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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200章又見綠玉竹印


養心殿。西暧閣

遲朝已經進去一個時辰了,裏面靜悄悄的,毫無聲息。

蘇培盛賠着笑臉對久候的允祥說:“怡親王,請喝茶……”允祥挑挑眉,略顯不耐。蘇培盛忙說:“遲大人進去時,皇上吩咐不得打擾,奴才也不敢……王爺,您看這……”

允祥将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掼,走到門前,大聲且恭敬地說:“皇上,臣弟允祥求見!”連說兩次,終于聽到胤禛低沉的聲音:“進來吧!”

允祥與蘇培盛相視一笑,終于松了口氣,相繼走進西暧閣内。胤禛端坐在“勤政親賢”的匾額(作者按:這塊匾是雍正親筆所提)下方,黑着臉,悶不做聲,遲朝雙手垂侍在旁,面前的地上散落着被撕得粉碎的紙。

“皇上,原四川巡撫蔡珽被押抵至京,他在刑部大牢中用自己的衣裳寫下陳情血書,聲稱要告禦狀。”允祥禀道。

胤禛低低地說:“是那個被年羹堯彈劾罷官的蔡珽麽?”

允祥說:“是,判了斬監候(作者按:就是死緩)。”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輕輕打開,露出一件白衣血書,“臣弟擔心污晦之物濁了皇上的眼,特地安排人謄抄了一份。”他将血衣包好,交給蘇培盛,又取出一份折子,雙手呈到胤禛面前。

胤禛展開折子,略有好轉的臉色又變得黑沉起來,看完最後一個字,他猛地将折子一合,怒喝道:“反了反了,當真不怕朕放在眼裏。”折子裏的内容,允祥自然是清清楚楚,主要是蔡珽陳述了自己在任時因對抗年羹堯而遭誣陷的情況,又上奏了年羹堯“貪暴”的種種情形。但他卻不知,在這之前,遲朝呈上的秘信,更讓胤禛惱怒。那是一封立言私自發給年羹堯的家書,已呈到撫遠大将軍府,被嶽鍾琪截堵,又送回了京城。送回京的信,自然不會退到立言手中,而是由遲朝交給了胤禛。信中,立言苦勸年羹堯感君恩,滅貪念,勿擁兵自重,莫對福惠期望甚高等等。若不是看在立言字字忠心,向着自己,胤禛早已憑此信判年氏一家謀反之罪。

允祥說:“皇上息怒!年羹堯功大于過,朝廷又處用人之際,需細細思量。”

胤禛唇邊露出一抹諷剌的笑:“思量什麽?蔡珽是年羹堯參奏的,若把他繩之以法,人們一定會認爲是朕聽了年羹堯的話才殺他的。這樣就讓年羹堯把持了朝廷威福之柄。”

允祥疑道:“那皇上是想……”

胤禛雙手一按膝頭,順勢站了起來:“怡親王聽令,複查蔡珽之罪。若是冤了他,升任左都禦史。”說罷,他便往門口走去。

“若是确有其罪呢?”允祥心中不明白關節甚多,忙追問道。

胤禛停下腳步,側過頭,堅定地吐出一個字:“斬!”

舊日的雍親王府,今已改成雍和宮,成爲胤禛的一座行宮(作者按:乾隆時期,方将行宮改成喇嘛廟。),又稱“龍潛禁地”。可是它的真正作用是尚虞備用處,亦稱粘杆處,胤禛将原養在圓明園的江湖人士、武林高手,全集中到此,幫他執行情報收集等秘密行動。雍和宮大門長年緊密,偶爾進進出出的人也都一副冷酷的模樣,普通百姓總覺得陰氣森森,不敢靠近。大門前後半裏長街,連個擺攤的小販都鮮見。

這天,一個老丐拖着全身疲态,緩緩地挪動到那緊緊封閉的朱漆大門前,将那無力的腿搭在門檻上,斜斜往邊上一靠,剔着牙,悠哉地曬起了太陽。

沒多久,大門開了一條縫,裏面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訓斥聲從門縫中飄了出來:“快滾,否則砍掉你的腦袋!”

老丐眯起眼看了一下門縫中的人影,淡淡地說:“讓阿濟格出來見我!”劉伯堃自輔助胤禛回京奪位後,立了大功,胤禛雖不再疑心他與亦蕊有情,但心中總有芥蒂,不将其安排在紫禁城,反而讓他重回粘杆處。爲了隐去以往的種種麻煩,讓他重新啓用馬佳。阿濟格的身份,并讓他全權負責粘杆處。而這位腐腿的老丐,勿庸置疑,自是潇碧。

門裏的人遲疑了一下,說:“這兒沒有什麽阿濟格!快滾,否則叫你人頭落地!”

“急什麽?”潇碧笑道,從懷裏摸出一塊金鑲玉遞給他,“拿去給阿濟格看看!”

門裏的人看這塊碧玉通透,嵌得竹印金光燦燦,顯是珍寶,不由伸手去接。他啧啧欣賞了一會,狡黠地說:“你等着,我去問問大人肯不肯見你。”要說那門隻開了個拳頭般大小的縫,正當那門要閉上時,潇碧用力一吐,口中銜着的牙簽攜着股勁風,射中門内那人帶着的帽冠。“啪”那人一驚,在最後一線的門縫中看到了潇碧看似漫不經心,卻十足警告意味的眼神。他臉色發青,隻得将所有貪欲和僭越之心全部收起,乖乖地去找伯堃禀告。這塊金鑲玉,正是綠竹客的印記“綠玉竹印”,原先的那塊早已遺失,潇碧畫了圖樣,允禩派人選料制作,新印除了玉的色澤和磨損程度不同外,其他地方倒是一模一樣。既要知道伯堃之前與綠竹客的事,又懂得來粘杆處用阿濟格名義找他的人,定不是一般的人。伯堃二話不說,獨自一人朝門外走去。

門輕輕打開了,伯堃一個閃身,輕巧地挪騰出來,還沒等他張口,一枝青色的竹棍已戳到他的胸口,他向右一側,躲過這一擊,那竹棍變招迅速,化點爲掃,将伯堃逼回門裏。僅此兩招,伯堃心中已大緻猜出他是誰,他佩服地揖手道:“佩服!佩服!潇碧先生,真的是你?”

潇碧目光望着遠方,說:“潇碧已死,我隻是你同門學藝的師兄。”

伯堃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說:“是,師兄,請!”他将一扇門完全推開,站在門外,彬彬有禮。

潇碧似乎苦澀地笑了一下,依靠着手中那根青色竹棍,艱難地站了起來。伯堃頗爲驚訝,他看到潇碧一身狼狽時,以爲隻是掩飾的需要,卻沒想他真的廢了條腿。

“你的腿……”伯堃意欲攙扶。

潇碧推開他的手,笑道:“笛子和拐杖,使起來都是棍法。”這話說得輕巧,卻隐含了潇碧多少悲哀和辛酸的汗水。

伯堃将他帶入一間靜室,潇碧說:“安全嗎?”

伯堃點點頭:“沒有比這裏更安全的了。粘杆處可不是幫皇上粘蝴蝶蜻蜓的,而是粘小人的,審訊整理,難免不需要個隐秘之處。”

潇碧嘿嘿笑道:“看來,我是自投羅網了。”

伯堃說:“别這麽說,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我知道你來見我,必有話說,此處甚爲隐秘,你放心說吧!”他從潇碧破破爛爛的衣着和殘廢的腿,猜測或許是想找個糊口的門路,又或者想謀個差事。他的大腦已經開始快速地運轉起來,潇碧武功并未全失,粘杆處也正在招兵買馬,說是同門師兄,再僞造個假身份,未必不可。

可是,接下來,潇碧說的話,卻讓他吃了一驚。潇碧說:“就在這,皇上的潛邸,我們曾聯手殺過一個女人,李怡琳,記得嗎?”

李怡琳,伯堃當然記得,他對亦蕊長年默默的守護,卻因爲一時報仇的意氣,而玩弄過怡琳的感情。最後,雖然是藥物的作用催使下,但他仍怡琳發生了不倫的關系。

果然,潇碧又說:“你與李氏關系暧昧,她爲你誕下的孩子,就是現今的三阿哥弘時。”其實,僅憑那日潇碧在屋梁上聽到的隻言片語,頂多是判斷二人有暧昧關系,甚至一夜風流,根據推算,大膽判斷弘時是伯堃親子。此言從潇碧嘴裏一出,卻顯得那麽自然,似乎已經過十足的考證一般。

多年來,伯堃一直在逃避這個可能的事實。弘時出生後沒多久,伯堃就被派駐圓明園,後又被胤禛派人追殺,總之是幾乎沒在王府。即便是立功歸來,也始終在雍和宮,偶爾進宮面聖十分機密。唯有印象的是,弘時小時候啼哭,伯堃抱過他一回,立刻就止了哭泣,現在回想起弘時的相貌,真是一片模糊。他深深吸了口氣,說:“潇碧先生,我一直敬佩你是個英雄,你怎會堕落到以此等事來要脅他人的地步?更别說三阿哥與我絕無血緣關系。”

潇碧雙瞳黯淡了一下,尴尬之色一掠即過,他說:“好,若無血緣關系便好。你去殺了他!”

伯堃雙手抱胸,說:“理親王已殁,綠竹客滅亡,爲什麽我還要聽你吩咐辦事?”

潇碧說:“因爲你欠我一個人情。”他擡起左手,連續做了兩個下劈的動作,“我幫你殺了費揚古夫婦,兩個換一個,還不夠嗎?”

伯堃與他對視一眼,似羞愧,似無語,似躊躇地低下了頭。一會,他問:“爲什麽要殺三阿哥?”

“客人出得起錢,我便接了這個活。”潇碧說:“而我腿腳不方便,進出紫禁城可不是上菜市場,所以,得你來。”

伯堃說:“你缺錢嗎?我可以給你,不要再殺人了,還是個阿哥!唉……”

潇碧半諷剌地說:“若他是你兒子,我便不殺。若他是皇帝老兒的兒子,就憑我這條斷腿,客人不出錢,爺債孫還,不過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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