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下雨。

上一次，史達琳尋着莫裏亞蒂的線索趕回巴爾的摩，那一個晚上也在下雨，而這次的雨勢更甚。密密麻麻的水簾幾乎看不清路，本身左手就不方便的史達琳，謹慎地聽着導航，生怕開錯了方向。

等到抵達教授所說的麝鼠農莊時，雨已經停了。

她在農莊外停下車，夜幕深沉，沒人發現她的到來。史達琳檢視了一遍停在門口的兩輛車，一輛轎車與一輛卡車，估計梅森帶了不少東西。她環視四周，艱難地尋找着莫裏亞蒂教授所說的倉庫，然後一聲凄厲的慘叫将夜空撕扯開來——

該死！

她差點将手中的手電筒扔了出去，這下倒是不用找了。

史達琳循聲找到倉庫，她拉開大門，那慘叫變成了呻|吟。在月光的映照下，史達琳分明看到倉庫的高台上有人，他轉過頭：“克拉麗絲？”

謝天謝地！是威爾。

她登上高台，然後滿地狼藉刺入史達琳的視野。

整個平台就如同遭遇了暴風似的，亂七八糟的東西甩了一地，兩側的護欄隻剩下了一半，一灘灘血液凝固在地面上，看不分明。

威爾·格雷厄姆正死死按着一名男性的大腿，月色之下她看到涓涓血液順着他的指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幫幫我。”威爾低聲說道。

史達琳走向前，二話不說拆開手腕上的繃帶，她示意威爾擡起男人的腿，用繃帶狠狠勒住他的大腿根部。這勉強奏效，起碼當威爾小心翼翼地松開手時，血液沒有噴湧而出。

“威爾，梅森呢？”

“你知道答案。”

她抿緊嘴唇，第一次感受到雨後的寒冷。史達琳用餘光注意到高台的邊緣有一把輪椅翻倒在地，下面活豬啃食的聲音此起彼伏。

很難不去想黑暗之下的豬圈是怎樣的一副光景。她打了個寒戰，卻發現自己意外地并不驚訝。

然而又有什麽值得驚訝？事實上在得知梅森·維傑的打算時，她就預測到了答案。

“這是誰？”她問道。

“梅森的護士。”

“是嘉莉幹的？”

“不是。”

不是嘉莉幹的。隐隐之中史達琳長舒了一口氣。

那就好。

史達琳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這麽想，她隻覺得心底放下了一塊懸着的巨石。仿佛嘉莉沒出手，一切就還能夠挽回。

“fbi在到來的路上，我比他們快一步。”于是她急切地問道，“嘉莉在哪兒？”

“他……帶走了嘉莉。”

威爾道出這話時，聲線帶着細微顫抖的意味。

“但還不晚，漢尼拔·萊克特襲擊了梅森與他的護士，是爲了拖住我的腳步。你來的剛好，他帶着嘉莉從後門離開，你還追的上。”

說着他擡起頭，雙眼在月光下冰冷又清明。威爾騰出一隻手，輕輕地推了史達琳一把。

“快去，克拉麗絲！”

那一刻，史達琳突然覺得七年前的嘉莉是如此敏銳。她既察覺出了漢尼拔·萊克特具有超乎人性的特質，更是在人群中精準無誤地判斷出了真正的神明。

嘉莉的天使将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史達琳深吸了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

後門正對着一個樹林。這讓離開倉庫史達琳有些灰心：天那麽黑，看不到蹤迹，這可怎麽找？

但沒有時間給她猶豫。她頭也不回地步入樹林。沒走幾步，一聲槍響震耳欲聾，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讓史達琳一哆嗦。

她握緊配槍，快步走向前，不久之後便找到了目标。

一道背影站在樹林之中。

樹木的枝葉遮住了光芒，她僅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和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幾個人。

那個背影準備離開了，史達琳舉起配槍：“别動！”

人影停下步伐。

“轉過來。”她維持着冷靜的聲線，命令道。

他站在原地不動，幾秒之後，人影轉過身來。

史達琳這才注意到男人懷抱着一名少女，她的長發遮住了面龐，可史達琳知道這是嘉莉。

“漢尼拔·萊克特，”她冷冷開口，“你要把嘉莉帶到哪兒去？”

背光之處的男人看不清五官，史達琳隻能依稀分辨出深邃的輪廓以及分明的面部線條。

他比她想象得要高，也比照片裏看起來瘦一些。這很正常，牢獄之災和逃亡之旅并不會給他良好的生活條件，但這無妨男人的力量。他懷中的嘉莉一動不動，應該是失去了意識。人影橫抱着昏迷的嘉莉依然能穩穩地直立于原地。

史達琳想到他僅用牙齒便扯下護士舌頭的事情，在黑暗的環境下，攥緊了配槍。

“帶到哪裏去。”

萊克特醫生開口了，他重複了一遍史達琳的話，聲線低沉且冷靜：“自然是安全的地方，史達琳探員。”

她嘲諷地笑出聲。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漢尼拔·萊克特。

在這之前，史達琳曾經設想過很多場景。全副武裝、戒備森嚴的包圍圈中；或者是昏暗深沉、不見天日的監獄中，但無論是怎樣的假設，都不會像現在這樣，環境惡劣，地上還躺着幾個人，他将他的嘉莉·懷特抱在懷中，如此遙遙對峙。

“我需要知道嘉莉的情況。”她開口。

漢尼拔·萊克特仿佛對她的反應很是滿意，男人沉吟片刻後，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回應道：“暫時陷入了昏迷。梅森的運氣不太好，碰上了她的生理期，嘉莉偶爾會有痛經的狀況，此時失去意識對她來說不是壞事。”

嘉莉的生理期，與梅森的運氣有什麽關系？

史達琳的心底對萊克特醫生的話打了個問号，但沒出聲。

“把她放下來。”她挪了挪槍口，命令道。

氣氛變了。

史達琳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能夠感受到他微微的情緒變化。

“我不認爲這是個好主意，史達琳探員。”陰影中的人無動于衷。

“那什麽是好主意，任由你帶她離開嗎？”她扯了扯嘴角，反問，“帶走她，再花點時間給她洗腦，奪走她的人格，讓她安心于你身畔做一個漂亮的花瓶？”

陰影沒有立刻接話。

他一聲歎息：“我認爲你對我的所作所爲有些誤解。”

“當年因爲嘉莉并沒有獨立的人格，我才洗去了一部分不利于她成長的記憶，”他竟然對她開口解釋，“那是爲她着想，也是無奈之舉。”

“是嗎，”史達琳反問，“她可曾反抗過，萊克特醫生？嘉莉可曾拒絕過你所謂的爲她着想？”

“難道你在幼時，未曾受過家人的強迫，去改正那些不得體的壞習慣嗎，史達琳探員？當時的嘉莉想要遵循自己母親的遺願，結束自身的性命。我沒有選擇，隻能擅自替她做出決定。”

史達琳總算明白，嘉莉那咄咄逼人又頗有說服力的姿态究竟是師承何方了。

“我倒是覺得，嘉莉甯可死在那時。”

“然而死亡無法解決一切，史達琳探員。它無法爲嘉莉帶來心靈上的安甯，七年前如此，七年後依然如此。你不用如此戒備我，探員。有一點我與你立場相同。”

男人說着，他微微低了低頭，史達琳無法确定他是在看向嘉莉，還是僅僅對着自己颔首。

“那便是希望嘉莉能夠真正意義上的完整，這也是我此時出現的原因之一。”

她突然想笑。

不是譏諷，不是無奈，而是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戲劇性的荒謬。史達琳緊握槍柄的手松了松。

“所以你又成爲了那個從天而降的拯救者。”她搖了搖頭，“将魔女拉出泥潭的人，給予她保護和安全。”

陰影嗤笑幾聲。

他的聲線很平穩，帶着讓人心安的沉着與鎮定。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急不緩又彬彬有禮，無怪乎當年的嘉莉會誤認他爲上帝的使者。

“盡管我不願意承認，”他的語氣中帶上了幾乎察覺不到的人性，“但她不再需要我的保護。”

惡魔向前邁開步子。

距離一寸一寸的拉近，他的面目一點一點的清晰，一直到足以看清卻依然遙遠的地步。漢尼拔·萊克特停了下來。

史達琳緊緊地盯着他的雙眼。

“你比照片與影像中更爲年輕，”他說道，“也比我想象得更接近嘉莉，是威爾推薦了你，對吧？克拉麗絲·史達琳，優秀的fbi學員，我可以叫你克拉麗絲嗎？”

“随你所願，萊克特醫生。”

“那好，克拉麗絲。你可以向我開槍，據說你的射擊成績不錯，我想不會出現誤傷嘉莉的情況。但在這之前，我想你很清楚：嘉莉·懷特正處在一個危險的界限之間。”

她當然清楚。

“威爾試圖營造一個安全的牢籠，保護她、隔離她。那麽，這與嘉莉母親的所作所爲又有什麽區别？她不需要保護，任何企圖束縛嘉莉的想法都獲得了極其糟糕的結果，甚至連我也一度陷入了那般怪圈——誤認爲嘉莉·懷特可以控制，可以利用。這是錯的，克拉麗絲。她選擇見我，這事件好事，因爲嘉莉終于意識到隻有直面問題，才能真正的解決問題。”

他很自豪，史達琳能聽得出惡魔沉穩語氣中的欣慰與感歎。

“我很高興看到她成長至此，七年前的嘉莉可不會主動尋求答案。而你，克拉麗絲，你沒有開槍，我是否可以大膽假設，實際上你認同我說的話？”

史達琳咬緊了下唇。

惡魔點了點頭：“你認同我，認同嘉莉的選擇。”

史達琳：“你知道嘉莉想殺了你。”

“是的，她想，卻不會動手。”

“她終究會的，總有一天嘉莉會按捺不住自身的動機。”

漢尼拔·萊克特垂下雙眼。

這次，史達琳能确認他是在看着嘉莉。惡魔的表情肅穆卻溫柔，倘若不是眉眼之間的陰影，她或許真的會将那抹淡淡的笑容當成愛意。

“給你個信心吧。”他說着，目光挪至身側躺在地上的人，“這些是嘉莉動的手。”

她聽到背後有車鳴響起，接着是人聲與警犬的吠聲。fbi到了，而站在遠處的惡魔沒有表現出任何慌張。

“你的選擇是什麽？”

惡魔抛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尋找真正的答案，還是獲得抓住兩名惡魔的褒獎？”

史達琳知道他開口時便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恍然間她幾乎以爲自己聽到了腳步聲。

她放下了高舉的配槍。

藍色制服出現時，整個樹林隻剩下了史達琳一個人。

她把槍收了回去，舉起雙手。趕來的fbi用明晃晃的手電照向史達琳的眼睛，她不得不阖上眼，聽到耳畔有毫不掩飾的驚呼傳來：“天啊——這裏也有屍體！”

“不是屍體。”

于是她說道，這換來所有人的注視。

“他們還活着。”她笃定地開口，“是嘉莉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