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忽然狂風大作，讓正端坐于殿内冥想的道人不由得睜開了眼睛。他擡眼望向門外之人，淡然笑道：“你每次到訪總要弄得聲勢浩大，好不容易長成的綠樹都要被吹折了。”

身穿銀甲的仙人并不接話，神情冷漠地跨過門檻。守在門外的兩名道童知趣地關上殿門，退到遠處，留下他們二人進行密談。

“和尚已經走了，這次來又是爲了什麽事？”

楊戬回道：“從蛇盤山放出來的那夥瘋子，已經在外面遊蕩了好幾日。你是打算在這幹坐着，直到他們自己找上門來麽？”

鎮元子從容地說：“沒有誰會在意他們。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時候到了，我自會處置。”

“昨晚哪吒襲擊了蛇盤山，在失去靈魂信号的情況下，沒有在地府回收到天蓬的靈魂，這勢必導緻地府受到加倍關注。一旦那群人中有誰在這期間死亡，很有可能會被波及。你不能繼續把他們放任在外。”

“又一次空手而歸麽？”鎮元子微笑道，“看來你挑中的目标果然不同凡響。”

“這不是什麽好現象。”楊戬的聲音中透着一絲煩躁，“他們一再挫敗出手的神仙，換來的可不會是仙佛的退縮，而是更猛烈的打擊。我實在是沒料到，玄奘那該死的家夥，竟然一個人都不肯拿出來犧牲。他以爲自己在帶着大家走向勝利，其實卻是在把墳墓挖得更深。”

“所以，你才會選擇推他們一把。可是二郎神啊，你又如何确定，你所選擇的道路就比他們更明智呢？”沒等楊戬回答，鎮元子又自顧自地歎道，“唉，也罷，我已經被你強行拖上了船，成也好敗也好。都隻能朝着這個方向走下去了。”

和那些早早在戰後清剿中覆滅的力量不同，由他所掌管的五莊觀，從末日之戰開始就隐忍在世界的一角，堅定地保持中立。直到整個世界格局被重新構建，成爲凡間所剩無幾的，或許應該是唯一的私有科研機構。

毫無疑問，對于這樣一個管控之外的勢力，仙家和佛門皆欲除之而後快。然而早期的五莊觀便已擁有他們無法忽視的力量。并且面對他們的威逼利誘，鎮元子始終不卑不亢，堅決不加入仙佛集團，但也并沒有反對他們對世人的統治。如此，五莊觀依舊作爲一支遺世獨立的特殊力量，默默存在于世間，爲人類保留着奄奄一息的火種。

而随着仙佛實力的不斷壯大，鎮元子也不得不獻出自己的技術成果，用一定程度内的合作換取五莊觀的和平。

他很清楚，從那一刻起。自己的中立地位已經産生了動搖。這是早已預見到的趨勢。平衡終究會被打破，在紛争到來之前選好自己的立場，已經成了不得不去做的事。

幸運的是，他終于等到了天神們的分裂。盡管最勇敢的抗争者已經死去，他所造成的裂痕卻不會輕易平複。此刻在他的殿中，便有一名洞見真相之人，雖然所爲的目的并不那麽崇高，但也算一個好的開始。

“可惜了那個初見規模的基地，剛有起色，就要因你而摧毀。玄奘這個人。倒讓我想起當年的金蟬子。他很明白，隻有發動群衆，才能以微弱之勢崛起，從而赢得戰争。也隻有群衆的戰争。才有可能獲取真正的勝利，将那些淩駕于世界之上的利益團夥徹底推翻。”

對于鎮元子的言論，楊戬很是不以爲然。他說：“如果沒有輪回網的存在，或許金蟬子還能靠古代的兵法獲勝。玄奘和他一樣，都還沒有看到關鍵所在。更何況玄奘比金蟬子差了那麽多優勢，我并不看好。眼下的狀況。阻止取經才是第一要務。在他們悶頭發展那個螞蟻窩的同時，神昉已經越走越遠。而取經隊所勸化的民衆，很容易就會被利用起來……不提也罷，能不能撐過此劫還說不準呢。”

聽着他這一番話，鎮元子不覺陷入了沉思。對于仙佛治世手段的演變，他可以說是最佳的見證人，而且從旁觀者的角度看，更能發現其中的重點。

最初，保留了人類科技結晶的仙佛集團隻有一個很單純的目的：消除戰争，讓人類得到安穩的發展。清剿了所有殘餘武裝之後，剩下的人的确也赢得了一段美好的時期。占據主流的是一群最有智慧的人，一切科研項目都是那麽純粹，隻想盡快治愈戰争的創傷，讓世界恢複生機。

然而人性就是這麽可悲的東西，哪怕世上隻剩最後兩個人，面對利益和誘惑，也足以爆發出所有的醜惡。

科學家們以最平等的态度爲每個幸存者提供生存所需，卻依然引發了不滿。最大的聲音，自然是咆哮着讓他們滾出科研機構，和所有人一樣活在廢土之上。人們才不關心是誰研究出了淨水器和有機食物合成機，他們認爲這些人一定私藏了更好的東西，即使那能給所有人帶來好處，他們也不能容忍對方舒舒服服地活在溫室内。

戰争從未改變。

有人從廢墟中找到了舊世兵器，并用它們仿制出更多的武器，開始組建軍團攻打這些研究者。更多的則是攻擊和他們處境相似的人，因爲那樣奪取資源更簡單。沒有更好的辦法，掌握了絕對力量的兩大組織，隻好再次展開了大清洗，并重新考慮起構建完美世界的方法來。

罪惡和生存條件的好壞無關，和階級差距也無關，或許那些行爲并不能稱之爲罪惡，也不是人類獨有，任何生物都擁有同樣的本能。獲取資源，種族延續，都是天經地義的事。隻不過自我意識與這些本能的混合反應，制造出了許多麻煩的衍生物。

絕大多數的人都隻能站在個體的角度看待一切。當人們聚集到一起并自由發展，在集體無意識的拖累下，暴露出的則是每個人共有的缺陷，并且它們将成倍放大。直到情況惡劣到無以複加時，才又慢慢爲了生存開始反省。生物與自然之間億萬年的故事，就書寫在這循環往複的曲線之上。

仙佛集團當然不希望将時間浪費在這種自我調節的過程中，既然無法避免這些負面影響，就索性劃清界線，将普通人徹底隔絕在外，隻要不緻被他們影響到就行。

輪回網的出現，爲這一設想的實現創造了絕佳的條件。然而他們卻并不自知，走出了這一步以後，那些純粹的東西都已變質。

神們忘了，他們也不過是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