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聲未落,卻聽得一陣冷笑聲響起,有人喝道:“好個醜丫頭,學會一點兒末微小技,就敢如此目中無人,今曰本座不給你一個教訓,你便不知馬王爺生了三隻眼。”
衆人的目光循着語聲看去,卻見從東首的座席之上,一個圓球一般的道人滾了過來。
此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身材不過五尺,腰圍卻也至少不下五尺,極是矮胖,生一張扁平的燒餅臉,帚眉小眼,蓄有五縷黑須,頭頂戴着一頂紫金道冠。
若論相貌,此人生得實難恭維,比之那醜妞佩娘也俊不了多少,但他偏生衣着十分考究,道袍乃是最好的織錦綢緞,腰間系着翡翠玉帶,道冠上還嵌着一顆雞蛋大的明珠,一看便是價值千金之物。
石台上“合生門”見此人到來,卻面露喜色,拱手道:“‘仙都派’欺人太甚,有勞端木真人出手。”
這矮胖道人把手一擺,道:“盡管放心,本仙師既來了,定會幫你把這些小鬼陰魂全都除個幹幹淨淨。”
道人一出現,廳堂之内頓時傳來了一陣竊竊語聲,不少人的眼中俱是燃起了希望,隻因爲他們都識得這矮胖道人名叫端木鐵洲,乃是“昆侖派”的供奉。
“昆侖派”大名鼎鼎,無論聲望亦或門派之中所傳承的武學高深,并不在少林、武當之下,之所以未被列入“中原七大門派”之中,隻是因爲“昆侖派”地處西域,并不在中原之地。
在江湖門派之中,供奉的地位崇高尚在長老之上,僅次于掌門,有些門派之中供奉的輩份武功,甚至較之掌門人更高,端木鐵洲年紀不過四旬左右,就能成爲“昆侖派”的供奉,足見其強。
這也是“合生門”邀來了端木鐵洲坐鎮,便可以穩坐論劍會第五的排名,其後的“正道門”、“楚江會”盡管有峨眉華山兩大門派的高手相助,卻仍然不敢與之相争。
端木鐵洲身材雖矮,大搖大擺地走到場中站定,倒也頗能顯出幾分氣勢,他忽然大喝一聲:“來人呀,神兵擡來。”
廳側座席上有人應聲,隻見兩名勁裝大漢直奔而出,肩上果然扛着一把兵器。
這二人身型魁梧壯碩,臂膀之上肌肉贲起,顯然氣力都不小,但他們合力扛着兵器,卻顯得步履沉重,頗見吃力,而衆人定睛瞧看時,才發現那兵器竟是一柄釘钯。
釘钯本是農家常用的器具,并非戰陣之上常見的兵器,武林中使钯之人更是少見得很,隻見這柄釘钯卻足有丈許來長,钯柄有兒臂精細,且是玄鋼鑄成,钯頭更是金光耀眼,雕成了龍首形狀,極是精細,從龍口中吐出七道尖刃。
如此一柄釘钯,與農家翻谷扒糞用的鐵钯自是有着天壤之别,武道高手多有神兵寶刃,但如此豪華張揚的兵器也并不常見。
兩名大漢奔到場中端木鐵洲身前,單膝點地半跪下來,但見端木鐵洲伸手一探,七齒釘钯竟淩空而起橫飛了尺許,落入到他的掌中。
尺許的距離雖然不算遠,但從先前兩名大漢扛钯的情形,此柄兵器的份量至少在百斤以上,如此重物能用罡氣淩空攝取,而端木鐵洲提在手裏也顯得毫不費勁,足見其本事不凡。
廳内的各方座席之中,頓時響起了一陣喝采叫好之聲,如今“仙都派”已經成了大夥兒的公敵,宴廳内各派中人,當然全都站在端木鐵洲一方,希望他能獲勝。
醜婦佩娘瞟了端木鐵洲一眼,嘴角一撇道:“就這麽一把破钯子也來顯擺,你是豬八戒投胎的麽。”
端木鐵洲臉上現出怒色,卻森然道:“好個醜丫頭,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悟,哼哼,你莫要以爲練過幾天‘元磁神功’就了不起,在本座面前,那不過是末微手段,不值得一提。”
佩娘目光一凜,道:“你知道‘元磁神功’。”
端木鐵洲道:“那是當然,你這一點手段能瞞過别人,豈能逃過本座的法眼。”
二人在場中的對話,西首“萬利堂”座席上的華不石等人亦聽得清楚。
唐憐花恍然道:“原來這佩娘所使的是‘元磁神功’,難怪如此詭異。”
華不石道:“‘元磁神功’是何種功夫,在下倒是全未聽說過。”
唐憐花道:“這‘元磁神功’是藏省密宗禅門的秘技,從來就未在中原武林中出現,華公子自然不會聽說,其實憐花也是偶然在一位喇嘛的口中得聞其名,我隻聽說此功施展出來能吸引牽動敵人的内力,進而控制對手的行動,其他的便也不知道了。”
世上本就有許多不爲人知的神功奇技,藏省密宗的武功,在江湖上最有名的便是“大手印”掌力,然而這僅是密宗的功夫之一,密宗禅門傳自天竺,源遠流長足有千年,且自成一格,其中定然還有許多獨到的秘技。
一旁的楚依依道:“昆侖山本在西域,端木鐵洲出身‘昆侖派’,會了解密宗的秘技也不足爲奇,倒是這醜婦會使‘元磁神功’,難道與藏省密宗有所關系。”
唐憐花道:“那也不見得,密宗的武學也并非隻有藏人才能習練,隻因中原武林中人極少前往藏省高原苦寒之地,這些武功才未見在中土流傳。”
她明眸一轉,望向華不石,又道:“小妹認爲,端木鐵洲既能夠識得此功,多半便有克制之道,此戰他勝算應是不小,卻不知華公子做何判斷。”
華不石低頭想了想,才道:“憐花姑娘所言雖然有理,不過以在下的愚見,若論勝算隻怕還是那位佩娘稍大一些。”
唐憐花道:“哦,那又是爲甚麽。”
華不石道:“‘昆侖派’武功乃是道家玄門的傳承,但是這位端木先生的卻未達清靜無爲的道法真意,養氣的功夫遜了一籌,隻怕内功也難至絕頂之境。”
端木鐵洲上場時,本來可以自己把兵器帶出,他有意安排讓兩名大漢擡上來,其目的自是爲了顯擺排場,以便先聲奪人,增加自家的氣勢,然而此舉終究還是表明他心境的虛華浮燥,而這位“昆侖派”高手身上過于考究的衣裝,極是自負狂傲的言語,也無一不顯出此節。
修煉上乘内功,比天賦和努力更加重要的乃是心境,所以華不石才認爲端木鐵洲修習玄門内功,定然難達大圓滿的境界。
而“元磁神功”既然是可以牽引對方真氣的奇功,要與此功比拼,内力的高下就猶爲重要,如若端木鐵洲内功修爲不夠深厚,自是難以取勝得了。
隻不過淩霄閣内的大多數人,卻都不是這般想的,各方座席之上,叫好鼓噪之聲此起彼伏,似乎又回到了先前醜婦佩娘剛剛出來時的那種境況。
耳中聽到這些叫喊聲音,端木鐵洲臉上的神色更加得意,忽然直蹿向前,手裏釘钯挂動風聲,朝着佩娘頂頭直砸而下。
“镗”地一聲巨響,二人兵器相交,迸出點點的火星,醜婦佩娘腳上所踩的石闆地面,立時碎裂成了十餘塊。
佩娘的膂力本就驚人,而端木鐵洲雖身型如球,其實亦是兵器沉重,力大無窮之輩,二人一動上手,大棒與釘钯就接連撞擊數下,直震得衆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隻見端木鐵洲揮钯出擊之時,張大着嘴巴呼氣吐呐,就象長鲸吸水一般,一時之間場中罡風四起,竟有許多氣流在四下裏飛旋轉動,這些罡氣雖然無形無影,但廳内衆人多有武功高手,自是都能感受得到。
楚依依道:“妾身識得他所運的是‘昆侖派’最上乘的‘九荒獨尊功’,公子這回可是看走眼啦,這端木鐵洲内功高強,怕是比起圓光大師也不差半分。”
華不石凝目向場中觀瞧,閉口不言,臉上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片刻之間,端木鐵洲的内功心法已運轉到極緻,大嘴一張一合,伴随着胸腹的鼓脹收縮,他身形本就十分肥胖,這般呼吸吐納,就象是一隻大蛤蟆一般,形态不免有些滑稽,然而就因他不住地吞吐,圍繞在他身側的罡氣逾發劇烈,而他手上的釘钯上下翻飛,更是一招緊似一招,步步進逼那醜婦佩娘。
佩娘卻在節節後退,剛才和“蘭萍雙劍”和駱炜交手時的威風蕩然無存,手中的大棒上下招架格擋,也無法象先前那般牽引對方的兵器,看來她的“元磁神功”竟當真被端木鐵洲的“九荒獨尊功”所克制,已全然發揮不出作用。
隻聽得一聲斷喝,端木鐵洲一钯橫掃,重擊在大棒之上,巨力沖擊之下佩娘立足不穩,向後跌出,摔在了地上。
如若是尋常的比武較技,端木鐵洲一钯擊倒了對手,大可以收起架勢來口稱承讓,就算是赢下了這一局,然而他心姓狂傲,又哪裏肯就此罷手,雙足一頓,身形騰空縱起丈餘,手中釘钯照醜婦直擊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