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蝶院(下)】


那熟悉了千年的身影,終究是消失了。

蝶兒的淚都流幹了,隻是傻愣愣地站着,看着空蕩蕩的過道,甚至,都沒了表情。

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留下來,一輩子留下了。

在這座空城裏,尋找熟悉的身影,哪怕,隻是一瞬間,她也願意用一輩子去換。

而玄北月已經埋入了屋子,那幅畫像,那單純可愛的笑容,那麽甜美,那麽幹淨。

熟悉感一陣一陣湧上心頭,似乎曾經再哪裏見過的。

拼命地想,拼命地回憶,拼命地頭都疼了,修長的雙手緊緊地捧着腦袋,俊朗的眉頭全部都糾結了起來。

着了魔一樣,一步一步朝畫像而去。

近了,看得更是清晰,這笑顔,如此的熟悉。

記不得哪裏看到,隻記得是這十年來,不曾在蝶兒臉上出現的。

“丫頭。”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瞬間,手也伸了出去。

“不要!”

蝶兒的聲音驟然傳來,聲音放落,人已經掠到了玄北月身前,狠狠地打開了他的手。

隻是,終究還是遲了……

玄北月似乎這才緩過神來,看着自己的手指,心下頓驚!

隻知道是毒,不知道是什麽毒。

隻觸碰到了一點點,手指就這麽黑了。

“蝶兒,這是怎麽回事?”玄北月蹙着眉頭,淡淡開了口。

蝶兒一言不發,拉着他的手,指腹從手心裏輕輕撫過,一路往那修長的手指而來,停留在指腹那老繭上。

那是常年用槍留下的痕迹。

“怎麽了?這是你的畫像吧,很久沒有看你這麽笑過了,笑一個?”玄北月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心漸漸沉重了起來,隻是,還是勉強擠出了笑顔,打趣地說道。

然而,蝶兒還是沒說話,更别說是笑了,清秀的眉頭緩緩籠起,指腹輕輕劃過,落在玄北月那黑了的食指上。

“丫頭,怎麽了嘛?”玄北月又開了口。

“沒什麽,這裏的東西不要随便碰。”蝶兒終于開了口,松了手,這才擡頭朝那畫像看去。

“這畫像的材質?帶毒?”玄北月狐疑地問道。

“不是什麽毒,沒事的。”蝶兒還是那淡淡語氣,看着那畫像,小臉安安靜靜的。

玄北月這才放心,沒再多問什麽。

而蝶兒在這畫像前急這麽站着,一站,竟是好幾個小時。

“蝶兒……别看了……”

玄北月終于忍不住,輕輕攬着她的肩膀。

蝶兒的身子莫名一顫,這才緩緩擡起頭來,看向玄北月。

“北月哥哥……”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麽喚過這個名字了。

“嗯,我在呢。”玄北月原本提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蝶兒卻是冷不防,抱着了他,緊緊地,越來越緊,仿佛害怕再失去一樣。

“怎麽了啦?都到了這裏,還不趕緊看看蝶院去嗎?”玄北月笑着問道,卻是不知覺往自己手指上看去。

良久,蝶兒才放開他,吸了吸鼻子,重聲道:“好!”

說罷,認真了起來,環視起這空蕩蕩的大殿,不知道再尋找着什麽。

玄北月不敢打擾她,靜靜地跟着她打量着周遭,不經意間又朝那畫像看了過去。

此時,蝶兒也看了過來,淡淡開了口,道:“就在畫像後面。”

說着,從一旁一個抽屜裏取來了一副手套,銀白的金蟬真絲手套,可禦百毒。

玄北月看了那手套一眼,眸中一抹複雜掠過,很快,唇畔便泛起了一抹笑,無奈的笑。

蝶兒戴好了手套,這才緩緩收起了那副千絲紙畫像。

果然,畫像後面,潔白的牆壁上,是一隻展翅的銀蝴蝶,似乎是扣入牆壁裏去的。

蝶兒一臉認真,小心翼翼地轉動了那銀蝴蝶。

轟隆隆的聲音就這麽傳來了。

玄北月驟然轉頭朝右側看去,隻見那一堵牆壁緩緩地向凹陷下去,而地上,一個暗室的門清晰可見。

“就在那裏。”蝶兒淡淡說道,語氣裏,終于有了一絲欣喜。

“嗯,”玄北月卻是大喜。

終于找到了,這麽久了,終于找到了。

蝶兒小心翼翼靠近,親自打開暗室的門,玄北月随即打開了強光手電。

這是一條幽暗而深淵的密道,通往地下陵園。

蝶兒也打開了手電,走在了前面。

一步一步往下,仿佛是一步一步往千年之前走去。

陪伴她的,隻有身後的玄北月和咚咚咚踩踏木闆的聲音。

一千年有多漫長呢?

一步一步,走到了盡頭,當眼前金燦燦撲面而來的時候,蝶兒才緩過神來,知道自己已在千年之後。

壓抑着複雜的心情,一一點燃了整個屋子的燈火。

這才看得清楚!

這是一個座深藏地下的别院,即便是一花一草都是黃金打造而成,完好無損地保留了當年的一切場景。

這是大堂,正對着大門是主座,一旁又長塌,擺放着茶居,一杯茶都還沒喝完呢!

似乎有人正喝茶,突然離去,再也沒有回來了一樣。

垂簾,桌椅,茶幾,巨細都是金子打造雕刻而成!

而大門敞開,玄北月一臉驚歎地将手電強光照了出去,隻見門外是一個花園。

蝶兒有些踉跄,急急快步而出,手電不停地掃,這果然是一個花園,似乎想起了什麽來一樣,急急往一旁小道走去。

“蝶兒,去哪裏!小心點!”

玄北月連忙追上,跟着她到了後院來。

見蝶兒在一一點燃牆壁上的火把,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在建造好的黃金陵墓上又建造了一棟石室保護,石室上面覆蓋了沙土,深埋地下!

當整個後院被點亮的時候,玄北月急這麽怔住了。

簡直找不到詞語來形容這後院的美麗!

金燦燦的黃金在燈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美輪美奂,草坪上,蝴蝶翩跹而舞,那蝴蝶,雖然皆是金絲編制而成,卻比真實的五彩斑斓的蝴蝶還要每一千倍,一萬倍!

整個後院亮堂地幾乎要流竄出金燦燦溢彩的流光了。

美,除了美這個字,怕是再沒有詞彙可以形容。

蝶兒的淚緩緩地流淌着,梨花帶雨的小臉兒又帶笑,既是哭,也是笑,都不知道她怎麽了。

一步一步才朝最前面那座金燦燦的衣冠冢走去。

玄北月跟在她身後,滿臉的驚歎,坐擁無數财富的他,還是驚了!

突然覺得渺小,再大的成就,再多的财富,在這座墳墓前都會覺得渺小。

蝶兒止步在衣冠冢前面,看着墓碑上的落款,那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名字。

就這麽冷不防跌跪拉下去,顫着小手,指腹輕輕得撫過那一行字迹,“愛女穆婉蝶之墓”,“父穆子寒,母堯瑤立。”

“爸爸,媽媽……”

喃喃出聲,聲音很低很低,隻有她自己才聽得見。

“爸爸,媽媽,蝶兒回來了,蝶兒看到了……”

多麽想嚎啕大哭,卻還是扯出了笑顔來,淡淡道:“不哭,對吧,哪裏有人會在自己墳前哭的嘛。不哭,嗯,蝶兒乖,不哭了。”

自言自語,扶墓碑,卻是掙紮了很久才站了起來。

其實,早已一身無力,心都快停止跳動了。

“阿澤,看到了嗎?我們找到蝶院了,我們現在就在蝶院裏,你看到了嗎?”

這話,在心裏一直一直重複着。

北澤,能聽得到嗎?

他的眼睛,看到了這一切了,他知道嗎?

玄北月連忙上前攙扶住蝶兒,這個時候,他很清楚,他的言語是蒼白無力的,隻靜靜地,不想多打擾她。

如果至今還有懷疑,還不敢相信,這個時候,便是徹底地确信了。

這個特殊的丫頭,并不屬于他的世界,并不屬于千年之後。

先前那種恐懼感又一次湧上心頭,總覺得自己無法陪她到最後。

是不是突然有一天,她會走呢?會回到千年之前呢?

這一切就隻是一場夢而已呢?

正愣住,蝶兒已經緩緩推開了墓門,徑自走了進去。

而就在墓室的入口處,一個石柱上,放着一本書卷,這是整個蝶院唯一一樣不是黃金雕刻成的東西。

這是月國史冊!

蝶兒急急大開一看,不過浏覽了幾頁,就這麽嚎啕大哭了起來。

玄北月還是沒說話,靜靜地看着,明明這丫頭就在身旁,而這一刻,他卻覺得她離他有千裏,有千年之遠。

他完全走不進她的世界。

蝶兒哭着,抱着那史冊大哭着。

史冊記載,她被追封爲月國的郡主,同紫萱公主享有同樣的特權,并得特許建造黃金陵墓,葬于月國西南,直面月國皇陵的位置。

死因不詳,死時不詳,屍骨也不存,這不過是一座衣冠冢。

一直而來的自我介紹,都是月國的郡主,百納的小郡主。

然而,隻有她心下清楚,月國郡主,這個頭銜一直就沒有被冊封過。

爹爹這寒王爺的身份尴尬,她從小就懂!

史書如此記載,是不是月國朝廷已經徹底對爹爹放松了戒備,爹爹是不是從此自由了呢?

該是高興的事情呢!

爲何就這麽哭了,哭得如此傷心。

小心翼翼取出了藏在史書裏一副圖。

是現代的油畫繪發,展開來一看,竟然是蝶院的原貌。

峽谷深澗,幽深别院,野花飄香,蝶兒翩然而飛。

娘親那份信裏,要她還原的,就是這幅圖吧!

吸了吸鼻子,都忘記了身旁還有玄北月,徑自繼續往前走,到了墓室的最裏面。

那是一個黃金的棺栙,蝶兒費盡地推開,見了裏面的東西,又一次忍不住,轉頭,朝玄北月懷中撲去,終于是徹底地放聲大哭了……

原來,她也是愛哭鬼……

給讀者的話:

嗯,還有兩更,大謝今天投月票的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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