱們好好說話。”

醉蓮卻不肯去,在伏青山身旁坐了,伸了手道:“我最近總是困覺不醒,快替我号号脈,看是否得了什麽病?”

伏青山給她們看病看成了習慣,旁人進了妓院,妓子們都是湊纏上來要尋些歡樂,他到了妓院,每見一個妓子,必是要伸了手出來叫他先号脲。

“張嘴!”伏青山看過醉蓮姑娘的舌苔,又道:“出聲。”

醉蓮姑娘啊了一聲道:“怎樣,我可有病?”

伏青山道:“無病,好的不能再好。”

醉蓮姑娘聽說無病,頓時嗔了眼神道:“怎會,我最近總是困覺不醉。”

伏青山道:“晚上睡早些即可解。”

醉蓮搖頭道:“那裏能,我如今是從那行首的位子上退下來了,隔壁那位卻正當紅,夜夜都要唱到天亮去,我便是無客在這裏空坐,也要等到她那裏散盡了才好睡。”

伏青山道:“隔壁春嫣那裏來了外地的商賈?”

醉蓮道:“仍是魏舍人,他四更就要上朝,夜裏索性不睡,每夜都要鬧騰到四更才走。”

伏青山笑問道:“他如今竟還有這樣的好體力?”

醉蓮努了嘴道:“可不是嗎?瞧他身闆也不結實的樣子,當初在我這裏混了大半年,後來被春嫣籠絡了過去,如今也快一年了,幾乎夜夜笙歌着沒斷過。夜裏喝酒,旁人看他即刻要倒的樣子,他卻仍是沒事人一樣。”

“不過。”醉蓮笑嘻嘻湊近了伏青山道:“他也就是個銀樣蠟槍頭,在那方面功夫差的緊,每每不過撓癢的勁兒,可遠不及我們的探花郎勇猛。若再在隔壁報效幾回,隻怕就真要倒了。”

伏青山笑着搖頭道:“一個男子,哪裏那樣容易就能倒?”

他在這些妓子們面前,向來都是斂息凝神,從不肯多看那不該看的地方一眼。但妓子們偏又愛他這本本分分的樣子,都愛撩拔他這個君子。此時醉蓮姑娘湊了過來輕聲道:“聽聞探花郎娶了中書府的千金,如今恰與魏舍人是擔挑,怎的特來打問這些事?”

伏青山瞅着這撒嬌的妓子,見她眉目間也有些灰黯之氣,一看就是身上已然髒病入腑,将那丸藥匣子遞給了她道:“我前番騎馬過東市,見你在外逛着,走路形樣不甚雅觀,想你或者得了些難言之瘾,怕叫那老鸨發現了将你發賣,有心給你送了藥來。若你還有興趣要問些會群芳之外的事情,那這藥我便收走,從此也不再踏足這裏,可好?”

醉蓮一手奪了匣子打開,見内裏骨碌碌的滾着些蠟封的丸子,合了匣子輕點了伏青山鼻尖道:“探花郎還記着咱們當初的情誼,倒叫我本已灰死如燼的心如今又蠢蠢欲動起來。”

伏青山抓了匣子道:“給春嫣也送得幾粒過去,她與你想必是一樣的病。”

醉蓮佯惱了道:“原來你是記着她,不過因爲擔挑在隔壁不好去,才轉了彎子送到我這裏來。你就不怕我不給她,獨自一人吞了?”

伏青山笑道:“你們本是親親的姐妹,若你不給她,才真要叫我另眼相看。”

醉蓮持了匣子許久不言,又擡頭道:“有了這東西,我那搔癢的地方能好?”

伏青山搖頭道:“還不能,這個隻能治内俯,外部還要熬些藥水來洗,才能徹底治愈。”

醉蓮忙又湊了過來道:“那外洗的藥在何處?”

伏青山遞了張紙過來道:“我這裏隻有方子,你們照着去抓,抓來煎成湯水入夜沐洗,不但治病還能防病,是而每回同房前必要拿藥沐洗才好。”

醉蓮仍拿匣子點着他:“有這樣好的藥,怎的早不肯給我們?可見你仍是個壞心的。”

伏青山起身走到門口,取了披風道:“這也是我偶得的方子,得了第一個便送到你這裏來。”

醉蓮也跟了過來,小聲道:“我知道你是個本分人,娶了妻便不肯再到我們這裏來,可我真是想你想的緊,你就做做好人,若有路過的時候,好歹進來看我一眼,莫要忘了咱們原來那些情份。”

無論是她初入此門中是個雛兒的時候,還是在她做了行首轟動京城時,他每回要睡她,她可從來沒有收過一個銅闆,還得照着他的意思仔仔細細洗上三回。

伏青山到了門外,笑望着門内的醉蓮姑娘,望着她的眉眼并她的神情,忽而明白過來爲何自己這幾年無事總愛來找這個說話有些冒冒失的妓子。她的眉眼,與晚晴有幾分相似,性子也是火火躁躁的樣子,是而雖生的美卻留不住客,在行首位置上坐了半年便退了下來,如今仍做個普通的妓子。

回到中書府,伏青山進了開間坐在書案前,揉了許久的眉心,提筆揮墨又寫了起來。這一回,他直寫到了三更報過,才擱筆起身,仍回自己那硬闆床上睡了。

這一回除了要呈給高千正的折子外,他還書了封信給伏盛。既魏芸不随他回清河縣,那發嫁晚晴又有何意義?那個小小的,瘦瘦的小丫頭,替他打水替他洗腳,全心全意伏侍了他那麽多年,幹農活頂得一個成年漢子,又潑辣又不惜力氣不嫌髒,他總得回去見她一面,看她一眼,再做決斷吧。

次日起來到了吏部,尚書唐政早朝未歸,左右兩個侍郎當他如空氣一般,雖整個吏部忙碌無比,獨他伏青山的公房内清清寂寂,案上亦無公務。他昨夜睡的太晚,又床太硬,此時便閉眼凝神在桌前假寐。忽而衙役敲門道:“伏郎中,您的信。”(就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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