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五年


雨竹大驚,張着嘴巴說不出話來。

“奴婢雖不敢斷言一眼就準……**不離十就是了。”阮媽媽躬身道。

她們這種媽媽自是有一套辨别方法,雨竹倒不很懷疑阮媽媽說的話,隻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現在想想,甯秋梳的好像不是婦人頭……她這些年遇到了什麽?

雨竹慢慢的走到炕邊坐下。

她不後悔沒有求林遠之或者程巽勳幫一把手,畢竟她不懂朝堂詭谲,政治風雲,并不願意因爲自己的要求讓家族牽扯進不必要的風險裏頭……

林遠之疼愛自己,程巽勳看重自己,但她并不想憑借着這份寵愛讓他們做爲難的事……

輕輕歎了口氣,她蔫蔫的伸手撐住下巴,算了,想這麽許多做什麽。

琴絲領着小丫鬟們在外間雕花黑漆的八仙桌上擺盤子,銀鏈從外頭進來,在後面一拍她的背,笑道:“你倒是勤快,還親自安桌。”

琴絲被唬了一跳,差點沒打了手上一個軋道綠地粉彩花卉九子杯,見是銀鏈,不由的嗔道:“你吓我作甚?”将剩下的活計交給小丫鬟們,她這才捋平袖子,擦手道:“太太似是挺喜歡這甯姑娘,還是莫要怠慢爲好。”

銀鏈早習慣了琴絲溫溫柔柔的樣子,也不多言,與她使了個眼色,壓低了聲音:“你可知道這甯姑娘是何來曆?”

琴絲會意,馬上搖搖頭,“我就知道是青州人氏。”

銀鏈笑笑,将打聽到的情形告訴她,“聽華箬姐姐說,甯姑娘在青州大疫後,就沒了親人,後來被一個遠房的親戚接到身邊照顧,那親戚對她不錯,可惜正月裏沒了……我們太太在青州時得過甯姑娘母親指點繡藝,接來照顧,也算報恩。”

“原來是這樣,也隻有一隻跟着太太的華箬姐姐清楚了……”

兩人說笑着出去了。

與其讓人瞎猜亂想,不如先胡謅出一個妥當的理由出來,省得各種流言滿天飛……還能給甯秋一個幹淨的身世,畢竟流放可不是一個好聽的罪名。

相信這話很快就能傳出去……

雙紅别别扭扭的扯了扯身上的簇新的衣裳,小心翼翼摸着上頭精緻的刺繡和鮮亮的鑲邊,隻覺得自己是在做夢——王家娘子都沒穿過這樣好的衣裳哩。

小丫鬟領她在梳妝台前坐下,幫她把略顯枯黃的頭發絞幹,又仔細抹上發油,細聲細氣道:“姑娘身子細巧,沒現成的衣裳,就先穿奴婢以前做的吧,等把尺寸報上針線房再做新的。”

雙紅從打磨光滑的鏡中可以清晰看到,小丫鬟白皙細潤的手在自己發黃的發間穿梭,頓時就紅了臉,不敢再看。

局促的将眼神投到桌上,那裏正擺着一個雙面繡的紅梅傲雪的桌屏,她從來沒見過這麽精細的東西,說不上是什麽感覺,那叢紅豔豔的梅花就像是真的一樣,隻是看着就感覺冷嗖嗖的。

呆滞間小丫鬟已經麻利的将她的頭發梳理好,還從匣子裏挑出一支新制的芍藥絹花替她簪在發間。

雙紅怯生生拉過小丫鬟的袖子,輕聲道,“謝謝姐姐……不知姐姐怎麽稱呼?”

“姑娘客氣了,這都是奴婢該做的。”小丫鬟上下打量了一下雙紅的裝扮,見一切都妥當,這才領着她出門。

正屋裏,甯秋正和雨竹說起雙紅,“……是我原主家的小女兒,今年十四。”

之後才慢慢說起了她這幾年的經曆。

朝廷對在刑期的流犯有三種處罰——當奴、當差、種地,她開始時運氣還算好,被分到了種地配所。

律法規定,一夫撥田十二畝,歲納六石,無差等,上給籽種牛具,僅兵之半。因爲配所從來沒有過女子獨身一人被流放的先例,多是佥妻之制之下随夫的婦人,她們依附自己男人過活。

登記造冊的小吏等了半響,沒見她有什麽表示,兩眼一翻就讓人将她加到了爲奴遣犯那一冊裏……

雨竹擔心的握了握她的手,比起地遣犯,奴遣犯雖說不需要幹許多重活兒,但日子肯定要難過許多,邊境之地不比京城,高門奴仆不僅過不了錦衣玉食的日子,連性命都難以保證,即便被打殺了,主人家也不會惹上半點麻煩。

……而且甯秋原先的性子那般爽利開闊呢。

她尚且記得律例中有這麽一條,“免死發遣爲奴之犯,嗣後若仍有兇暴者,不論有應死不應死之罪,其主便置之于死,将其主不必治罪。”可見對流放爲奴之人的嚴苛。

京中好歹還顧忌名聲,不敢太過;可是那等天高皇帝遠的地方,還不是人命如草芥?

甯秋開朗一笑,眉眼間全是安甯,“沒什麽的,我命還好,主人家和善,幹的都是輕活兒。“她抿了抿嘴,輕輕道:“那些活計以前也做過,倒是難不倒我。”

正說着,雙紅被小丫鬟領着進來,姿勢僵硬的給雨竹行了禮。

注意到她極力模仿着領她進來的丫鬟走姿,雨竹笑了笑,命華箬給她端了個繡墩坐。

甯秋剛才說她十四歲了,怎麽看着才十二三歲的樣子?況且,作爲主家的女兒,怎麽會黑瘦成這樣。

“……雙紅的爹伍大人是防禦骁騎校,有次主管的一批遣犯暴動,逃脫了六人……”甯秋低聲解釋着,看到雙紅眼中流露出的刻骨怨恨,忙将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微微無措的看了雨竹一眼。

“坐了這麽久的馬車,肯定沒好好吃上頓熱飯。”雨竹笑着喊了華箬,“你先領雙紅姑娘去吃飯吧。”

待得兩人下去了,甯秋才歎了口氣,“她一直怨恨那逃走的六個人……也不怪她,自懂事起就過着好日子,一朝家破人亡,淪落至此,哪裏有不恨的。”

“我倒是覺着她該恨的不是那六個人……”

雨竹點點頭,卻是如此,逃跑了遣犯,怎麽樣都用不着一個防禦骁騎校去死啊。她恍惚記得是罰俸降級什麽的,由此看多半是他做官比較失敗,被人推出來抵了全罪。

“什麽時候的事?”

“前年冬天了,聽說是兵士調戲人家妻女……鎮壓暴動中死了近百人。”甯秋回道,“我站在後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瞧,拉屍體的車前後連成一條線,好一會兒才過去……”

“沒多久,抓人抄家的兵士就上門了。”甯秋眼神複雜,她說不清對那樣一個地方是什麽感覺。

“之後宅裏就亂成一團,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辦,雙紅跟在我後頭,目光都呆怔了,還攥着我的袖子不放,我就帶着她跑。”甯秋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又到了另一戶人家,和雙紅做起了丫鬟……”

雨竹不願再揭她傷疤,輕輕掩住了她的嘴,柔聲道:“……别再想了,都已經過去了……既然王阿婆把你托付給了我,放心住下便是,以後日子長着呢。”

她拉了甯秋的手,笑道:“說了這麽多,雙紅都快吃完了吧,咱們也走。”

将兩人安頓好後,雨竹喊了華箬進來,冷聲道:“最近鎮北将軍府有什麽動靜麽?”她剛才就感覺到甯秋的欲言又止,可她實在是不願意這會兒就告訴她,硬生生裝着沒看到,糊弄過去了。

“前些日子,隐隐約約聽說收養了個小乞兒,至今還養在府裏呢。”華箬見雨竹心情不佳,忙勸道:“太太,可不能生氣,阮媽媽說了,心情不好傷肚子裏的小少爺呢。”

又來了,雨竹極郁悶的喝了口紅棗茶,起身去了謝氏那兒——府上突然來了兩個人,不管謝氏知不知道,總要主動去報備一下次才是。

謝氏早得了消息,本來還有些微詞,不過看雨竹笑嘻嘻的親自過來,又聽了被加工潤色後的故事,總算舒坦了些。

“既然是這樣倒也罷了。”謝氏穿着褐色的六福迎門團花暗紋褙子,端坐在炕上,膝蓋上搭着條藤黃色的鏡花绫毯子,淡淡道:“不過總歸是沒有戶籍,先安頓下來無妨,還是要盡早尋一處宅子才是。”

雨竹忙恭聲應了,一直住在國公府上确實不怎麽好,即便謝氏不說,她也會尋一處宅子或者莊子安頓她們,隻是情況特殊,合适的地方實在難找。

這邊雨竹在與謝氏商量着處理收到的幾份請帖,青葙院裏雙紅和甯秋正坐在安排好的廂房裏說着話。

“甯秋姐姐,這地方真好。”雙紅從小就是在北疆長大,看慣了牧羝沙碛,自是從未見過這般的富貴享受,“吃飯的時候,那般上好的茶水竟然是用來漱口的,要不是丫鬟姐姐提醒,我幾乎鬧出笑話來。”

她的臉上泛着淡淡的紅暈,一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甯秋正要開口,忽的聽到外頭有人說話,忙上前開門。

一個仆婦和兩個丫鬟出現在了門口。

“兩位姑娘安好,奴婢是針線房上的,太太命奴婢來量個尺寸,好給姑娘們裁新衣裳。”那媽媽挎着個小竹籃,笑容十分殷勤。(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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