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達琳的第一個反應，是摸向後腰的配槍。
漢尼拔·萊克特疏離的目光，幾乎在她的右手挪動時就發生了變化。他的眼神讓史達琳本能地緊繃起來，可惡魔的神态依然平淡又禮貌。
他隻是看着她，絲毫不爲史達琳的動作所影響：“既然你已經放任我帶走嘉莉，我想此時動手，可能爲時已晚。”
最終史達琳也沒把配槍掏出來。
她冷冷開口：“上車。”
漢尼拔露出幾不可見的笑容：“當然，我也不想在此時打擾威爾。”
一路上誰都沒開口。
她握着方向盤，心裏想着的是漢尼拔·萊克特在她的車裏，這簡直難以想象——她載着的是fbi正在搜尋的連環殺手，而史達琳并不打算逮捕他。
直到開出威爾家附近，眼瞧着要進入郊區的範圍，史達琳踩下刹車。
她擡起眼，看向後視鏡，惡魔端坐在車後座上。他身着元青色大衣，内裏三件套緊緊地扣到脖頸處，衣着極其嚴謹的同時，也斷絕了任何留下線索的可能。他連自己的手套都沒摘下，史達琳視線可及的範圍内，除了面容，沒有任何皮膚裸|露在外。
他同樣在看着她，暗金色的頭發散在額前，那雙眼裏帶着風暴前一般的寂靜。
“福特斑馬，”漢尼拔率先打破沉默，“有些年頭了，但你保養的不錯。”
“沒想到萊克特醫生對汽車還有些研究，”史達琳說，“的确是個老姑娘，不過我想還能夠再陪我幾年。”
“古代的騎士常常将自己的戰馬視作忠心不二的朋友，”他頗爲認同地回應，“你是一名預備fbi，一名未來的執法者，嚴格來說，這輛車也是你的坐騎。”
史達琳自嘲地笑起來：“如果我足夠稱職，就應該踩下油門，直接帶你回到匡提科。”
漢尼拔：“我相信如果不是有嘉莉，你會這麽做。”
她迅速地收起了笑容。
後視鏡中惡魔仍然是遊刃有餘的姿态。史達琳在卷宗中見到的漢尼拔·萊克特就是這幅模樣，七年的時間爲他增添的幾縷不明顯的白發，可眼神之間，氣勢之中，還是在傳達着他足以掌控一切的信息。
“你說想談談嘉莉的事。”史達琳松開方向盤。“她現在怎麽樣？”
“她現在很安全，”漢尼拔回道，“狀态也很好。我的住處非常僻靜，環境也不錯，至少要比監獄的條件好得多。”
史達琳：“你想談論什麽，萊克特醫生？現在嘉莉就在你的身邊，我認爲這沒什麽必要。”
漢尼拔：“你任憑我帶走嘉莉，想必fbi那邊不好交代。”
果然是這樣。
在這些日子裏，距離嘉莉·懷特最近的便是她。與其詢問嘉莉，不如親自一探究竟。
“那又如何？”于是她冷淡地接下漢尼拔的話，“我做出了選擇，責任自然要我來承擔。”
言語之間大有拒絕深入交談的意味。
這隻是換來了漢尼拔輕輕翹起的嘴角。
“第一次見面時我便對你說過，克拉麗絲。”他開口，“我與你的立場部分一緻，至少是在幫助嘉莉的方面。你不必如此戒備，如果不相信我，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對你有利的信息——造訪威爾，理應也是爲了過去的事情。七年前的事你大可以直接問我，卷宗中沒有的，旁人不知道的，我保證如實描述。”
該死。
史達琳根本無法拒絕這樣的提議，他抛出的籌碼如此誘人：她想獨自一人拼湊出完整的嘉莉，而漢尼拔将現成的信息送到了面前。
怪不得在那些傳說故事裏，人類總是無法拒絕惡魔提出的交易。
她有很多問題，一些連威爾都無法回答。嘉莉不曾訴說，能做出回應的，隻有眼前這個人。
“我……”張開嘴的一瞬間，史達琳莫名覺得自己選擇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道路，“我很想知道……”
“我在聽，克拉麗絲。”
“七年前，”
她歎了口氣。
“嘉莉究竟爲了什麽而離開你？”
後座上的男人，下意識地蜷起手掌。他低了低頭，沒什麽表情，額前的發絲遮住了目光。
“養蟲人打開了牢籠，”漢尼拔用低沉的聲線回答，“破繭的成蟲才得以獲得自由。”
“你說是你放走了她。”
“是的。”
“我想不出其中的動機。”
史達琳回過頭。
她端詳着男人，史達琳的車上從來沒出現過如此隆重的乘客。他昂貴的大衣與這陳舊的車廂格格不入。
“動機便是我無法再掌控她。”他刀刻般的面容中浮現出感慨的意味，“嘉莉成長的如此迅速，在每個階段她都給予我不小的驚喜，最後一刻也是如此。當時的我有份禮物留給尚在獄中的威爾，被嘉莉發現了。”
不久之前威爾·格雷厄姆痛苦到難以自持的神情，如同洪水般湧了上來。
她知道那份禮物是什麽。
“阿比蓋爾·霍布斯。”她低聲開口。
“當時所有人都以爲她已經死亡，但我沒有殺死阿比蓋爾。”
“你想留在最後一刻。”
“嘉莉将禮物的事情告訴了威爾。”
史達琳握緊了駕駛座的邊沿。
漢尼拔·萊克特的卷宗中沒有寫明阿比蓋爾的去向，史達琳也來不及追查。他的話語不僅彌補了嘉莉的過去，還有威爾的。
“阿比蓋爾……”她艱難地問道，“去哪兒了？”
惡魔擡起了頭，臉上殘留着克制很好的嘲諷意味。
“威爾找到了阿比蓋爾，”他說道，“然後親自将她送進了監獄。”
史達琳幾乎失去了說話的力氣。
她想到那日在霍奇的辦公室，提及嘉莉時威爾的表情。他從未言明，可她能察覺到威爾對嘉莉的深深愧疚。
如此看來，那并非是對嘉莉一人的愧疚。
“輪到我了，克拉麗絲。”
漢尼拔并沒有好心地爲史達琳留出感歎的時間，他抛出了答案，到訪的目标緊随而至。
他琥珀色的瞳仁鎖定着她，但史達琳覺得他根本沒将自己放在眼裏。
“嘉莉爲我講述了你與她相識的過程。威爾提出讓你幫助她，她答應了，便認了罪。但你堅持下來的原因是什麽，克拉麗絲？特别是在綠河殺手死後，你險些丢了前途，甚至是要主動抛棄前途，我同樣想不出其中的動機。”
“了解我的動機，你是在想——”
“——是的，這将幫助我理解嘉莉的想法。我需要足夠的信息來彌補時間的差距，那麽你的回答呢？”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隻是想去盡我所能的避免一些悲劇。”
“追捕殺人犯，拯救受害者，的确能夠杜絕悲劇的發生。然而在你眼中，嘉莉算殺人犯還是受害者呢，克拉麗絲？”
“她既是殺人犯，又是受害者。”
“而你卻想拯救她。”
他的語氣裏帶着不太明顯的自豪。
“她與衆不同，背負着性命卻又是一名受害者。在你的那些悲劇中格格不入吧，哦，嘉莉甚至不屬于你要拯救的凡人，她殺了人，自稱是惡魔。即便是惡魔，你也想要伸手撈一把，是這樣嗎，克拉麗絲？即便你明知道救不了她，也仍然奮不顧身的去做，是這樣嗎？”
剛認識嘉莉時那種難以忍受的挫敗感再一次出現。
史達琳昂着頭，盯着漢尼拔的雙眼。
“是這樣的。”她承認道。
惡魔滿意地笑出聲。
“嘉莉認識了一位真正的朋友，”他虛情假意地說，“我爲她感到高興。”
“是嗎，我倒是覺得，如果嘉莉仍然受你控制，你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
漢尼拔坦然認同：“當然，我不會留下任何隐患。”
嘉莉的朋友與老師就是這麽死的。
史達琳忍不住攻擊：“可她依然擺脫了你的控制。”
漢尼拔：“我說過，嘉莉總是在給我驚喜。”
恍然之間她意識到了什麽。
車内的氣氛劍拔弩張又格外沉靜，這沖淡了威爾的痛苦帶來的壓抑。
她沉思片刻，而後開口：“你承認自己無法控制嘉莉，卻依然應她的邀請帶走了她。”
史達琳并不認爲漢尼拔萊克特需要的是乖巧聽話的情人。一個盲目的崇拜者，對他來說有什麽意義？即便是現在，他揮揮手仍然能招來許多。
如果嘉莉沒有離開他，史達琳很懷疑惡魔的新鮮感能保持多久。
“萊克特醫生，”她緩緩說道，“你問我幫助她的動機，可你應該早就意識到，無法掌控的嘉莉引起了你的好奇，你的造物吸引了你。”
他沒說話，但史達琳知道沉默就是答案。
然而誰又不是因此留了下來？她是，威爾也是。
漢尼拔萊克特離開後，史達琳看了眼時間，她竟然和他談了近一個小時。
好在有嘉莉在先，面對惡魔時她不至于節節敗退，但這也很累，大腦的累，精神卻無法克制地興奮起來。
史達琳在車内又坐了一會，然後突然發動引擎，調轉車頭。
她得将這件事告訴威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