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甯不客氣地在桌邊坐下。一桌的豐盛佳肴就在眼前,撲鼻而來的食物香氣一點點地挑逗着他的味蕾。自打逃亡以來,時時刻刻都擔心會被追兵抓,所以他根本不管去客棧酒樓這種地方,一日飯食通常就用饅頭果腹。這對于自小便養尊處優的他來說,絕對是從未有過的體驗,也讓他着實受了些苦。
既然紀蕭晨是‘自己人’,那他也就沒必要在他面前裝什麽清貴矜持。
赫連甯先美美地喝了一杯酒,随後舉筷就開始大朵快頤了起來。
坐在他身邊的紀蕭晨眼見他這副狼吞虎咽的吃态,眼裏飛快地閃掠過一絲輕蔑,卻轉瞬即逝。在赫連甯看向他的時候,他即刻又換上一副谄媚的嘴臉,見時機成熟,遂說道:
“殿下,這些日子您一定受了不少苦吧?太後在宮中,很是惦念着您呢。”
赫連甯夾菜的動作一頓,眼瞳裏随即劃過一道複雜的神韻。對太後,他的心情是矛盾而又複雜的。一方面,他爲太後不擇手段搶奪他人之子的作法深爲震怒。尤其她将他生母禁束,讓他們母子分離了整整二十餘載。每每想到此,他都會怒不可遏。然而另一方面,他卻也感念這二十餘載太後對他的養育之恩。他能感覺到,太後是真的把他當做親兒在疼惜、在照顧。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恨她……
從他凝神的目光看出一絲端倪,紀蕭晨不露聲色地歎了口氣,娓娓說道:“這麽些年,太後對殿下您怎麽樣,想必您心裏比誰都清楚。殿下,容臣說句不該說的話,有的時候,其實大可不必将‘血緣’看得如此重要。殿下生在皇家,最是應該清楚,皇家的人通常隻看權勢,血緣親情根本不值一提。爲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兄弟相殘,甚至于弑父殺母的例子都比比皆是。”
“你說血緣不重要?那麽什麽才是重要的?”
“當然是權勢!”紀蕭晨不假思索說道,眼瞳閃爍異彩:“這天下,唯皇帝尊大。隻有坐上了那把龍椅,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殿下才算不枉此生。”
“你以爲我不知道?可是現在……”赫連甯臉上流露出了‘大勢已去’的黯然,端起酒盅将酒飲盡,酒盅卻是重重摔在了地上。
真是沒用——
看着這樣的赫連甯,紀蕭晨不禁暗自冷笑。真不知太後姑母是怎麽想的。如今赫連甯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根本就是一個空殼子。太後姑母卻仍不肯放棄他,執意要紀氏傾盡一切将他扶持上位。可是,談何容易啊?
“臣知道殿下在擔心什麽。其實太後姑母這次派臣來此,就是爲了向甯王殿下您傳遞一個訊息:她與殿下您母子一場,無論如何也不會在這時候棄您于不顧。”
赫連甯目光閃了閃,有些不确定地挑眉問道:“你說,母後她……她還沒放棄我?”
“當然了!”紀蕭晨立刻接口:“殿下您是太後娘娘的兒子,是她在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就算所有人都抛棄您,太後娘娘她也不會這麽做的。”
“母後,是孩兒不孝~”
赫連甯慚愧地低下了頭,垂斂的眼瞳卻閃過一抹輕嘲。總要做一做戲,不然下面的‘戲’還怎麽演下去……呵,對他不離不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