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莉很生氣。
她靠在桌邊，面容平靜可雙眼之中怒火滔天。
“露西得了性|病？”威爾問道。
“是的。”
“這件事理應同她的身份一樣，沒幾個人知情。”
假設亨利·傑基爾在場，威爾毫不懷疑她會當場用惡魔賜予的天賦扼住嫌犯的喉嚨。
她冷冷地開口：“她隻向我坦白過。”
“嘉莉，”恍然間威爾意識到了什麽，“露西知道你的過往嗎？”
魔女阖了阖眼。
“露西知道。”嘉莉說道。
那麽，威爾大概理解她爲何如此憤怒了。
同樣的背負着無法回頭的過去，同樣妄圖重新開始的兩個年輕姑娘。她們都知道彼此犯下了何等的原罪，相互坦白後便有了一層隐隐的聯結，足以支撐起對方。
然後其中一名就這麽被惡魔奪走了性命。
威爾放下了信件，他靜靜地看着少女湛藍的眼睛：“可以确定，這次兇手不是沖着你來的。”
“他說在調查了你之後，才發現了‘嘉莉·懷特’的身份。”嘉莉說。
“但他将信件投進了你的信箱裏。”
“惡魔總會吸引惡魔，威爾。”
“比起聯邦特工，自然是潛伏多年的連環殺人犯更值得注意。”威爾自嘲地笑了笑，“想想看，不過是出于謹慎與好奇，在谷歌頁面輸入了執法人員的名字，卻發現了一名比自己要出名許多的兇手，這是多麽出乎預料的驚喜。開膛手渴望獲得關注，而你，嘉莉，早在七年前就擁有了他想要的一切。”
隻是嘉莉可不會因此高興。
她重新坐下來，看上去不再那麽怒氣沖沖，可威爾卻不覺得她放松了。
“到這份上了，你仍然認爲無法證明亨利·傑基爾就是兇手嗎？”
“他署名愛德華·海德……”真正讓威爾在意的是這個名字，“這不可能是真名。”
“我不管他叫什麽——”
“嘉莉。”
很難說服她，威爾知道嘉莉無法客觀的看待此事：她将自身的經曆投射在了安妮·道朗身上，亨利·傑基爾不過是漢尼拔的一道幻影。想來兇手會如此出言挑釁，也是看到了這一點。
“七年前你就想殺死漢尼拔，”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嘉莉的臉上，那張面龐與他的記憶不差分毫，“你可曾意識到，殺死他對你來說并不是一個解脫。”
她沒說話。
嘉莉給出的反應，僅僅是蜷起桌邊的手指——就像是心髒抽痛時做出的反射那樣，哪怕的表情依然平靜。
“不然的話，”她輕輕開口，“我又爲何離開他，直至如今也沒有動手？”
金色的頭發在她的指尖繞了個圈，嘉莉無意識地擺弄着自己的發梢，語氣缥缈。
“我愛漢尼拔，威爾，用我所能付出的任何代價。”她慢慢地說道，“我想得到他的一切，他的靈魂，他的肉|體，他的思想和意志，甚至是他的屠刀。然而即便如此也不夠，遠遠不夠，活的他隻是漢尼拔·萊克特的一部分，能夠成就生命圓滿的還有死亡。”
她擡起眼，瞳孔剔透且冰冷。
“但生與死不能并存，我想要活的漢尼拔，也想親手殺死他。這注定不能兼得，在他身邊時我能夠得到滿足，亦要忍受自己的欲|望帶來的深深折磨——我想殺了他，每時每刻，隻是我不能這麽做，我就是這麽殺死了我的母親。”
“然後你發現死亡無法終結這一切。”
幽幽歎息回蕩在房間之中。
“是呀，”她無奈地說道，“我以爲母親死後，我便不會感受到痛苦。可你也看到了，那時的我幾乎喪失了一切動力，一切希望，直到漢尼拔的到來。我不能殺死漢尼拔，不能任由自己步入無解的輪回，所以我才決定……離開他。”
恍然間威爾似乎明白了嘉莉仍然是十七八歲外表的原因。
他知道她的一切都不能用科學來解釋，七年後再見到嘉莉時，威爾有點驚訝卻不意外——她又有什麽理由值得變化？
魔女生存下去便是爲了愛，可是她距離所愛之人是那麽的遠，遠到萬物常理都喪失了存在意義。
“嘉莉，”他開口，“假設親手殺了亨利·傑基爾，你會從中得到片刻緩解嗎？”
“至少我可以爲露西報仇。”
威爾緩緩吐出一口氣。
“很高興你沒有尋找新的拯救者，嘉莉。”他說，“贖罪這件事，無法依靠旁人。”
“如今我不覺得我能夠贖清罪過。”
“所以你會和露西結爲朋友，她理解你，願意陪你一起。”
他幾乎能想象得到另外一個可能的未來。安妮·道朗沒死，随着她考上大學，“露西”的身份煙消雲散。她的成功會給嘉莉帶來希望，給她足夠的時間，或許嘉莉也能夠找到解決的辦法，從痛苦中掙脫開來。
但嘉莉的運氣一向不太好，每一次都與希望差了一步。
“我想這理應也是上帝的意思，”嘉莉側了側頭，淡淡地說，“不要再糾結于我的問題了，說來說去無非是那丁點膚淺的東西。我更想知道這位愛德華·海德出言挑釁的目的。”
“這份信件不能交給蘇格蘭場。”威爾看着嘉莉說。
她明白威爾的意思，但嘉莉隻是聳了聳肩：“我根本不擔心警察會找上門，威爾，但如果你選擇向警方隐瞞，我很感謝，因爲我想親自找到兇手。”
威爾當然不會，嘉莉不屬于這裏，不屬于英國。
“然而沒有警方，我們不能調用攝像頭，看看到底是誰把這封信投進了你的信箱裏。”
“即便調用也很難，”嘉莉搖了搖頭，“街頭有個便利店，這裏人流量不算小。”
那麽，還有什麽線索呢。
“他特地點出來露西身患性|病。”他所有所思地開口。
“開膛手試圖激怒我。”
是的，激怒嘉莉。
查到嘉莉的身份，自然也得知當年她的所作所爲。署名愛德華·海德的兇手自大又聰明，他知道如何戳中嘉莉的痛處，還是在——
威爾的思緒戛然而止。
他轉過頭，直直捉住了嘉莉的眼睛，後者敏銳地察覺到了：“你想到了什麽？”
威爾：“除了你之外，隻有亨利·傑基爾最有可能知道露西的隐私。”
嘉莉：“這顯而易見。”
威爾：“沒錯，顯而易見。你不覺得這也過于明顯了嗎，嘉莉？”
少女擰起了眉頭。
片刻之間誰也沒開口，威爾知道她肯定想到了，隻是不願意承認。
所以他出言說出了嘉莉的想法：“側寫形象和公益計劃，尚且可以說是暴露範圍，這符合開膛手的動機，他想被世人關注。但這封信與他的動機全然無關，你的出現隻會奪得他的風頭。”
“關于他的動機，你不久前才分析出了另外一個可能。”
“那這封信更說不通，假設爲了露西舉起屠刀，開膛手怎麽可能關注你？”
“嘉莉，”威爾接着說道，“這個惡魔很可能在爲自己設計一個形象——冷漠又不凡的絕頂殺手，和開膛手傑克一樣，和漢尼拔·萊克特一樣。他妄圖讓愛德華·海德這個名字與其他惡魔并列。傑基爾博士隻是個倒黴的參照物，他拿到了博士的名單，并且借着博士的模樣塑造了自身。”
“你想說你被他的現場混淆了視線，而我被露西的存在蒙蔽了雙眼。”
“那麽，你能提供一份爲你我擦亮眼睛的突破口嗎？”威爾問道。
她沒說話。
威爾沒急着打擾她，嘉莉陷入了思索。她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頭發，指尖埋進了金色的瀑布中。
“透過這封信，”很久之後她打破沉默，“我能感受到惡魔的……好奇。”
威爾心中一凜。
“開膛手試圖激怒我，爲的是試探我。想看看我下一步會怎麽做，會給出如何的反應。他應該沒見過多少同類，起碼是他自認爲能夠與他并肩的人，我是第一個，便忍不住主動出現，建立我和他之間的聯系。你說得對……這的确與露西無關。”
嘉莉在嘗試着與兇手共情。
“你說突破口在我這裏。”她好像想到了什麽，“威爾，傑基爾博士提供的資料裏，是否有志願者們的體檢報告？”
“有。”
“可以把露西的報告給我嗎？”
但威爾還沒看到那裏。他擡手指了指縫紉機邊的那一摞資料，嘉莉站了起來。
“你認爲露西的報告有問題。”威爾說道。
“我想确認一下。”
說着嘉莉抽出了一份文件，她翻開來，臉上的表情微妙地僵硬了瞬間。
“怎麽？”
“或許你的猜測是對的。”
她将文件遞給威爾。
他接過來，那的确是安妮·道朗的體檢報告，已逝之人的筆迹清晰完好。
那之中沒有寫明任何疾病。
“露西給了傑基爾博士一份假的報告，他不知道她的病。”嘉莉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