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情愫


涼涼的春風在雨後吹拂着兩旁的綠葉。

一道快速的身影飛馳在田野的小路上。

踏着泥濘,濺起水花。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咳嗽。

白鹿風意識到可能是奔跑的颠簸和腹部被擠壓,讓肩上的少女喘不過氣來。

他才意識到是自己“抱人”的姿勢有點不妥!

于是他趕緊放慢腳步,小心地把少女輕輕放下。他露出滿臉的歉意,不敢直視對方。

殊不知她雙腳一軟,就要摔倒在地,白鹿風連忙伸手扶穩她。

“姑娘,請你振作一點!”

但少女雙目無神,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遙望着後方,隻知道不住地抽泣。

女生的眼淚,可是白鹿風最大的弱點。他看着泣不成聲的少女,頓時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

但同時他卻心急如焚,迫切要趕回村莊,把事情告訴家人與村民。

如果抛下她不管,白鹿風完全可以趕在入夜之前回到村裏。

作爲一個飽讀聖賢書的人,見死不救之事他尚且做不出來,更何況還是一個手無寸鐵、亟需援助的弱質女流?

而另一方面,他對于自己沒能挽回她的父母,其實内心也早已産生深深的内疚和自責。出于虧欠,他就更加不能丢下她一個人不管。

“姑娘,在下名爲——”

白鹿風正準備向對方示明身份,隻聽見旁邊的樹叢發出“沙沙”之聲。

他眼神銳利,身體像條件反射一般,橫跨一步,把少女護在身後,随後擺起架勢,時刻準備迎接所有危險。

“嗚哇啊哇……”

幾聲低吼傳入耳中,隻見樹叢被穿破,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兩名衣身殘缺的“人”。

少女突然驚醒,像一隻受盡恫吓的負傷野獸,眼睛裏充滿恐懼和警惕。哭聲幾乎戛然而止,不時斷斷續續地抽泣着,嬌小的身軀顫抖不已,精神緊繃到極點。

白鹿風看在眼裏,微微刺痛蕩漾在心底。他十分憐惜和同情這位少女,覺得自己非常能理解甚至體會到她此時此刻的感受——因爲白鹿風自己也才在不久前經曆過這種痛苦。

兩名陌生“人”臉頰凹陷,眼球幹癟,嘴巴開合不停,雙腳一邊蹒跚地挪騰着,雙手一邊對着白鹿風二人的方向抓扯着。

白鹿風再一次确認,這一定是先前就已經死去的兩具屍體。而背後喚醒它們的人,毫無疑問則是以烏涯爲首的那十幾名黑衣人。

這到底是什麽妖法?

他沒有移動,而是靜待兩具活死人慢慢靠近。

他想起之前那些即使四肢不全、甚至殘缺不堪哪怕隻剩下頭顱的死人,仍然本能地擁有食欲,吞食所見的活人,并讓新鮮的遇難者變成“活死人”的生力軍。

如果連頭被砍下來都還能活動,那還有什麽可以再一次徹底“殺死”它們的方法?被咬的人爲什麽會變成與它們一樣的同類?有可以阻止它們傳播的辦法嗎?

面對這一連串疑問,一無所知的白鹿風,想铤而走險。讓它們再靠近一些,好讓他看得再清楚一些,再嘗試着做點什麽,繼而發現它們的弱點。

隻是,身後的少女卻被步步緊逼的幹屍吓壞了——她回憶起與父母一同被腦破腸穿的人步步逼近的場景。母親與父親相繼被咬破咽喉,吃掉皮肉。那露出森森白骨的身體不斷在她的腦海中回放。

少女大驚失色,恐懼的濃霧籠罩着她的内心。

“啊!”她終于忍受不住,尖叫了一聲,慌張地跑進了另一旁的山林中。

這身後一聲尖叫,着實把白鹿風吓了一驚。幹屍近在咫尺,他思緒被打斷,也顧不得做什麽試驗了。

輪回訣瞬間運行,光華流轉,雙手并指如刀,摧枯折腐一般輕易把幹屍斬成兩段。一屍被攔腰斬斷,一屍被當頭劈開。

腐敗的氣息撲面而來,白鹿風運勁逼走臭氣與碎屑,旋即轉身張望,找尋少女跑去的方向。

看到身後的叢林中,飛起幾隻驚鳥。他毫不猶豫,一頭栽進茫茫林海中。

才走了一會兒,果然不出白鹿風所料,少女并沒能跑開多遠;況且以他的身法,很容易就可以追上。

隻見少女蹲在一棵大樹下,嬌小的雙手掩着面龐,泣不成聲。

白鹿風皺了皺眉。也許她還需要一點點時間吧,他想道。

于是他也并沒有去打擾她,隻是悄悄地倚靠在樹的另一側,靜靜地聆聽着,那隐藏在哭泣聲裏面的傾訴。

而白鹿風在前幾次戰鬥中所受到的傷,雖然表面的已經沒有大礙,但有些卻稍微傷及内經,加之時間緊迫也未曾好好調息,于是他也趁機調整修複着經脈和真氣。

微風清爽,樹影婆娑。

林間除了沙沙的樹葉聲,還有那輕輕的抽泣聲。

她知道他知道她哭泣,他知道她知道他傾聽。

兩人都在這段無聲的交流中,撫慰着自己的心靈。

就這樣,他們沉默着,在這片安靜的樹林中,沉浸在自己的萬千思緒裏。

情感湧出心頭,如漫天飛絮,落葉紛飛。

但紛飛的落葉,不可能會發出滋滋輕鳴。

而且如今正值仲春,嫩葉鮮芽蔥蔥郁郁,盎然春色中更沒有蕭蕭的落葉。

何來滋滋的破空之聲?

正如白鹿風所想,這根本就不是來自心靈抑或是大自然的聲音。

發出這微弱而尖銳的破空之聲的,是一支箭矢。

正因爲箭矢不是對準白鹿風射來的,所以這才讓他的判斷有所遲緩。

所幸的是,他這一次的動作并沒有遲緩。

在千鈞一發之際,白鹿風抓住了這一支射向少女的暗箭。

鮮血順着箭羽流過,染紅了它的白色。

隻需要一瞬間,他就确定到這一聲冷笑的主人所在的方位。

雙手金光閃耀,白鹿風反手一擲,箭矢倒飛而去,直射斜上方的樹桠。

那人身手敏捷,輕輕一躍,便靈活地竄到另一棵樹的粗幹上。

“嘿嘿,小子,沒想到你真的能掙脫出來。”黑衣人諷刺道,“怎麽樣?被我們釘着的手腳疼嗎?在你的嫩皮上留下傷疤了嗎?”

白鹿風也不答話,狠狠地盯着這個嚣張的黑衣人,身體周圍散發着淡淡的光芒。

少女停止了哭泣,擡頭看着眼前這個屢次挺身而出的少年的背影。

“我們不會殺你的,白鹿。”見白鹿風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樣兇狠,黑衣人隻覺得十分可笑。“但你身邊的人,我們一個都不會留下。”

又是一箭搭在弦上,當着白鹿風的面射了過來。

白鹿風毫不在意地擋開這平淡普通的一箭。

這隻是一個佯攻。

黑衣人嘴角上揚,突然間身形疾閃,在高速的移動中連連拔箭拉弓,手速極快,身如疾影。

白鹿風大吃一驚,竟然沒有看清楚黑衣人發起攻擊的手勢,箭矢就已經鋪天蓋地射來。

眼前的箭雨不僅密集,角度還十分刁鑽。如果單獨以個人來說的話,人間道的護體氣勁足夠讓白鹿風自保不失;但要在如此綿密的攻勢下保護其他人,白鹿風心裏還真的沒有把握。

他絲毫不敢怠慢,一手拐起少女便躲藏在大樹之後。

白鹿風背靠樹幹,一邊把少女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一邊皺着眉,警惕地側仰着頭留意敵人的動向。

經過這麽一拉,少女似乎被這位老是皺眉的少年從悲傷的深淵中拉了出來。

她停住了眼淚,臉上浮現出一片嫣紅。她瞬間回想起,原來自己一路上都在被這個大男孩左拉右扛地保護着,此刻還緊緊地貼在一起。稚嫩的内心猶如小鹿亂撞,撲撲跳動,臉頰更是越發滾燙。

她不敢再看少年的面容,幹脆把頭埋在了他的胸懷,任由他繼續保護自己。

白鹿風當然沒有想這麽多,甚至根本沒有留意到少女的舉動——這可是生死一瞬的戰鬥啊!

隻聽見背後“咚咚咚”的幾聲悶響,顯然是大樹幹被箭矢射入的聲音。

他從樹身的顫動和悶響聲可以判斷出,箭身大概是深深沒入了樹體。可見黑衣人的箭術與内力的恐怖。

“小螢。”她細語輕聲地說道。

“什麽?!”白鹿風仍是眉頭緊皺,正聚精會神地迎敵,一時并未聽明白。

少女忍不住破涕爲笑,内心如沐春風,皆因少年的一雙皺眉讓她感到十分溫暖。

仿佛再也沒有什麽能讓她懼怕。

兩隻小手放在嘴邊,大聲說道:

“我叫——藍小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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