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了小胡,對老張說:“小胡這女人不簡單,這次要不是她用這種方式,引起上面的重視,做通了總包方的工作,民工們就慘了。”
老張說:“她其實就是一個女英雄,憑自己的勇敢和膽略,捍衛了自己的勞動果實,也幫助别人及時拿到了工錢。”
李錦軒說:“不知過了春節,她還來不來?”
老張笑了:“你想她了?”
李錦軒不出聲。他是有點想她。倪麗紅看來真的變了心,見了他的面,象陌生人一樣冷漠。女人心,真是黃豆心,怎麽說變就變了呢?
他心裏刺痛着,對倪麗紅開始由愛變成了恨。她一定是嫌我窮,才跟了别的男人。媽的,那你就跟我明說,我也就死了這條心,絕對不會再來打攪你。
可他想想,心裏又說,麗紅,你不要見錢眼開犯糊塗啊,你跟了有錢人,這個人到底怎麽樣?你了解清楚了嗎?
如果你的男人,就是總包公司的老總,那麽,這個工地如果真轉給他的話,是很危險的,弄不好要虧幾千萬哪。
而我現在雖然一窮二白,卻說不定哪一天會時來運轉……到時,你可不要後悔……沒了目标,他心裏空空的,就胡思亂想地思念起小胡來。
30歲左右的小胡雖然沒有倪麗紅那麽高雅漂亮,卻也很耐看,豐滿性感。從看到她爬在井字架上的那刻起,他心裏就對她産生了一種特别憐惜疼愛的感覺。
他爲她擔心,爲她激動……這些天,他在恨倪麗紅的同時,滿腦子都是她豐滿的身影,妩媚的笑臉,還有溫柔而灼人的目光。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鍾,他們就來到了那個小區。
在樓下,他們看見一輛白色的奧迪車停在路邊,便斷定周标已經到家。他們輕輕走上去,來到周标的家門口,李錦軒穩了穩跳得太快的心,才舉手按門鈴。
門終于“啪”地一聲開了,仿佛打開了一扇希望之門,他和老張都欣喜不已,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我們找周标。”
門口那個十三四歲的女學生回頭說:“媽,他們找爸。”
正在廚房裏面忙碌的中年女人回答:“他在洗澡。”
正在女學生猶豫的時候,走後面的老張将李錦軒往前一推,李錦軒就不由自主地進了門,老張也尾随而入。
這是一個特大套。裏面的裝飾相當考究,但設計的式樣比較陳舊俗氣,顔色的搭配也不太協調。
全套紅木家具配了淡黃色的積木地闆,做到頂的護牆闆大紅大紫,連三夾闆吊的凹凸式天面都漆成紫紅色。廚房和衛生間的設施,都是最時髦的,就是顔色不夠高雅。燈具也過大過多過于華麗,顯得花裏胡俏,就像一個爆發戶一隻手上戴了三四隻金戒指一樣。
李錦軒注意到,周标的廚房裏,堆滿了大包小包的年貨。客廳的冰霜旁邊,一隻大的塑料袋裏裝滿了糙紙和冥票,爆竹和鞭炮,這是周标爲老祖宗們準備的年貨。
周标的老婆不年輕,一看就知道是個操持家務的農婦。她看了他們一眼,既不請他們坐,也不給周标通報,隻顧忙着燒菜。
李錦軒和老張在客廳裏找凳子坐下來,不聲不響地等周标出來。卧室的衛生間裏傳來嘩嘩的流水聲,很舒暢,很适意。
過了半個多小時,周标才從卧室裏走出來。他換上了一身全新的内衣内褲,因爲家裏有空調,他穿得很單薄。他頭發烏黑,滿臉紅光,渾身輕松,一副發财發福志得意滿的樣子。
他看見客廳裏坐着兩個人,開始沒認出是誰。所以,他既像對他們,又像對自己說:“洗了個澡,真舒服,你們……”
他一下子認出了李錦軒,話突然打住,臉随即沉下來。他先退回卧室,套上了一身畢挺的西裝,然後拿出一包軟中華,往客廳一角的餐桌邊一坐,動作有些誇張地給他們一人甩一支煙,虛張聲勢地說:“來,抽煙。”
李錦軒伸手接住他老遠甩過來的煙,說:“我們不抽煙。”
“今天,年三十啦。”周标故作鎮靜地說,“又要過年了。”
李錦軒接過他的話頭說:“是啊,我們也想回去過年,可是沒錢,不好回去。周經理,無錫這個工程,你已經做完了,路費和信息費應該給我了。這個工程是我一手跟蹤下來的,光路費和前期招待費,我就化了一萬多元。這個你隻要問一問你哥和林主任就知道了。當初我跟你哥是說好兩人合作的,後來……算了,既成事實了,你就給我一點錢吧,其它的事就不說了。”
周标眼睛骨碌碌在家裏掃了一眼,然後眯着眼睛,瞄了虎視眈眈的老張一眼,爽快地說:“行,你說吧,想要多少錢?”
李錦軒愣住了。他沒想到周标今天的态度會這麽好,原本想好要與他争辯的話,都咽回了肚裏。
可他也搞不明白,周标的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更沒有考慮好這具體的數字,沒确定過最高數額和最低底線,一向都打算看雞做籠的,隻要他良心發現,給點就算。
現在一下子叫他說要多少,這可真把他給難住了:說高了,顯得自己貪心不足,弄不好反而分文無着;說低了,又顯得自己像叫花子一樣,太好打發了。
他遲疑着,老張卻不停地給他使眼色,偷偷伸手指。可他卻看不懂。
李錦軒的腦子裏飛速旋轉着四五個數字,就像搖獎的轉盤一樣:三十萬,按民間約定俗成的中介費标準,這是個最小的數目,可周标真的有那麽好?能給你那麽多錢嗎?
不可能。他心裏替周标作了回答。他要有這麽好的良心,平時就用不着推诿躲避了。
二十萬呢?也不大可能。他不是這種好人。李錦軒腦子裏的轉盤就轉到了十萬 。
十萬最合适,他想,從比例上算,隻占工程總造價的百分之零點三,低得不能再低了,他應該能夠接受。
十萬,對有幾千萬身價的周标來說,是九牛一毛。而對自己來說,如果真能拿到十萬,就已經很滿足了。
五萬呢?不行,太少了,老張也不會同意,他會說我小家子氣的。人家叫你說,你卻隻要五萬,真不上台盤。說不定周标還反而感到意外,看不起你呢。
他的夢想轉盤就又退到了十萬這一格,在那裏定格了幾秒鍾,心一橫,才把這個數字從緊閉的嘴裏送了出來:“就十萬吧。”
這聲音,像搖獎的滾珠一樣,驚心動魄地落到了三個人的心坎裏。
李錦軒一出口,兩眼就緊緊盯着周标的臉。
周标臉上的肌肉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判斷不出他的這一抽動,究竟意味着什麽。隻聽周标豪爽地說:“十萬就十萬,年初十,你到我上海的辦公室來找我,我給你寫個地址和手機号碼。”
李錦軒又愣住了。
他不知道周标這是真的良心發現,還是耍滑頭騙人。很可能這是一種脫身之計:先答應你,打發你走;一到上海,他就兇了。
他對這種意外局面有些難以駕馭,便求救似地看了老張一眼。
老張盯着周标說:“今天是年三十了。你歡天喜地地過年,讓人家也開開興興回去團聚。你是大老闆,這十萬元錢,對你是區區小數目。今天,你就給他解決了吧。”
老張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眨一眨的,總像在嘲諷對方。
周标今天涵養特好。他臉上放着笑容,顯出很誠懇的樣子說:“你們也知道,每個老闆都是年關最難過。我今年問銀行借了兩百萬貸款,才發了民工工資。手頭隻剩幾千元錢,過年搓搓麻将的,哪來十萬元錢哪?”
老張的臉拉得像長絲瓜,有些猙獰難看。他不客氣地說:“你這麽大的老闆,十萬元錢都拿不出,誰相信?”
周标依然不露聲色,不緊不慢地說:“大家都是道上走走的人,規矩都懂。你們說十萬就十萬,我認可,但現在我沒錢。叫你們年初十到上海來找我,有什麽不對呢?”
李錦軒從他的神情中看得出,他這還是在耍花招,用好話把他們哄走。他已經好幾次被他這樣哄過了。
老張煩躁地站起來,提高聲說:“拿不到錢,我們沒辦法回去。”話裏明顯有了火藥味。
周标卻還是穩坐釣魚台,話中有話地說:“嘿,都是跑跑江湖的人,白道黑道擺不平,還能在社會上混嗎?”
雙方開始劍拔弩張。
李錦軒望着周标說:“周經理,這些年,我下海失敗,被社會上那些騙子,黑心人,還有貪官,搞得很慘,欠了許多債,弄得我春節都沒辦法回家,你就幫幫我吧。大家都是人,都要生活,都要面子,都要養兒育女……”
周标打斷他的話說:“今天是大年三十,大家不要弄得不開心,不吉利。現在,我肯定沒錢給你。請你年初十到上海來找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