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東籬道:“老夫自是想要保全你的姓命,不過假如事不可爲,我也沒有辦法。”
君父顫聲道:“你說此話是何意思。”
範東籬面無表情,道:“本宗的秘密你知曉得太多,今曰如若不能救回就隻好讓你死了,決計不能讓他們把你押到京城。”
君父臉上的懼意更甚,嘶聲叫道:“我若死了,你們‘淨土宗’的損失會有多大,你難道不知道麽,快點叫那婦人把鞭繩放開。”
被押送回京并不會緻命,君父自翊還會有脫身的機會,而此刻若那醜婦佩娘強行拉鞭奪人,厲虎勢必一劍殺了他,在這等生死一線的關頭,這位“天誅”的首領也不由得失态大叫起來。
“原來範掌門是魔道中人。”開口說話的是華不石,他聽到君父口中說出“淨土宗”這三個字,立時便已猜到了對方的來曆。
範東籬道:“不錯,老夫正是‘彌佗淨土宗’中人,請華少爺賣個情面,讓我帶走此人。”
華不石臉色一沉,道:“此人乃是‘天誅’集團的首領,也是本門的大仇人,我爲何要賣給你這個情面。”
範東籬忽然露出了一絲奇詭的微笑,道:“因爲我們是相識多年老朋友,你把此人交給我帶走,對于華少爺和‘惡狗門’都有好處。”
相識多年老朋友。
華不石在淩霄閣大宴上确是見過這位“仙都派”的掌門老者,但那也不過是十來天前的事情,要稱是老朋友實是太過勉強了。
此時隻聽“咔哒”的一聲,卻是“火蟠槍”已然上膛,槍口直指向範東籬,西門瞳瞪着對方,眼睛卻已有些泛紅,喝道:“原來是你。”
華不石再凝目朝那老者細看,也頓有所悟。
範東籬道:“果然還是你能認得出我,阿瞳。”
說此話之時嗓音已變,竟是又輕又軟的嬌脆女聲。
隻見他伸手在頭頂一拂,一張面具被揭了下來,而衆人頓感到眼前一亮。
花白的蒼發之下,竟是一頭柔雲般的青絲,而原本那張布滿的皺紋的臉孔,被細潤如玉的俏面所代替,一個幹癟枯瘦的糟老頭兒,竟在瞬息之間,就變成了國色天香的美人兒。
而這大美人果然是老相識,當年在長沙府和豫境都曾與華不石打過交道,正是“霜姬”卓漪玟。
卓漪玟的易容之術極是精巧,演技亦稱高明,喬裝改扮之後就連氣質和舉止行動都截然不同,又穿着寬大的長袍遮掩住了身材,便是華不石極擅識人者,居然也被蒙蔽,全然沒有發覺有異。
當然,這也與先前在淩霄閣中以及天橋大街上時,這位大少爺與範東籬總隔着一些距離,一直沒有機會走近細看有關。
西門瞳見到卓漪玟現出了真容,立時怒火中燒。
墨羽的仇,對西門瞳可謂是刻骨銘心,這些年來他沒有一刻不想報,就連作夢都想着要殺死這個女人,他心知以卓漪玟的輕功,數丈之外定能閃過火槍的射擊,隻有欺近攻擊方能奏效,當下牙關一咬,便要從馬背直撲過去。
華不石卻忽然伸手阻攔,道:“阿瞳且慢,我還有幾句話要問她。”
西門瞳握住“火蟠槍”的手指節“咯咯”作響,卻終于還是頓住了身形。
卓漪玟美目瞟向華不石,嫣然一笑道:“華少爺還是象當初一樣冷靜機智,不似某些人那般容易沖動,漪玟與華少爺談條件,想來容易得多。”
華不石卻沉着臉道:“這你卻想錯了,今曰本少爺絕不會放走君父,我隻是要問你,無生老魔現下在何處,你若不說,不但帶不走此人,你自己也休想離開。”
卓漪玟道:“是麽,華少爺何不先聽聽漪玟之言,再決定如何做也不遲。”
華不石盯着對方,并不言語。
卓漪玟收住了笑容,露出鄭重的神色,手指君父道:“此人對于本宗頗爲重要,華少爺今曰把他交予我們帶走,就可以得到整個大明江湖,而本宗可以保證,今後‘天誅’再也不會将你列爲刺殺的目标。”
“得到整個大明江湖。”華不石微笑,“你莫不在開玩笑,此話未免太不可信了。”
卓漪玟正色道:“華少爺以爲不可信麽,其實‘惡狗門’如今實力,已不在‘少林’、‘武當’這些名門大派之下,而以華少爺之能,隻須再經過數年的擴張,便足能壓過所有白道門派,成爲天下第一的大幫派,便是稱雄大明江湖也并非甚麽奇事。”
她頓了頓,才接着道:“隻不過這其中的前提,是本宗不加幹涉,任由‘惡狗門’的發展。”
華不石道:“那以漪玟小姐的言下之意,你們魔道如若幹預,本少爺就無法把‘惡狗門’建成天下第一大幫啰。”
卓漪玟道:“正是如此,若與本宗爲敵,莫說成爲天下第一大幫,‘惡狗門’便是在江湖上繼續存在也不可能。”
華不石道:“是麽,自從在長沙府建立分舵起,我與你們魔道便是敵非友,‘惡狗門’不也發展到了如今的規模麽。”
卓漪玟微微一笑,道:“這是因爲,本宗一直都沒有把‘惡狗門’當做首要的敵人,其實這幾年來,聖祖一直都在圖謀他事,對江湖上各方勢力的起落并不在意,才讓華少爺有了擴張門派勢力的機會。”
“洛炜的身份特殊,乃是聖祖十分看重之人,對于本宗的大業頗有用處,今曰漪玟把他帶走,對華少爺來說并無多大的損失,而聖祖的大業若成,便無意再顧及黑白兩道的事,等于将整個江湖都讓給了‘惡狗門’,這等大有益處之舉,華少爺又何樂不爲。”
華不石目光一動,問道:“卻不知道你們圖謀的大業又是甚麽。”
卓漪玟道:“此節恕漪玟不能見告,而華少爺知道的太多也并無好處。”
盡管卓漪玟緘口不言魔道所圖謀的大業是甚麽,華不石卻也能夠猜得到幾分,從以往的所作所爲來看,無生老魔無疑是野心勃勃,爲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物,能讓他置江湖利益于不顧的,必定是一番更大的事業,或許就是大明朝的天下。
當年魔道在豫境艹控“富貴盟”,使得河南巡撫範景文被罷官免職,“東林黨”借機掌控了一省軍政,便已非尋常的江湖勢力所能作爲。
華不石緩緩搖頭,道:“本少爺雖是想要發展門派,卻是憑借自己的本事,不需要别人相讓,而我剛才已經說過,今曰絕不會放走君父。”
卓漪玟玉面一沉,說道:“華少爺若是如此決定,實在太不明智,後果也定會糟糕之極,說不定會把你這些年辛苦創下的門派基業全部搭上也未可知。”
華不石也沉下臉來,道:“你說此話,可是在威脅本少爺麽。”
卓漪玟道:“這并非威脅,隻是奉勸,亦是爲了華少爺着想,華少爺是江湖中人,隻要顧及自家門派的利益便是,何必要介入到朝廷的黨争之中,這般一而再地與本宗做對,曰後定會後悔莫及。”
華不石眼神淩厲,道:“正因本少爺身爲江湖人,才更加不能答應,‘天誅’刺殺我門下多名弟子,今曰若就這般放這首惡逃走,同門義氣何在,本少爺又何以服衆。”
他猛一揮手,喝道:“給我擒殺這三人。”
此令一下,所有霹靂營弟子一齊縱馬合圍了上去,而卓漪玟和佩娘亦是反應迅速,馬上抽身後躍,佩娘退後之時手中長鞭并未放松,帶着君父一齊疾走
厲虎哪裏還會猶豫,手臂探出,“蛇翼劍”疾刺,劍尖立時就穿透了君父的後心。
“砰砰砰”接連爆響,西門瞳連開了六槍,均是射向了卓漪玟,然而卓漪玟移形換位,身形猶若一股輕煙飄忽不定,這六槍竟俱是打空。
西門瞳雙足一點,便從馬鞍上直縱了過去,身形躍在空中時,手腕一抖一合,已換過了“火蟠槍”内的六枚龍舌。
從交涉決裂華不石喝令抓人,到厲虎殺君父,西門瞳追敵,都僅是瞬息之間的事,卻在此時,隻聽得一聲轟然巨響,火光沖天,木屑紛飛。
爆炸的正是那輛篷車,原來車上的帆布下面裝的全都是火藥,而這顯然是卓漪玟和佩娘早已安排好的脫身之計。
霹靂營的一衆弟子還未及沖上,距離篷車最近的隻有厲虎和西門瞳,厲虎反應迅速,見勢不妙立時向後翻倒,西門瞳卻是躍在半空之中,被火藥爆炸的氣浪沖出了數丈,重重地跌在土坡之上。
華不石大驚,慌忙翻身下馬,向倒地的西門瞳跑過去,這位大少爺先前雖也想到,卓漪玟和佩娘兩人面對數十名霹靂營弟子全無懼意,多半是有所依仗,卻還是未料及她們所用的竟是引爆火藥的手段。
所幸華不石來到近前,西門瞳已翻身從地上坐起,他肩臂上的衣衫燒焦了一大片,肌膚亦有些許灼傷,卻并無大礙,剛才躍在空中之時他應變迅速,用手臂擋住了火浪。
而此時,卓漪玟二人已掠出二三十丈外,身影在遠處土坡的後面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