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有很多問題。

關于嘉莉的，關于漢尼拔的，關于他的歐洲之行，還有最爲關鍵的，在這之前他們素未相識，他如何斷定自己與嘉莉·懷特相像？

他們一見面便投入了案子裏，直到此刻史達琳才找到機會。

隻是問題太多了，一時間史達琳根本不知道從何開口。

威爾就坐在身邊，目光卻瞥向了一側。史達琳注意到威爾并不喜歡與旁人有視線接觸，特别是她。

“我……”她打破了沉默，這個單詞仿佛把威爾吓了一跳。

他回過神來，總算是轉過頭，摘下眼鏡：“你說。”

史達琳舒了口氣：“如果不是我，嘉莉也不用被迫面對漢尼拔。她認罪就是爲了躲避他。”

“這不是你的錯。”威爾卻格外的平靜，他嘲諷地笑了笑，“fbi内部的事，一貫如此。你應該很慶幸自己碰到的是霍奇納。”

“是的，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嘉莉就沒這麽好運，她在際遇上，總與希望擦肩而過。”

史達琳靜靜地看着威爾。

“你了解她。”她開口，“七年前的嘉莉，那個時候你受到漢尼拔的陷害，身陷囹圄，正是和嘉莉·懷特做了鄰居。”

威爾沒有回答。

良久之後，他才有些艱難地開口：“我以爲……你會問我将你推薦給霍奇納的原因。”

“這也是我的問題。”

“因爲你給傑克·克勞福德寫過很多信，傑克給我看了，他認爲你是個動機強烈的人，不容易被旁人影響。”

是嗎。史達琳自嘲地想。

“我不這麽覺得。”

“你認爲嘉莉影響了你。”

“我在醫院醒來之前還夢見了她，夢見她托着漢尼拔·萊克特的人頭。”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不是感歎，也不是畏懼，史達琳盯着威爾，他像是對自己的話産生了共鳴。

“索要惡魔人頭的嘉莉·懷特，在你的潛意識裏，她是因愛生恨的莎樂美嗎，克拉麗絲？”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她的确想殺了漢尼拔，并且在竭力克制自己的念頭。”

“你認爲她在控制自己。”

“并且一旦動了手，嘉莉·懷特再也不會有獲得救贖的機會。”

“你想救贖一名自稱惡魔的人。”

是的，是這樣。

威爾的話在她的耳畔炸開，直擊她一直不敢承認的想法。

她想救贖嘉莉，一名無法洗白的殺人犯，一名手染鮮血的惡魔。

在潛意識裏，嘉莉·懷特也是羔羊嗎？她是黑山羊，和她的羊羔們根本不一樣。

“我想我沒看錯人，克拉麗絲。”威爾的聲線很輕，他微微前傾身體。

“傑克把你的照片給我時……我那個時候笑了起來。”他現在也勾起了嘴角，一掃剛剛的冰冷疏離，像個親切的鄰家兄長，“金發碧眼（注），長得漂亮，個子也差不多。我那個時候就在想，要是嘉莉有個正常的環境，她應該和你一樣，成爲我的後備，一名fbi學員。”

史達琳也禁不住勾起嘴角：“我也這麽想過。”

威爾：“可仔細想來也未必。你的動機讓你選擇成爲fbi，可嘉莉的動機不會讓她富有如此堅定的正義感與責任感。”

隻是如今，史達琳也不确定自己的動機帶來的，是否是所謂的“正義感。”

“嘉莉的動機是愛。”史達琳說。

“而這個單詞帶來的災禍不亞于幸福。”

“我很難理解……嘉莉在這方面擁有如此強烈的欲|念。”威爾繼續說道，“她先是将自己寄托給了母親，而後以愛爲名殺了她；後來是漢尼拔，可是——”

“——你認爲漢尼拔不愛她？”

威爾無言以對。

很久之後，他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克拉麗絲。”

史達琳想到了莫裏亞蒂的那封信。

他也說自己“愛”嘉莉，以熱愛謎題的方式，以熱愛戲劇的方式。在與自己交談的時候，莫裏亞蒂還對她就“愛情”一題侃侃而談。

“我想，”史達琳好像摸清了點什麽，“或許她的惡魔也愛她，不然也不會放任她離開。”

威爾：“隻是那對嘉莉來說遠遠不夠。”

是指放她離開不夠，還是愛的不夠？

史達琳沒問，這個答案連嘉莉自己都不知道。

“她離開了漢尼拔，直到碰見你才讓步。”威爾說，“你認爲你深受其影響，可我卻覺得，你給嘉莉帶來的影響或許更大。她答應了你的條件，克拉麗絲。在她眼裏，你是能夠幫助她認清自己的人，是一個漂亮的标尺，衡量着她與監獄之外的現實。”

可誰來當她的标尺呢？

威爾的話并沒有說服史達琳，夢中嘉莉的問題仍然徘徊在她的心頭。

她總覺得在綠河案之後，自己正在偏離原有的道路。或者說，又找到了另外一條道路。

“你明明可以不用細究這些。”他繼續說道，“嘉莉已經認罪了，她的過去與你無關。”

奇爾頓醫生也說過同樣的話。是這個理，罪犯已經歸案，倘若在那之後再也不踏入巴爾的摩，也不會有後續的事情。

可是不能是這樣，不該是這樣。

“我答應過嘉莉。”史達琳執拗地說。

“你想拯救一名惡魔，理由呢，克拉麗絲？”威爾再次問道。

史達琳不答反問：“那你的理由又是什麽，威爾？七年前她離開漢尼拔，是爲了尋找自我，你認同她，才将我推薦給霍奇。你也可以不再管嘉莉，她已經被關進了監獄。”

回應她的是威爾冰藍色的眼睛。

他終于肯直視她了，史達琳心想，這幾乎是頭一回。

“我……其實隻見過嘉莉幾次而已。”他說道，“你說我了解他，是的，我很了解她。”

“我第一次見到嘉莉的時候，她還是一副受到驚吓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攥着衣角，偷偷看着你卻不敢與你有視線接觸。”威爾的聲線帶着幾分不太明顯的顫抖，“那時漢尼拔已經發現了她，她稱呼他是上帝的使者。”

上帝的使者。史達琳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措辭來接話。

而威爾也沒有等她回複。

“但很快她便不是這幅模樣了。出獄時她漂亮的驚人，那時她對外宣稱，我是使者的朋友，一個天使。”

史達琳像心髒是被人扯起來一般哽住了。

“天使，”威爾重複了一遍這個單詞，“可是天使沒能救得了她。我眼睜睜地看着漢尼拔一點一點拆開她，粉碎了她，挖出了她的皮肉與骨頭，将她重塑成想要的模樣。漢尼拔得意不已，他太喜歡自己的成果了，甚至向我分享炫耀——他的造物，他的傑作，而在牢籠裏的我什麽都不能做。”

威爾阖了阖眼。

“漢尼拔就在我的身邊殺人，我曾經親口吞下自己尋找的受害者。他毀滅了無數生命，而我無能爲力；面對着他創造的生命，我同樣隻能袖手旁觀。你有一雙與嘉莉相像的眼睛，克拉麗絲。我不敢看你，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想到了七年前的嘉莉，那時她的雙目之中仍然飽含希望，但現在……現在的嘉莉是什麽模樣，你也看到了。”

他幹笑幾聲。

“這樣的心情，你能理解嗎，克拉麗絲？”

她能。

她克制不住地想起了自己的羊羔們

天使拯救惡魔，和凡人拯救羊羔，本質上有什麽區别呢。

面前的威爾·格雷厄姆，看上去内向又疲憊，但那雙眼睛卻清明鎮定，帶着能刺穿人心的銳利。

史達琳幾乎能想象得到嘉莉對着威爾道出“天使”一詞的神态。

“你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究竟是出于什麽動機，你需要拯救一個惡魔？嘉莉在利用你，可你心甘情願，因爲你知道她還有救，還在企圖轉變——不是法律意義上的，不是人類意義上的，而僅僅是針對她自己而言。我在傑克的檔案中看到了你，照片中的你并非如此疲憊沉重，史達琳。是什麽讓你心事重重？是嘉莉嗎？”

她沒開口。

可威爾卻第一次緊緊鎖定住了史達琳的雙眼，正在等一個答案。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氣氛幾乎陷入了凝固。坐在他身側的史達琳，才像是剛剛從震驚之中恢複過來般，閉上了眼。

那一刻史達琳很想問威爾，嘉莉·懷特到底是不是當年媒體口中的魔女。

這很可笑，是的。理智早就告訴了史達琳答案：那夜的嘉莉不過是她的幻覺。可她拒絕相信，史達琳莫名覺得威爾會認同她。

但這無法說出口，該怎麽說，嘉莉·懷特擁有特殊能力，頃刻之内移動百裏，救下了将要摔死的她嗎？

恐怕威爾會建議她去精神病院看看。

幸而壓在她心底的問題，遠不止這一個。

史達琳垂眼，歎了口氣。

“我殺了人，威爾。”她說道，“fbi将我的行爲定義爲正當防衛，但我知道不是。”

爲什麽要和他說呢？

或許因爲他也曾經深陷泥沼，因爲他能理解嘉莉的想法吧。

“我殺了比爾·海登和麥爾斯，僅僅是因爲我想殺了他們。他們威脅到了兩個孩子的性命，所以我動了手。”史達琳深深地吸了口氣，“我不知道這與嘉莉口中的‘惡魔’有什麽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