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如蒼雪,隻消一碰,便消蝕無蹤。但人情遠比蒼雪更爲淡薄,在道上打滾了多年,她深深明白了一項道理。
什麽人,都不能信!
這世上,隻有三者能信,自己、至交和她的刀。
然而這樣的她……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默茔确實是害怕無聲的安靜。所以在夜裏她總是會敏感的捕捉到每一點不正常的聲音。
她的出生本就是一個錯誤,如果不是因爲她,她的父母現在都應該好好的生活在一起,是一對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
可是她的出生把這一切都打破了。
父親那天出了門,就再也沒回來。沒有留給她們母女一絲一毫的訊息,就這麽消失在這個大荒,再也不曾出現在他們的世界裏。
沒過多久,母親終于再也忍受不了她的異狀,瘋了。
村民都認爲她是不祥之物,是災星轉世,是會給他們帶來災難的東西。
母親自焚而死,帶走了她的家,帶走了她的一切,隻留給她一把名爲音餘的褐色木琴,據說,那是當年父親送給身爲還是貴族母親的定情之物。
那是她在這世上僅存的回憶,她絕不許任何人奪走它。
她用收草的鐮刀從背後刺穿了妄圖搶走音餘的村民心髒,紅滟妖冶的血噴濺出來,血滴沿着透胸而出的刀尖滴落在音餘琴上,也噴在了她的臉上……是溫熱的……
帶着點點腥甜的味道在她的口腔中充斥着。
铮……
琴弦斷了,名爲理智的那根弦,也斷了。
被人性壓抑已久的本性破土而出,她體内流動着的,是屬于青丘之地的鮮紅。
“呃啊……”
眼前的回憶漸漸散去,默茔終于看清了眼前,自己正掐住一名男孩的脖子,男孩臉色泛紫,眼看就是要沒氣了!
“抱歉!”
她慌張地收回自己的手,卻在看見對方脖子上清晰的指印後,止不住的顫抖……
那隻是個才十幾歲的孩子啊!她竟然差點失手殺了他!
要不是她的手受了傷,那一下子……那一下子就會擰斷這孩子的頸骨!
默茔抓着自己的手腕,痛苦的顫抖。這樣無意識的殺戮,并不是第一次了……
“……你沒事吧?”默茔擡起頭,對面,一個身着粗布衣服,身上卻幹幹靜靜的男孩,有些不自在的摸摸脖子,聲音沙啞的問道。
“……沒事。你救了我?”
“嗯。”
“這是哪裏?”默茔命令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一切未知的情況下,任何的不冷靜都可能隻自己于死地。
“是我住的地方啊。”男孩跑到屋子的角落,從土罐裏舀水飲下,聲音這才不複方才的喑啞,幹淨略帶着些稚嫩的聲音,讓人一聽便頓生好感。
“你住的地方?你是,等等……你,你的眼睛怎……”默茔似乎這才注意到男孩的眼睛,她微微沉吟了一會,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哦,你就是外面傳說的太康的第三皇子,好像叫鏡夜對吧。”
“我是叫鏡夜,可我不是什麽皇子。怎麽,你不害怕我的眼睛麽?”鏡夜有些好奇的問道,除了母親和姐姐,從小到大,所有人見到鏡夜的反應都是差不多的,要麽害怕,要麽嫌棄。可現在,他卻從面前女子的眼中找不到絲毫的厭惡之色。
“呵,你是想說你是妖怪麽?”默茔有些自嘲的笑了聲,神色也黯了一下,“妖怪怎麽了,我還是魔女呢。妖怪有什麽不好的,比起很多道貌岸然之徒,那些他們口中所謂的妖魔,才是真正的純潔善良。”
“啊!?”鏡夜擡頭看了默茔一眼,雖然奇怪,但還是沒有多說什麽,因爲他不懂,他不懂爲什麽人人都讨厭的東西爲什麽會比人還要好,“姐姐,你真的是魔女麽?”
“是。”默茔似乎對這個稱呼毫不在意。其實默茔進宮并不是爲了行刺,她的目的是王城之内的藏書閣,本來她都已經進入藏書閣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封竹簡,可就在她離開的時候,就被巡夜的侍衛發現了。然後被四大供奉圍堵,又被層層侍衛包圍,無奈之下放了把火趁着混亂拼力逃了出來,可還是在混亂之中被人打傷,來到城牆之上時,因體力不知昏倒,想來就是在那個時候,被鏡夜給救了吧……默茔想了想,伸手摸索了一下,卻發現自己的愛刀竟不在身旁!頓時變了臉色。
“我的刀呢?”
還有那卷竹簡……默茔并沒有問出口。
“刀?是那個東西麽?”鏡夜指着倚在木屋牆角的赤色長刀,連同那卷竹簡也放在一旁。
默茔暗暗松了一口氣,忍着身體的疼痛,走過去将刀握在手間,拾起那卷竹簡……
鏡夜奇怪地看着默茔神色複雜地盯着竹簡默然不語,很長很長的時間後,才無聲的長歎,将竹簡收起,有些虛弱的坐到了小木屋内的桌子邊。
“姐姐,那個,你餓麽?瑤瑤姐姐已經去做吃的了,你等會就可以吃了。”鏡夜也走過來,坐到了默茔的一側,看了默茔兩眼道,“姐姐,那個竹簡是什麽東西啊,爲什麽我看完了卻一點都不懂,這上面寫的什麽啊?”
“額,這個……什,什麽!?”默茔忽然猛地站起,因爲用力過急,傷口的疼痛使得她眉頭一撇,可她卻似沒擦覺,隻是直直的盯着鏡夜,有些焦急的問道,“你,你說你看完了這個竹簡,看完?”
“額,我以爲是什麽書就翻開看了,可是我真的沒看懂這上面寫了什麽,是真的。”鏡夜奇怪的看着默茔,如實的答道。
“你看完用了多長時間?”默茔仍舊直直的盯着鏡夜,問道。
鏡夜身體一顫,看着默茔的表情,他以爲自己做了什麽錯事,有些唯唯諾諾的道,“對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不不,我真的沒看懂的。”
“别廢話,我問你看了多少時間。”默茔有些焦急的呵斥了一聲。
鏡夜身體一縮,他性格本就懦弱,對着自己熟悉的人還好,可如果是陌生人,他還是會有些害怕的,“我,大大概一個多時辰吧。”
“一個時辰……”默茔似乎有些無力的坐了下來,她很清楚,鏡夜絕對不知道這份竹簡是什麽,就是整個皇宮估計也隻有太康和大供奉天機知道。所以鏡夜絕不可能騙她,她看着鏡夜那雙銀色的眸子,良久,她笑了,露出了十多年來的第一個明媚的笑容。
“被遺棄的皇子,被厭惡的人,天意麽?”她低低的呢喃着,然後站起身,靠近鏡夜,伸出手握住了鏡夜的小手臂,手心發出淡淡的光芒。鏡夜被她的舉動驚住,仍由默茔握着自己的手臂,一動不動。
片刻後,默茔收回了手,眉頭微瞥,輕聲對鏡夜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鏡夜仿佛還在吃驚,過了一會才道,“十,十二。”
“你這麽多年都一個人住在這裏麽?”默茔一眼就看出了這個房子的布置,再加上外面的流言,對鏡夜這些年的生活也可以想象出來了。
“是啊,自從母後不在了,我就住在這裏了。”默茔的聲音和先前不同,溫暖的語氣讓鏡夜先前驚慌的心平複了下來。
默茔的眼底閃過一抹憐惜,同樣是被人視怪物,同樣是被人嫌惡,同樣是沒有童年。或許這就是奇妙的緣分,注定了她要在這裏遇到他,注定了她将改變他的一生。
鏡夜在很久之後,久到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孩子;久到他爲了自己的夢想,而走上孤獨之路;久到他成爲了許多人噩夢的時候。還記得靜立在自己最開始的地方,背對着初升的朝陽,回首逆光對自己微笑的的女子,那溫暖的手牽着自己:
“你,要跟我走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