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影一晃,寶铉道君淩空掠出大陣,橫縱十丈,同時手臂一擡,背在身後的長劍脫鞘而出,寒光閃過直沖起丈許來高,就在他落地之際,劍光亦正好飛墜而下,劍柄落入了掌中。
這一手馭罡氣拔劍甚爲高妙,大殿内的衆人見到,都暗自叫了一聲好。
無生老魔卻是慢悠悠從那名教衆手裏将青鋼劍接過,随意地掂了掂,左手伸食指對寶铉道君一勾,道:“來吧,本祖就教一教你如何用劍。”
此舉甚是傲慢輕佻,正是挑拔怒火的舉動,“武當派”的“陰陽雙魚陣”中,頓時便有幾人忍不住喝罵出聲,寶铉道君反倒是一臉的沉靜,手中長劍一順,劍尖斜指,右膝微曲踏實,左足虛點,擺出了“太極劍法”的起手式“撥雲瞻曰”。
架式一出,劍氣已然渾然而成,場内罡風蹿動,無生老魔和八名鐵面巨漢的衣衫都似被吹得飄揚而起,原本站在寶铉道君身後三丈開外的“武當派”弟子,被罡風所迫,亦都倒退了好幾步。
石階上的華不石道:“馭氣拔劍雖有炫技之嫌,但一旦對敵便立時恢複了冷靜持重,狂而不驕,正是劍客之風,寶铉真人能得‘劍法天下第一’之稱,實非僥幸。”
劍本是殺器,習劍道者,就必須有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霸氣,寶铉道君平素的狂傲,與他所修習的劍道亦是相通,隻是在臨敵之際,全不受對方的輕佻舉動所激,這一份老成穩重,亦是絕頂高手所必須具備之能。
司馬如蘭道:“無生老魔的本事當真邪門得很,若論出手的速度,反應和力量,寶铉道長也未必能比圓通大師強,隻怕還是及不上這老魔,卻不知道他想用怎樣戰法。”
華不石卻不作答,反問道:“如若蘭兒你要與無生老魔動手,會用何戰法。”
司馬如蘭想了想,道:“蘭兒多半不是那老魔的對手,真要動手時,隻能以‘拈花指’的招式配合‘三絕焰’的殺傷力,再輔以‘天蟾步’的輕功身法,與他拼上一拼。”
華不石點頭道:“不錯,這三門武功都是你最擅長的,遇到了強敵自會以之應敵,我想寶铉道君也一樣會用他最擅長的戰法。”
“少林派”是外門功夫之祖,“武當”卻是内家武功至強的門派,寶铉道君最爲擅長,正是内功。
華不石所猜測的并沒有錯,寶铉道君接受圓通大師敗戰的教訓,不會再與這老魔比拼速度或力量。
但見這位“武當派”掌門仗劍而立,并不急于出擊,提運起“真武神功”,全身真氣流轉,氣勢如山不動。
站在前方三丈之處的無生老魔,此刻已是不能再象先前那般輕松悠然,手中的青鋼劍斜指,亦是亮出了一個劍式。
是“形意劍法”的“風擺殘荷”,華不石對各種武功見識頗廣,隻一眼就認出了此劍式的來曆。
但無生老魔這一式僅隻亮了一瞬,便即回劍于胸,左膝提起,卻是“恒山劍法”中的一式“蒼鷹望月”……轉眼之間,他已連換了五種起手劍式,卻是來自五門全然不同的劍法。
藏寶樓三層的攻玉堂中,收集有上千種各門各派的武功密笈,無生老魔能通曉多門劍法也不足爲奇,令華不石感到驚異的,是他所使出的五種劍式,所要攻的正是寶铉道君所擺“撥雲瞻曰”劍式的五處弱點,隻不過每式都僅是剛剛擺出便即變招,青鋼劍的劍尖始終沒有刺出去。
難道無生老魔有意手下留情,五式的變幻僅隻爲了指出對方劍式中的弱點麽,華不石卻并不如此認爲。
任何劍式皆有弱點,即便是以防守爲目的的招式,也不可能護住全身所有的要害,但弱點并一定是破綻,隻因爲劍法是可以變化的,隻要使劍者一動,招式随之變化,弱點便可瞬間化爲無形,甚至轉變成劍勢的至強之處。
無生老魔轉換五式,卻一招也沒有出手,無疑是因爲他認爲這五劍刺出,定然難以奏效。
寶铉道君沒有因爲對手使出的五式劍法而動,依舊在當地巍然而立,長劍的鋒刃最貫注了精純的内力,隐隐現出輝光,與“華山派”的劍芒不同,這位“武當派”掌門人的内力僅隻凝注于劍身,但氣勢之強大,卻已充斥到了周圍的每一寸空間,并且還在不斷地增加。
華不石頓時悟到無生老魔沒有出手的原因,“撥雲瞻曰”的劍式固然有五處弱點,但在寶铉道君“玄天真武功”形成雄渾如山的劍罡氣場籠罩之下,不管攻擊哪一處弱點,都不會成功,反将受制。
不僅華不石,站在一旁楊绛衣亦是看出了個中關鍵,道:“原來寶铉道君想要和無生老魔比拼的是氣勢,等他将氣勢提運到巅峰之時,想來就是出手一決勝負的時候了。”
蓄勢而發,一劍制敵,便可以免去與對方比拼招式和速度,也不至于落入與圓通大師一般的境地,寶铉道君的選擇不可謂不明智,而“武當派”的内功心法“真武玄功”本以氣勢見長,他更已練至絕頂之境,以罡氣馭劍,傾力做出的一擊,定然勢不可擋,無堅不摧。
無生老魔的五式劍法使完,卻忽然劍尖平指,一足微曲一足斜點,也做出了一招蓄力的劍式,這一劍式到底出自何種劍法,華不石卻認不出了,可咋一看去,竟似與寶铉道君所擺出的“太極劍法”起手式有七八分相似,唯有所不同的,是“撥雲瞻曰”劍式中,未持劍的左手握成劍指直指天穹,而無生老魔的這一式,左手卻是指向平舉着的劍刃。
同樣是蓄勢而發的劍式,寶铉道君所顯出的氣勢卻強大得多,一來他成式更早,一直不斷地提運真氣,累積氣場,二來“太極劍法”與“玄天真武功”皆是“武當派”一脈相傳的上乘武功,以内功催動劍式,自然更爲順暢。
相形之下,無生老魔雖然亦是凝劍待發,但場中的形勢,就好象是一塊岩石面對着整座山嶽,氣勢完全被對方所壓制。
群雄中不乏有眼力高明者,都能看得出來寶铉道君所占有的優勢,而随着内力的不斷提運,山嶽越拔越高,氣勢也越來越強,相信達到最巅峰時的一擊,威力定足以令得山崩地震。
在千仞險峰面前,所有人都能體會到自身的微渺弱小,這便是大殿之内各派高手當下的感覺。
十息,是寶铉道長從擺開劍式,到将氣勢不斷地累積到最高巅峰所用的時間,十息一過,寶铉道君目光一凝,便要出手,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間,他卻忽然聽得到一聲尖利的鳴響。
是無生老魔指彈劍刃所發出的聲音,他的劍式擺出,手指本在劍刃旁邊,一彈之下,鳴音傳出,卻如同一根尖針倏然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雷公的“鳴音化盾”乃是無生老魔所傳,他這一彈指卻并非化盾防守,而是化劍攻擊。
寶铉道君隻覺得耳中“嗡”地一聲,神識爲之一滞,氣勢亦自一餒,他的“真武玄功”所外發罡氣雖能阻擋所有兵器拳腳的攻擊,可是對鳴音這等無形的攻擊卻無能爲力。
當他再度回複神識時,眼中所見的是雪亮的劍光,這一次卻非鳴音所化,而是無生老魔手中的青鋼劍。
劍鋒透胸而過,寶铉道君已向後飛跌而出,血花噴濺,在空中劃出了一個弧形。
所謂物極必反,盛極而衰,當氣勢達到了巅峰,即将要出手的一刹那,同時亦是露出了弱點的一瞬間,無生老魔一直似乎被對方壓制,所等的亦是這個反制時機。
寶铉道君竟然敗了,從此“劍法天下第一”之名已不複存在。
剛才圓通大師之敗,還與無生老魔拼鬥了兩百招以上,寶铉道君的敗陣,雙方竟然僅隻交手了一招。
大殿内的白道群雄此時才反應了過來,“武當派”的弟子急忙沖上前去救助掌門,卻有四道人影同時從四個大陣中掠出,将無生老魔圍在了當中。
他們正是飛雲子,顧凡幾,苦心師太和靈果禅師,如果說先前這些掌門宗師們還認爲群毆亂戰有失身份,圓通大師和寶铉道長兩戰皆是大敗虧輸,已使得他們再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四大掌門人現下都已明白,單打獨鬥根本無人能敵得過這大魔頭,隻有一齊上方才有取勝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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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矶宮門外二十丈外的雪地上,一幹失心獸和魔道教衆密集而立。
大殿内的連場大戰,他們都瞧看不到,失心獸本就毫無意識,自然也沒好奇之心,而魔道教衆們亦是訓練有素,未得到命令便不會靠近宮門,以這些教衆們對無生老魔皆是無比崇拜,全都堅信,普天之下無人能與聖祖爲敵。
邱斷腸站在這些人之前,她距離宮門較近,耳力亦佳,對大門之内發生的事情卻能感知到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