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遠處觀戰的黑道人馬眼見着總瓢把子大發神威,俱是高聲歡呼,而山坡上的的白道各派雄豪則一個個垂頭喪氣,有不少人心裏已開始在打逃跑的主意。
然而就在此時,忽生變故。
最先被楚長亭擊飛的七名青雲衛倒跌出數丈,正摔落在了黑鷹骁騎的隊列面前,一時脫力站不起來,數名黑鷹骁騎揮動利斧大刀縱馬而前,便要趁機将這些青衫劍士一舉擊殺,也就在他們沖至近處時,卻有一道劍光在空中疾閃而過,當先的三名騎士慘呼着栽下馬來,已然身首異處。
黑鷹骁騎皆是身披重甲,便是尋常的刀劍正面硬砍也不能傷,而這道劍光不僅連殺三人,其中一名騎士更是被攔腰斬斷,烏鐵重甲竟不能阻擋分毫。
後面的幾名的黑鷹骁騎見狀,直吓得忙不疊地勒馬停住,不敢再沖上前。
待得他們定睛瞧看時,才發現一個身着青衫的人影擋在了面前,雖然此人身上衣襟透濕,有多處劃破,河水和鮮血混在一處向下流淌,但瘦削的身體卻象是一支筆直的劍一般,倔強無比地立于當地。
是俞千裏,他不知何時已從沁河裏上了岸,也隻有他的“殘月劍”才能鋒銳至斯,斬開黑鷹骁騎的重甲如若無物。
楚長亭也瞧見了俞千裏,臉上不由得露出了驚愕之色,但瞬時便被冷笑所替代,喝道:“你倒是命長,居然還沒有死。”
俞千裏道:“你我之間勝負未分,我自不會死。”
楚長亭凝目打量着對方,忽然打了一個哈哈,道:“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早就已敗了,能逃得姓命已屬萬幸,卻蠢到又來送死。”
他當然看得出,俞千裏已經身負重傷,不僅是肩背之上幾道尚在淌血的創口,先前在蘆葦蕩上二人硬拼的一招,俞千裏的功力不及楚長亭,所受的内傷定然比他更重許多,恐怕早已傷及到内腑。
如此一個重傷之人,還能夠站起來就已算是不容易了,難道還想要動手與他拼鬥麽。
俞千裏卻拖着劍,一步一步地向楚長亭走了過來,沉聲說道:“我已說過,你我勝負未分,而且在河裏的時候,我已經想到了破解你武功的辦法。”
楚長亭道:“胡吹大氣,你以爲我會相信。”
在楚長亭身前三丈之處,俞千裏才停下了腳步,劍尖跟随着他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長痕,他難道已經無力舉劍,還是要将所有力氣,留在與楚長亭的拼殺之中。
但聽得俞千裏一字一句道:“你若不相信,我們可以約定以獨鬥決出勝負,不用其他人插手。”
又是獨鬥決勝。
楚長亭心中怒火倏然升起,這個獨臂青年已傷得連劍都提不起來,居然還要與他獨鬥決勝,是瞧不起他還是瘋了。
“總瓢把子,殺了這小子。”
“他媽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殺了他,殺,殺。”
在遠處觀戰的黑道人馬之中,不少人呼喝叫喊,開始鼓噪了起來。
楚長亭冷笑道:“好,你想要找死也很容易,黑鷹骁騎聽令,都給我退下,隻要這個小子還沒死,就誰也不得上前。”
俞千裏亦沉聲道:“青雲衛,退到我身後,勝負未分之前不要出手。”
片刻之間,雙方人馬均受命撤開,負傷或身死的同伴也都被擡走,在谷地的正中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這是一場實力過于懸殊的對決,楚長亭不僅名氣強過俞千裏甚多,武功和内力修爲俱非俞千裏可比,這個事實,經過了先前在蘆葦蕩上的拼鬥,所有的人都已确認無疑,更何況俞千裏現在身負重傷,隻怕出不了幾招便要倒下去。
眼見已方勝券在握,遠處的黑道人馬的鼓噪之聲越來越大,而山坡上的白道群豪則是一片鴉雀無聲,一個個全都悶聲不響,好似被點中了啞穴。
厲虎道:“不行,大師兄受傷太重,阿瞳,咱們倆沖下去把他救上來。”
然而他還未及行動,華不石卻已喝止道:“不可。”
厲虎眼睛通紅,大聲道:“老大啊,剛才我要下河去救人你就不讓,現在再不去救他,大師兄隻怕就要被那姓楚的殺了。”
華不石的眼眶亦有些發紅,但神情卻沉靜如水,道:“厲虎,你與千裏一同習武這麽多年,可曾聽他說過一句假話。”
厲虎道:“他從來就不說假話,我當然沒聽過。”
華不石道:“千裏既從不講假話,剛才他所說已找到了破解楚長亭武功之法,也定是真的,此戰他已有勝算,何須要你去救。”
厲虎聽得一怔,有些瞠目道:“可是他受傷那麽重,這個……”他轉向西門瞳,道:“三師兄,你怎麽也不說話,我們要是還不去救人,晚了就來不及了。”
西門瞳緊咬着牙,目光之中透出剛毅,道:“記得當年在舞陽城,大師兄擊殺遲家老二時也是受了重傷,我相信他不會這麽容易就倒下去。”
厲虎重重地一拍劍柄,道:“罷了罷了,我說不過你們。”
厲虎着急上火,無奈之情溢于言表,而華不石的臉上雖然未動顔色,心裏的滋味其實同樣很不好受。
自從當年俞千裏在華家大宅與遲家老二的一戰失去了一條手臂,華不石便總覺得對這位大弟子有所虧欠,決不希望他再受到任何磨難,俞千裏在“五小”之中武功最高,但華不石這兩年以來一直都讓他留在長沙分舵,與青雲衛一同鎮守,便是前去參加“萬易大會”這等大事,也隻帶了朱洪和白奕靈而未曾讓他随行,便是不想讓他冒險。
這一次傳信調俞千裏和青雲衛前來豫境,實是華不石身邊缺少高手的無奈之舉,卻沒有想到他才剛來此地,首戰便會遭遇到這等情形。
雖隔着數十丈遠,華不石亦能看出俞千裏傷得不輕,體力亦已即将用盡,然而他卻知道在這等時候,決不能阻止俞千裏完成這一戰。
楚長亭是黑道上的頂尖高手,亦是俞千裏從前未曾遇過的強大對手,俞千裏對劍道的執着更甚于自己的生命,他墜入沁河時并沒有認輸,現在更是甯願死也要與對方一戰,身爲師父的華不石自是能夠理解這位大弟子的決定。
任何一名絕世強者在踏上巅峰以前,必定要經曆種種磨煉,或許某些人在機緣巧合之下會更容易一些,但是俞千裏卻并非如此,他的命運似乎注定要在一次次的生死之戰中不斷曆煉,方能破蠶化蝶,參悟劍道的更高境界。
這本是俞千裏自己選擇的道路,亦是他畢生的追求,無論是誰都不應當阻止。
谷地之中,楚長亭已然發動。
他雙足一點縱躍到空中,身形在空中滑出丈許,卻忽然一個盤旋已至俞千裏的左後方,右手龍環已斜肩劈下,他已不想再耗下去,一出手便即便出了最拿手的“鳳舞迷蹤”絕技,決意要盡快解決掉對手。
這一式“鳳翔斬”從前方飛旋至敵人側後襲擊,實是十分詭異突然,實令人難以料想得到,然而俞千裏卻能料得到。
楚長亭龍環未及對方身體,已見一點寒光直至眉頭,正是“殘月劍”直刺了過來,他心頭一驚,身形卻在空中倏然一折,橫飛三尺,已到了俞千裏的右前方,龍環橫掃,劃向對方脖頸。
可是這一次俞千裏的劍更爲迅疾,楚長亭的環還未及掃出,劍尖已至他的胸前。
楚長亭的反應再快也不及另行變招,連忙撤環疾閃,隻聽得“嗤”地一身,肩上的衣衫已被刺破,楚長亭倒飛三丈,落回到地上,又連退了三四步方才站穩,滿臉皆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鳳舞迷蹤”的最強之處,就在于一個“迷”字,此技施展出來,身形在半空中的旋折回轉詭奇無方,令對手無從防範,可是俞千裏刺出的兩劍,似乎完全看透了楚長亭身法的奧妙,以至料敵機先,簡直就是事先已将劍尖等在了那兒。
對方猜得如此之準,會是巧合麽,楚長亭心中暗忖。
他身形略一停頓,又立時飛縱而起,這一次楚長亭全力施爲,身形在空中連續折轉回旋,瞬時間已變換了七八個方位,正是“鳳舞迷蹤”中的絕招“鳳翼八展”。
此招使出,他已不再象是一隻大鳥,因爲世上沒有一隻鳥能夠有這般靈活,他的身法,更象是無所不在的鬼魅,由于身形的疾速變幻,竟在空中幻出了數道殘影。
俞千裏站在原地并未移動,卻忽然擡手刺出了八劍,漫天的殘影頓時消失無蹤,楚長亭驚呼一聲,已退出了四五丈開外,落地時腳步沉重,幾近跌倒。
一道血線從楚長亭的肩頭湧出,沿着袖管流下,滴落在地,他受了傷,竟然被刺中了一劍。
楚長亭瞪着眼睛,瞧看着似乎力已用盡,又将劍尖垂于地上的俞千裏,他被刺一劍所受的傷雖是不重,可心中的驚駭卻是無與倫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