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安妮·道朗。

歌劇廳内亨利·傑基爾博士的表情，深深地刻印在威爾的腦海中。

那不是震驚，也不是心虛，而是一種夾雜着悲傷與無措之間的情緒。他的确記得嘉莉的這位朋友，不是以“最新受害者”的方式。

“——需要我倒杯茶嗎？”

“不用，艾瑪。”

昨日的亨利·傑基爾博士對着他的助理搖了搖頭：“你是我的助理，不是我的傭人。這裏我來處理就好，麻煩你幫我打印一份下周的預約，好嗎？”

年輕的女助理看了一眼威爾和嘉莉：“好的，博士。”

她關上了房門，傑基爾博士笑了笑。

“坐吧，”他看向二人，“是的，我記得安妮·道朗。”

歌劇廳之時，嘉莉簡潔地說明了來意——老實說威爾有點驚訝，他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但這樣的直接并沒有冒犯到傑基爾博士，他願意與嘉莉詳談，甚至特地約了個時間，請他們到他的診所坐坐。

“三天前我去警局做了個口供，因而了解了大體情況，”博士坐到了對面，“但我沒料到，美國的fbi也在關注此事。”

威爾：“這件案子可能與我負責的另一名兇手有關。”

傑基爾博士：“那這位女士呢？嘉莉·懷特……我倒是想到一位同名的人。”

坐在椅子上的嘉莉歪了歪頭。

她的神情坦然，威爾猜到了到她下一步會說什麽。

嘉莉動了動手指，她的指甲敲打在扶手椅上發出輕輕的響聲。這爲裝潢溫馨且舒适的診所徒增幾分緊迫之感。

“我就是魔女嘉莉，”她平靜地開口。

回應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隻是亨利·傑基爾博士沒有意外，或者說，他沒表現出來。

博士俊朗的臉上帶着戒備，他的嘴角緊繃着。

片刻之後，他往沙發後背一靠，露出了思索神情：“怪不得我會覺得你眼熟。”

“嚴格來說，我也的确算是你的老熟人。”嘉莉換上了玩笑般的語氣，“你肯定在犯罪心理學的書籍上見過我的照片。”

可是博士沒有笑。

“那麽，格雷厄姆探員口中的另一名兇手，應該是漢尼拔·萊克特吧。”

他已經意識到他們上門的理由了。

嘉莉随意地垂下眼：“所以博士，你真的是媒體口中的開膛傑克再世嗎？”

博士：“不如你先告訴我，魔女嘉莉真的是那一樁樁慘案的兇手嗎？”

嘉莉：“當然，我從不否認自己的罪行。”

她的幹脆利落又換來了長久的沉默。

假設面對其他的惡魔，其他的兇手，嘉莉會這麽坦誠嗎？不會，威爾很清楚她這麽做的理由。

“我想我現在報警，應該也沒什麽用處。”博士最終若有所思地開口。

“至少能讓你在警方那裏的印象好一點。”嘉莉笑出聲來。

“我問心無愧，懷特小姐。”傑基爾博士擡起眼，“所以不需要關心警方對我的印象如何。而你，你是爲了追查線索而來，身邊還跟着美國聯邦特工。能讓一名執法人員和一名連環殺人犯同時上門，我想你們要找的那位萊克特醫生，恐怕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誰說不是呢。

“六名受害者裏，有三個人參與過你的心理咨詢。”威爾直奔主題，“不會是個意外，博士。”

“當然，我也認爲這有問題，”博士非常鎮定，“但格雷厄姆探員，如果我真的是兇手，絕對不會暴露這麽多的線索。”

“那可不一定。”嘉莉若無其事地說道。

她垂着眼，姿态随意：“這位開膛手，下手果斷、手法娴熟，自信又聰明。要是旁人不關注到他，豈不是白白浪費功夫。三年前你不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嗎，傑基爾博士？投入這麽多金錢與心血來幫助窮人，可給你換來不少新聞。”

傑基爾博士勾了勾嘴角：“遠不如一名兇手追蹤另外一名兇手更有新聞價值，懷特小姐。”

他沒把嘉莉的話放在心上，博士的目光轉向了威爾。

“爲了案件甚至不惜聯合兇手，我相信你的決心，格雷厄姆探員。”他說道，“我也會盡力幫助你們。”

即便嘉莉如此出言不遜，他還是一副坦誠的口氣。不論如何博士的确是個有涵養的人。

“你說你認識安妮·道朗。”威爾說。

“是的。你要是見過她本人，絕對不會以爲她是名……性|工作者。”

說着博士頓了頓，眼神晦澀。

“她很内向，話太多，善于察言觀色。她報名參加公益活動，同我聊了聊，卻沒堅持到底。”

“是什麽讓她退出了活動？”

“我想……應該是不再需要心理咨詢了。”

傑基爾博士苦笑幾聲，那之中也帶着欣慰的情緒：“安妮非常聰明，與其說是心理咨詢，不如說她在借助我的問題摸清自己想要什麽。第三次見面後，她便提出不再見面。”

嘉莉：“她說明理由了嗎？”

博士：“安妮決定不再做這行，那便不符合公益活動的目标群體。因此我對她印象極其深刻。”

寥寥數語，足以威爾勾勒出一個大體的形象——身負羞恥的過去，卻獨立且清醒。她決意從泥潭中掙紮出來，甚至馬上就要成功了，而突如其來的惡魔扼殺了她的希望。

所有的掙紮在一夜之間化爲煙塵。

怪不得嘉莉如此在意她。她能清晰地體會到死者的痛苦，因爲七年前，嘉莉也曾親身經曆過。

如果兇手真的是與漢尼拔類似的亨利·傑基爾，嘉莉會做出什麽反應？威爾幾乎不敢去想。

“沒幾個人知道安妮·道朗接受過你的咨詢。”威爾開口。

“因此我很好奇你們知情的理由，格雷厄姆探員。我對每一位參加公益計劃的人都提供了一份保密條例，安妮沒有完成活動，她甚至不在我的統計報告裏。”

“我是她的朋友。”嘉莉解釋道。

這并沒有使得傑基爾博士信服：“想獲得道朗女士的信任很難。”

嘉莉：“她工作時的假名是露西。”

輕飄飄的一句話，嘉莉說得随便，分貝也不大，很容易錯過。可當那個簡短的人名落在地上時，頗有戒備的博士卻像是被嘉莉當場打了一巴掌。

他僵硬在沙發上，像座雕塑。那張開朗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無比。

威爾想，或許博士比他描述的更爲了解這名受害人。

“露西向我提起過你，”嘉莉淡淡地說，“你是唯一知道這個名字卻又不是‘顧客’的人，這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在你之前，露西從來沒想過會有人願意拯救她，支持她。也正是因此她才決定遠離你，傑基爾博士，她想補上學業，申請大學，找個得體的工作，改頭換面後給你個驚喜，可是露西再也沒有機會了。”

端坐在扶手椅上的嘉莉，聲線甜美，表情誠懇，即便漫不經心卻也克制在禮貌的範疇内。

她的舉手投足間，處處帶有漢尼拔·萊克特的烙印。

“你對我與威爾心懷警惕，這很正常。畢竟我是個不請自來還咄咄逼人的殺人犯，但我的願望與你一樣，博士。我要找到這個兇手，不管他是不是你，我要親自逮捕這個惡魔，查明他的動機。這能換來你的合作嗎，傑基爾博士？”

博士擱在沙發扶手的指尖猛然蜷縮起來。

嘉莉并不着急，她在等着傑基爾博士給出回應。

“我……留着當年的所有資料，”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放松下來後臉色依然蒼白，“三年來誰也沒再碰過，我可以拿給你們。”

“那再好不過了。”

傑基爾博士連客氣的心情都沒有，他站了起來，近乎狼狽的逃離了這裏。

威爾轉頭看向嘉莉，後者的雙眼裏閃過幾分笑意。

“想說什麽，威爾？”

“你向我隐瞞了這些。”

“不能說是隐瞞，我在告知博士的同時也告知了你。”

“告知了我？”威爾禁不住帶上嘲諷的語氣，“你期望他是個兇手，嘉莉，你甚至在期望他的殺人動機便是‘露西’，其他受害人則隻是掩蓋真正目的的障眼法。我不認爲你的想法中有告知于我這麽一條。”

她歎了口氣。

“因爲提前告訴你，你一定會阻止我。”嘉莉并不爲隐瞞而感到愧疚，“況且，親口說出這條線索，等于向你坦露我的想法。我辦不到，威爾。”

“我以爲你明白我的立場。”

“正是因爲我——”

門開了，進來的卻不是傑基爾博士。

他的女助理到底是煮了茶。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帶着大方的微笑卻掩飾不住緊張：“博士說，他需要點時間，請你們稍等。”

說着她把茶壺與茶杯放在桌子上。

“謝謝你。”

“不用客氣，懷特小姐。”助理說道，“我的禮裙還在你那裏呢。”

威爾立刻反應了過來：“是那件黑色禮裙？”

女助理驚訝地瞪大眼，她愣了愣才開口：“是的，也是巧合，我前幾天才将禮裙送去懷特小姐店裏修補，沒想到她竟然是fbi的幫手。”

“我以爲那衣服……是男人的。”

“倒是沒錯，”助理說，“是我朋友的，我不小心弄壞了，自然是我負責修補。”

嘉莉：“你有空去拿就好，我已經修好了。”

“那太好了！周三怎麽樣？博士給我放了個假。”她興高采烈地說道，“你有時間吧？”

“帶着錢去，那就有時間。”嘉莉眨了眨眼。

助理小姐笑出聲。

“我要幫博士去找資料了，”她接着說，“希望你們寬恕我的怠慢。”

“沒關系，剛好我和威爾有事要談。”

助理大松口氣，仿佛還擔心嘉莉會挽留她似的。

等到房門再次再次阖上時嘉莉突然開口：“她喜歡博士。”

威爾：“嗯？”

嘉莉：“我說，博士的助理喜歡他。提及他的時候，她的眼神完全不一樣，這太明顯了。”

“這也讓你心生懷念嗎，嘉莉？”

扶手椅上的少女隻是端起茶杯，看着那氤氲霧氣許久後，才慢慢開口。

“當然，畢竟我深愛着他。”

——嘉莉·懷特深愛的人，停下了車。

冒險去見克拉麗絲·史達琳是對的，她的話語給了他不少啓發。

嘉莉對她青眼有加的原因之一便是史達琳探員的執着——她對天使形象的情有獨鍾。史達琳探員執着于拯救她，即便知道她本質上是個兇手而非受害者也是一樣。

這也側面應證了漢尼拔之前的猜想。

他的嘉莉并非放棄了尋找救贖，隻是在意識到機會錯失後，換了個方式，換了個思路。

隻是這個新方式、新思路能夠讓她按捺住本身的欲|望嗎？會是她學會克制，學會圓滑，學會将足以燒幹自己的烈火掩埋于内心的理由嗎？

漢尼拔·萊克特勾了勾嘴角，他許久未曾感受到如此直接的愉快情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