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快要溺斃之人,無論碰到任何東西都會本能地死死抱住,即便明知道用力抱住了來救他的人,很可能會使兩個人一起溺死,也絕對不肯放手,
看着山坡下的黑壓壓的人群,華不石面露苦笑,心中隻有無奈,他亦是明白,這些流民既然認定隻有跟住镖隊方有活路,恐怕用任何言語也難以說服他們離開,何況官兵追來在即,也沒有更多時間可以耽擱,
一對夫婦帶着孩子從人群中走出,來到了華不石的馬前,正是黃伯如夫婦和小甯甯,
黃伯如拱手道:“石公子,黃伯如已決定帶家人從山林中逃命,特來向公子告辭,多謝石公子近些天的關照,救命的大恩,容伯如一家曰後報答。”
他語氣誠摯,充滿感激,而小甯甯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華不石,卻滿是不舍離開之意,
黃伯如躬身做了一揖,便要牽着小甯甯離去,華不石卻忽然道:“且慢。”
這位大少爺剛才眼神中還滿是無奈和猶豫,此時卻似乎已恢複了堅定,開口說道:“既然大部分人都不願走,黃先生一家也不用離開了,本公子定當保護你們周全。”
他目光一轉,高聲傳令道:“西門瞳,叫霹靂營找回座騎,在山道上集結,準備列陣迎敵。”
用毒蟲掩護流民過橋,一路疾行奔走,千方百計甩掉追兵,其實都隻爲了不與官軍正面沖突,可是到了此時,華不石卻已經沒有了選擇,若還想保住這千餘流民的姓命,這一仗就非打不可,
這一仗若是一打,殺官造反的罪名就算是坐實,以後很可能會禍患無窮,
每個人都會有沖動而失去理智的時候,華不石亦不例外,他也不知道現下做出如此決定,是否是一時的意氣用事,
霹靂營的弟子很快找回了各自座騎,紛紛上馬集結,把流民和镖隊護在後面,
“華少爺,華少爺,千萬不可呀。”一騎馳上山坡,正是苗有武,
這位副總镖頭氣喘籲籲,顯是焦急萬分:“華少爺,你可得想清楚些,那尤世祿是南陽府的總兵,攻擊官軍就是謀逆造反,這可是全家殺頭的大罪呀。”
華不石卻雙眼一瞪,厲聲道:“尤世祿帶兵追來,見到這些流民,定要拿我們問罪,那些镖車之中裝的可并非是糧草,到時被他們找出來亦是大罪一件,事到如今,已是你死我活之局,我們還有得選擇麽。”
“惡狗門”和“神猴沈家”售賣兵器給李自成的義軍,讓“五虎镖局”幫助運送,苗有武當然很清楚那二十輛大車裏裝的是什麽,也自是知道華不石所言是實,
他面如土色,身子晃了兩晃,幾乎從馬背上跌下去,
華不石眼中寒光閃動,說道:“苗镖總倒也不必擔心,尤世祿不過有五百騎兵而已,霹靂營對付他們綽綽有餘,若再加上你手下的百餘镖師趟子手相助,叫他們盡數覆沒于此也并非做不到,一個五品将軍帶兵擅離營寨失蹤不見了,誰又知道他去了哪裏,官府就算要找,也尋不了我們的麻煩。”
這位大少爺森然一笑,又道:“我知苗镖總并非糊塗之人,現在應當怎麽做,應當是明白得很吧。”
苗有武在“五虎镖局”當這副總镖頭已十年有餘,也可算得上是老江湖,但是他心中卻也很明白,镖局與江湖門派是多有不同的,
镖局押镖,凡事都以忍爲上,以和爲貴,能不打就不打,說白了隻不過是給别人趕車跑腿的,遇上剪徑的小賊或能唬上一唬,真要遇到強悍的勢力,隻能求對方賣個面子給一口飯吃,而江湖門派卻不一樣,任何的一點利益都是靠拼殺争奪而來的,尤其是“惡狗門”這種本就是從黑道起家的門派,這位華少爺若沒有殺伐果決的手段,又哪能在短短二三年把門派發展到如今的規模,
殺盡尤世祿和五百官兵滅口,是苗有武連想也不敢想的事,這華少爺卻沒有半點兒猶豫就做出了決定,看來江湖上傳言“惡狗公子”心狠手辣,全然一點不虛,
苗有武額頭上的冷汗已直淌而下,聲音亦是有些發顫,道:“苗某明白……苗某明白,镖隊裏所有的镖師和趟子手,全都聽從華少爺的調遣。”
他心裏絲毫也不懷疑,如若此時再說出不肯與官兵爲敵的話,這位華少爺隻怕立時會把他和“五虎镖局”的百餘人先行滅了口,
聽到此話,華不石總算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舉目觀望了一下周圍的地形,道:“厲虎,你帶領五十名弟子,到那一面的山坡上去,砍伐一些圓木放在路邊,且隐藏好身形,待官軍的大隊人馬過來,聽我号令殺出斷其後路,用圓木阻住路口,決不能讓他們退走。”
厲虎道:“老大放心吧,他們隻要敢來,就一個也跑不了。”
華不石又道:“西門瞳,你帶餘下的霹靂營弟子,在山道上擺‘三段陣’迎敵,也伐一些樹木擺在陣前當作障礙,防備對方的騎兵沖擊。”
西門瞳應聲而去,
華不石的目光轉向苗有武,說道:“苗镖總,你去把手下的镖師和趟子手都集合起來。”
苗有武的心髒咚咚直跳,應道:“是……是,不知華少爺想要讓他們做甚麽。”
華不石道:“叫他們分爲兩路,埋伏到山路兩側的樹林裏去,等下戰事一起,敵人四散潰逃之際,攔截殺死逃進了樹林的官軍兵士,不準放走一個人。”
苗有武連聲應是,也領命而去,
此地本是一段頗爲崎岖的山路,如今大車和流民們都被擋在後面,前方霹靂營弟子和“五虎镖局”的衆人各行其事,很快就依照着華不石的命令做好了布設,
等到一切都準備好,從遠處揚起的煙塵來看,尤世祿的大隊騎兵已追近到了十裏之内,
華不石跨馬站在山坡上,望着遠處漸行漸近的塵土,滿臉皆是肅然之色,盡管他的外表看起來沉穩鎮定,其實心中亦是十分緊張,
隻因爲他知道,眼下這一戰實是頗爲艱險,其實并沒有多少把握,
尤世祿是從北境調任豫境的武将,長年在邊境征戰,與尋常的明朝地方武官不同,他手下騎兵的戰力,也遠強過一般的明軍,雖然先前蔔望用毒蟲襲擊尤世祿的營寨似是占了便宜,但那不過是使用了巧計,如今兩軍要正面交鋒,所憑的隻有真刀真槍的本事,
此戰乃是霹靂營的首戰,即便這些弟子訓練有素,以往卻并未經曆過戰事,要面對數量超過一倍的五百騎兵,要想取勝已不容易,至于“五虎镖局”的镖師和趟子手,不過是在镖行裏混碗飯吃的江湖人,不僅武功有限,更不能指望他們拼命,如果霹靂營能大占上風,他們或許還能做一些截殺殘敵的事,如若不然,這些人自也是靠不住的,
而這一戰華不石不僅要勝,還必須全殲才行,不能讓一人漏網,否則擊殺官軍之事洩露出去,“惡狗門”曰後的麻煩肯定少不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空谷之中山風呼嘯,眼看着追兵揚起的塵土已推進到了前方的那座山嶺的後面,所有人的心跳都比往常更快,所有的視線都盯在山路轉彎之處,隻等着大隊官兵從山後面繞出來,
然而,卻隻見山後的大片的塵土不斷地飛揚而起,卻居然不再向前移動,從山風之中隐約傳過來了一陣喊殺之聲和兵器交擊的鳴響,
華不石神色一動,奇道:“這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有人搶在了我們之前截擊了官軍。”
“孟歡,你過去探查一下。”楚依依吩咐道,
孟歡答應一聲,立時翻身下馬,展開輕功向山上徑直縱躍而去,
這裏的山路曲折盤旋,從山嶺上直接過去當然更快,而翻越山林對于練有上乘輕功的高手來說自都不算是難事,
半盞茶的時間以後,孟歡就回來了,
“依依夫人,華公子,我看到一支隊伍在山後與尤世祿的騎兵交鋒,所打的是‘闖’字旗号。”孟歡禀道,
闖字旗,那多半就是“八隊闖将”李自成的義軍,
華不石驚喜交加,問道:“有多少人馬,可能夠勝得了尤世祿的騎兵麽。”
孟歡道:“打‘闖’字旗的人馬大約五六百人,其中有不少長槍手,且有地利之便,似是早做了埋伏,孟歡回來時瞧見他們已經占得了優勢。”
雙方兵力相若,在山路地形上馬匹卻是奔行不便,不利于騎兵沖擊力的發揮,而長槍更是擅克騎兵,加之是伏擊截殺,義軍能占到優勢并不奇怪,聽孟歡這麽一說,華不石已放下心來,知道尤世祿今曰肯定讨不到好去,
尤世祿被截住無法追來,流民們的姓命得以保全,“惡狗門”也不必與官兵交手,也免得落下造反的罪名,這樣的結果自是再理想不過了,
半個時辰之後,一杆赤色大旗從山路轉角之處出現,紅彤彤的旗面在山風中飄揚,其上繡着一個大大的“闖”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