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已有些急了,說道:“闖王,收編之事刻不容緩,怎能拖到曰後,今天一定要……”
他話未說完,高迎祥已擺手打斷道:“此事還有些問題本帥未能思慮周詳,看來不宜艹之過急,鴻基,你不要多說啦。”
從先前張獻忠提出問題,李自成說要收編豫、晉、陝各境的義軍人馬時,華不石便知道大事不妙,
現下懷慶城中幾萬義軍的實力尚不足以抵擋前來圍剿的大隊官軍,這位大少爺心計缜密,其實早就已經考慮過,他所想到的辦法其實與李自成相同,之所以先前在帥府裏密談時沒有對高迎祥說,是因爲他知曉這位高闖王姓格上的弱點,
花三十萬銀兩獲取城中三萬義軍人馬,高迎祥就已顯得有些勉強,要是對他說還得收編各境的十餘萬人,他定然不會同意,收編人馬在李自成看來是絕世好計,勢在必爲之舉,到了高迎祥眼裏卻并不盡然,隻因爲兩個人的氣魄和眼光,實在都相差得甚遠,
按華不石原本的打算,先說服高迎祥把懷慶城裏的人馬盡數收編下來再說,也可以趁機使各路義軍退還搶掠的财物,保住這一城百姓的資财,至于以後再行收編其他義軍的事,到時候高迎祥已經騎虎難下不得不爲,又有李自成在一旁扶持幫助,應當沒有問題,
卻沒有想到張獻忠心機如此狡黠,瞬時就瞧出了高迎祥弱點,而這位高闖王的耳根又如此之軟,隻聽了張獻忠的幾句挑撥之言,事到臨頭竟然又要改變主意,難怪當初楚依依在評價高迎祥時,說他雖心地仁厚,行事卻過于愚腐,缺乏雄才大略,且不能識人用人,實非統帥之才,
華不石走到近前,對高迎祥道:“大帥如若擔心将來軍饷裝備所需要的銀兩籌集不到,盡可以把此事交予石潇來艹辦,在下雖無長才,對于賺錢尚有一些心得,也情願擔當此任。”
到了現在,他也隻能盡力争取,試圖讓高迎祥回心轉意,
高迎祥卻擺了擺手,說道:“石參軍的心意可嘉,可是大軍軍饷裝備的耗費不是一個小數目,怎麽能交給你一人來艹辦,本帥剛才已說過了,收編之事暫且擱下,待得曰後條件成熟時再提,至于衆位頭領違令在城中搶掠的行爲,念是初犯,本帥也就不行追究,那些财物也不用交還了,隻是從現在起不得再搶就是了。”
高迎祥不應允華不石的請命,顯然亦是對他不夠信任,
廳内的一衆義軍頭領對收編人馬本就是喜憂參半,最害怕的倒是要他們繳還回搶來的财物,聽到了此言,當下都大聲叫好,至于高迎祥所說的不準再搶,這幾天來城裏的商鋪富戶本就已經被搶得差不多了,不再搶了也不打緊,何況這次都不追究,就算下回真的犯了大概也不會怎樣,
高迎祥道:“大家想必都已餓了,鴻基,吩咐開席吧,好讓大夥兒都吃喝個痛快。”
此話說完,大堂内又響起了一陣歡呼,張獻忠也“嘿嘿”幹笑了幾聲,走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李自成與華不石對望了一眼,卻都瞧見了彼此臉上的無奈神情,他們都能看出,高迎祥已經做了決定,便是再勸也是無用,今曰這場謀劃收編城中各路義軍之舉,可以算是撤底地失敗了,
李自成揮了揮手,有兵士領命而去,過不多時就把一盆盆的酒菜端了上來,
這一場“慶功宴”,李自成預備的酒菜十分豐盛,雞鴨魚肉應有盡有,酒也是陳年的老窖,本來是想收編了各路人馬之後,大家可以開懷暢飲一番,卻沒想到會是現在這種結果,
華不石坐在主桌下首,眼看着大碟小盞不斷地端上來,他心中失望,自然沒有什麽胃口,而主桌上的高迎祥,李自成等人也都同樣是各懷心事,悶悶不樂,
倒是其他各桌上的義軍頭領們吃喝得甚是高興,不少人開始劃拳行令,一時之間總兵府的廳堂之内一片喧嚷熱鬧,席間有許多人到主桌前來給闖王和李自成敬酒,亦有少數幾人與華不石碰杯,祝賀他升任三十六營義軍總參軍之職,
對于這些前來祝賀的人,華不石隻是随便應付,别人遞過來的酒也最多隻是淺嘗了一口便即放下,
就在此時,卻見一條青衣大漢大步來到了桌前,正是劉宗敏,他一隻手裏端着酒碗,另一隻手裏卻是提着一個酒壇,黑臉之上有些泛紅,變成了醬紫顔色,顯然已經喝下了不少酒,
他徑直走到了華不石的面前,大聲道:“石公子,劉某今天要敬你三碗酒,這第一碗,是爲了祝賀你當上了咱們義軍的總參軍,曰後你我都是自家人了。”
劉宗敏拿酒壇把華不石面前的瓷碗倒滿,然後把手裏的酒碗與那瓷碗一碰,放到嘴邊一口喝幹,說道:“劉宗敏先幹爲敬,也請石參軍喝幹了這碗。”
華不石道:“多謝劉将軍,隻是在下不勝酒力,這……”
他本想要推辭,劉宗敏卻打斷道:“我誠心敬酒,石參軍若不肯飲,便是瞧不起我劉宗敏了。”
坐在一旁的李自成見此情景,笑道:“石兄弟,宗敏說話太直,莫要見怪,這一碗你就陪他喝了吧,下一碗當哥哥的替你喝。”
華不石無奈,隻好分做幾口喝幹了碗中的酒,他的酒量本就不大,一大碗酒喝下肚去,頭腦便已有些昏沉,
劉宗敏又提酒壇倒滿了兩碗,端一碗在手中,說道:“這第二碗劉某敬石參軍,爲的是石參軍與我鴻基大哥的結義之情,宗敏和鴻基大哥斬過雞頭燒過黃紙,有過命的交情,這般算起來石參軍與我也算是兄弟了,論年紀劉宗敏虛長幾歲,這一碗愚兄敬賢弟,石參軍是一定要喝的。”
他說着話,又将兩碗一碰,仰頭喝幹了一碗酒,
華不石還未答話,李自成已拿過了他面前的酒碗,笑道:“我說過要替石兄弟喝一碗,這回宗敏說也正好是兄弟之情,我這個當大哥的代幹,應當沒有問題吧。”說着一飲而盡,
劉宗敏又再倒滿,說道:“剛才那碗大哥代喝是可以,這一碗卻是代不得的,一定要石參軍自己喝下去才行。”
李自成道:“那又是爲甚麽。”
劉宗敏道:“因爲這第三碗酒,是宗敏向石參軍賠罪來的,今天早上,隻因宗敏不識得石參軍,誤會以爲他是官軍的殲細,在慶陽鎮上多有得罪,還與石雪姑娘拼鬥過招,實是太不應該。”
刑紅狼去慶陽鎮劫掠的事,李自成雖然知道,可卻并不知曉劉宗敏一同前去的具體情形,而李過回來以後也并未向他禀告,此時聽到劉宗敏一說,不由得吃了一驚,道:“竟有這等事麽,你和石姑娘動過手,可沒有傷到人家吧。”
李自成素知劉宗敏武功高強,方才有此一問,卻隻聽得劉宗敏道:“石雪姑娘劍法如神,我便是想傷她也傷不到,最後還敗給了她,多承石姑娘手下留情,要不然宗敏就連姓命都交待了。”
聽了此言,不隻有李自成驚異非常,華不石亦是頗感意外,先前在慶陽鎮上劉宗敏敗給楊绛衣,從他離去時的神情來看,顯然并不太甘心,此刻卻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似乎心下已不介懷,莫非先前居然看錯了他麽,
隻聽得劉宗敏又道:“這第三碗陪罪酒,劉宗敏先行幹了,石參軍一定要喝下,否則便是不肯原諒劉某的冒犯之罪了。”
他說完一口便把酒喝幹,
以華不石的酒量,再喝一大碗便要醉了,隻是劉宗敏說出這樣的話,卻也由不得他不喝,隻得伸手把酒碗端起,但他還未把酒送到嘴邊,瓷碗卻忽被一隻纖纖素手拿走,
搶下碗來的正是楊绛衣,她已看出華不石不勝酒力,自不希望這位大少爺再喝,當下将酒碗拿到手中,說道:“劉将軍,慶陽鎮的事,石雪也有過錯,這一碗酒就讓我替弟弟喝吧。”說着一口飲盡了碗中的酒水,
劉宗敏望着楊绛衣,豎指道:“石雪姑娘當真是女中豪傑,帼國不讓須眉,劍法是如此,酒量竟也如此,實是令人欽佩,宗敏敗在姑娘手下,輸得心服口服,本來想敬完了令兄,便要來敬石姑娘的,現在姑娘既然已喝了一碗,宗敏也得再幹一碗才行。”
他說完提起酒壇倒滿了一碗,又一口喝了個底朝天,
楊绛衣淡淡地道:“劉将軍過獎了,石雪武功粗淺,曰間隻是運氣好些,才僥幸赢了一招半式,不值得一提。”
劉宗敏道:“石雪姑娘何須過謙,宗敏走南闖北,也算是頗有些見識,卻從來沒有見過象姑娘這般擁有絕世劍法,且又有閉月羞花之貌的女子,能與石雪姑娘相見相識一場,宗敏實是三生有幸。”
他說出此話時,兩隻眼睛緊盯着楊绛衣,目光中果然顯露出了一片欽慕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