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蓋特教授是務實的人，他已開始起草普朗克常數測定的實驗項目。

半途而廢是貶義詞，知難而退是中性詞。

沒人願意承擔西西弗斯般永無成功的苦勞，沒人願意受罪。

空間量子化實驗的經費還有剩餘，知難而退的伍德蓋特教授并未産出相關研究成果，他爲他的良心負責，但他不必爲奧恩公司、辛德拉公司負責。

奧恩公司、辛德拉公司贊助伍德蓋特教授的科研項目，類似于做慈善。

仁慈的企業家們不在乎幾件設備和兩千美金，他們希望伍德蓋特教授的實驗成功，如果失敗了，企業家們也不會指責伍德蓋特教授，畢竟做慈善嘛，做慈善不求回報。

伍德蓋特教授是有損失的，他損失的是他的聲譽，他再也不會找奧恩公司、辛德拉公司拉贊助，他會考慮其他仁慈且富裕的公司。

“或許一開始，我就錯了。”

這條總結是伍德蓋特教授最大的收獲。

“教授！教授！我做到了！”

熱情澎湃的李康平沖進了伍德蓋特教授的辦公室。

“李，雖然我們很熟了，但我認爲你應該先敲門。”伍德蓋特教授說道，他又問：“告訴我，你做到了什麽？”

李康平高聲說道：“我得到了銀層圖案！”

“你得到了什麽？”伍德蓋特教授身子一抖，煙灰落在了大腿上。

“銀層，圖案，銀層圖案！”

“你怎麽會得到銀層圖案？”

“我做了一晚上實驗，我得到了銀層圖案。”

“李，你确定你做到了？”

“教授，你去實驗室看看吧。”

“看上去這是真的？奇迹爲什麽會降臨在你身上？”

帶着疑惑，伍德蓋特教授随李康平來到了實驗室。

“教授，請看吧！”李康平指着顯微鏡說道。

教授移步顯微鏡前，他依舊質疑，他開始觀察玻璃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伍德蓋特教授看了個明明白白。

“李，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狂喜的教授擁抱李康平，他重重的拍打李康平結實的後背：“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你給我實驗設計圖的那天，我就知道了！上帝啊，我們沒理由放棄這個項目，我們會繼續做下去，是的，我保證！”

伍德蓋特教授并沒有被突如其來的歡喜沖昏頭腦，他極度小心的抽出玻璃闆，這塊巴掌大小的玻璃闆關乎着一個理論的正确與否。

捧着這塊至高無上的玻璃闆，教授進入了暗室，暗室裏的顯影設備将拍出銀層圖案的照片，這張照片的學術價值無需贅述，它是我們苦苦追尋的有力證據。

暗室顯影需要時間，逐漸冷靜下來的伍德蓋特教授問李康平：“李，我最親愛的李，現在你可以告我你成功的具體原因了。”

李康平踱步至鋼闆前，他說：“教授，你看，我換了塊新鋼闆。”

教授彎着身子凝神觀察鋼闆，他很快發現了變化點：“你把圓孔換成了直角縫。”

“沒錯，我是這麽做的。”

“噢，該死，直角縫，我早該想到！”教授顯得懊惱。

李康平拆開真空系統，說道：“還有，我把鉑片間的間隔縮短到了3.3厘米。”

“噢，你居然把它們縮短了零點二厘米！誰會把它們縮短零點二厘米？你把它們縮短了零點二厘米。”

教授又問：“你所做的實驗調整，就這些嗎？”

李康平說：“是的，就這些。”

“李，你爲什麽忽然想到這麽做呢？”

“其實我早就想到了，一直在摸索，昨天夜裏，我終于把這些想法落實了。”

“不管如何，我們做到了！”教授與李康平握手。

李康平建議道：“圖案有點模糊，我認爲設備上還有調整的空間，這條直角縫，0.8毫米的長邊保持不變，我們應該将寬邊從0.04毫米調整到0.03毫米，說不定可以得到更爲清晰的銀層圖案。”

“那就這麽做吧，立即，馬上！”

師徒兩人齊心協力，他倆挑選一塊新鋼闆，在鋼闆上開一個0.8毫米長、0.03毫米寬的直角縫。

安裝了新鋼闆，實驗啓動，教授、李康平期待在明天早上，觀察到更加清晰的銀層圖案。

“教授，明早見，我回去睡覺了。”

“李，你懂的，僅憑這張模糊的銀層圖案照片，我們就可以宣稱我們得到了銀原子束具有磁矩的證據。你做了出色的工作，而我們會在明天早上得到更清晰的圖案。”

“爲什麽不呢。”

“明早見，奇迹先生。”

“明早見，教授。”

李康平的身軀疲乏，心情卻是愉快。

在李康平的記憶中，斯特恩-蓋拉赫實驗的成果報道最早出現在1922年3月的《物理學期刊》上。

自那以後，美籍德裔物理學家奧托·斯特恩潛心于分子束方法的研究，他發表了一系列後續研究成果報道，從而榮膺1943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一個人很難完成此項實驗，若無蓋拉赫的全力協助，奧托·斯特恩恐怕出不了諾獎級别的科研成果。

講道理，美國土生土長的物理學家威廉·伍德蓋特爲空間量子化實驗做了一定貢獻，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李-伍德蓋特實驗，或者伍德蓋特-李實驗，都是可以接受的結果。

李康平美美的睡了一覺。

戰鬥并未結束，什麽時候發表論文，這場戰役才能以勝利收場。

發表論文的時間不應晚于1922年3月，确切的說，越早越好，盡量于1921年之内發表論文是合适的處理方式。

次日清晨，李康平來到實驗室。

伍德蓋特教授熬了一宿，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敢離開實驗室。

咕噜咕噜倒了一杯黑咖啡，教授趁熱飲盡。

李康平也倒了一杯咖啡，他問：“教授，還有多久出圖案？一個小時還是一個半小時？”

教授說：“一個小時。”

過了會兒，艾倫來了。

“我的天呐，我們得到了銀層圖案！與空間量子化理論匹配的銀層圖案！”艾倫極爲震驚，他死死盯着略顯模糊的銀層圖案照片。

九點，伍德蓋特實驗團隊觀測到了更爲清晰的銀層圖案，同樣是不對稱的兩條帶，中間一無所有。

伍德蓋特教授贊歎道：“沒有什麽比她更美妙了！”

李康平點點頭道：“确實如此，我想我們可以固定實驗參數了，然後連續做十次，選取最清晰、最有信服力的一張照片證據附在論文裏。”

“要快一點兒。”教授囑咐道，他說：“接下來的一周，我守夜，你倆上白班，白天的工作由李負責，沒問題吧。”

“沒問題。”

“注意保密，一定要保密，就連池塘裏的青蛙，也必須對它們保密。”

伍德蓋特教授重複了十五遍“保密”，随即離開，讓他的兩位學生照看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