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祭的左手上,正躺着兩顆暗藍色眼睛。它們顯得鮮血淋淋,那麽猙獰、那麽恐怖,同時也靈動明亮。
盡管易濁風看不見,但是他很是強烈的感受到了什麽,臉色又是一陣蒼白。
黑祭又直接告訴他說:“仙葩神鷹的眼睛,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看見隐形時的仙葩草的眼睛。我瞞着所有人,清理了仙葩神鷹的屍體,隻爲将它的眼睛挖出來送給你……”
聽完黑祭的話後,易濁風的唇角抽搐得更加厲害,想哭又想笑。因爲突如其來的這一切,對他來說太過匪夷所思了。
因爲易濁風良久都沒有再應聲,黑祭便一直盯着他,又詢問說:“怎麽樣?這對你來說,是不是雪中送炭?”
盯着易濁風時,黑祭的目光也無比複雜,不像之前盯着其他人時眸中隻有暴戾和陰狠。
“你想要我爲你做什麽?”因爲實在是疑惑,所以過了好久後易濁風也直接詢問。
不料,黑祭又輕笑一聲,搖了下頭解釋:“我說了将它送給你。既然是送,那就是無償的。不需要你爲我做任何事情。”
“爲什麽?”易濁風又問。
黑祭的目光再從他臉上移開片刻,望了望手中的神鷹眼睛。隻見神鷹眼睛好像還是鮮活的,暗藍色的瞳孔就像大海一樣幽深、美麗、奇妙。
而後,他再語重心長告訴易濁風:“因爲我想幫你。你中了雨婆的妲魔煞氣,眼睛已經失明。不是嗎?”
“妲魔煞氣?”易濁風又不解重複,聲音也變得虛弱、輕細。
黑祭又點了下頭,繼續告訴他,“雨婆的拐杖裏面是妲魔劍,跟承影劍極其相似。而妲魔劍,乃芫莨山的靈樞子一手打造的。後來靈樞子成魔了,便将妲魔劍交給了他的左護法雨驽,也就是雨婆。以你現在的功力,是對付不了妲魔煞氣的。你徹底廢了你的眼睛,也是對的。不然等到煞氣漫延到你身上的其他部位,你的皮膚會跟着慢慢腐爛、頭發全部掉落、四肢變得癱瘓……”
“芫莨山靈樞子?怎麽會牽扯這麽遠?”易濁風又覺更加詭谲。之前他進了幻象空間,便看出來了這艘船的真正主人乃雲海護法。但是他不會想到,雲海護法便是芫莨山的靈樞子。
現在黑祭都告訴他了,他自然也就明白了。
然而,他再生疑惑。黑祭這個人,爲何突然出現在這艘船上?又爲何刻意過來跟他交好并且告訴他這些?難道是……爲了引他成魔?
“那你到底爲何幫我?哼,肯定不是因爲善心或同情……”隔了一會後,易濁風又冷冷的說。
黑祭暫且不會告訴易濁風過去他的身份,因爲他知道就算他告訴了,易濁風也不會相信。
他說:“不爲何。爲所欲爲,自得其樂,是我一貫的性格。相信這一點,你也耳聞過?”
黑祭這麽無謂這麽敷衍的回答,易濁風自然也是不相信的,冷說:“那多謝你。我不用了。”
蓦然,黑祭又睥睨着易濁風,目光中變得全是詫異和不解,問:“你不用了?你甯願一輩子當一個瞎子?”
易濁風又很快說:“瞎子沒什麽不好。有時候眼睛看見的事物太多,并不一定就是幸福。永遠都看不見了,靈魂或許也會跟着逐漸平靜下來。”
倏然,黑祭厚實的身軀渾然一顫,易濁風會是如此一個人,之前他萬萬沒有想到。之前他也聽聞過有關于易濁風的事迹,他對易濁風的了解也不是這樣的。以前他所了解的易濁風,是心狠手辣的、是追名逐利的、是志向高遠的。
而眼前這個,完全不是。那麽,究竟是什麽改變了他?
如此,黑祭當然也生氣了,語氣很是不滿說:“你追求靈魂平靜?哼,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沒有了眼睛,就是一個廢人,很多人都能輕易殺了你!而且我告訴你,隻有死人的靈魂才最平靜!人活在世,争、殺、搶,是永恒不變的規律!你想安逸的過,門都沒有!就算你不踐踏别人,總有一天,别人會因爲各種緣故,欺負到你頭上!”
易濁風又完全沉默下來,一聲不吭,眉心也一直緊緊壓擰着。在他聽來,黑祭的話并沒有錯。
因爲易濁風的沉默,黑祭又面露詭谲之笑,身子悄然前傾,湊到他的耳邊,極其小聲提醒說:“還有,你不是喜歡史乘桴的女兒嗎?你這個樣子,以後怎麽保護她?連眼睛都沒有了,到達溷島之後,你怎麽去找那株仙葩草?得不到那株仙葩草,回到天一教之後,你怎麽向溥侵交差?你父親易虔的死,将來你如何才能弄得清楚?”
因爲黑祭一連問出這麽多,說出這麽多,頓時,易濁風修長的劍眉又變得就像兩把刀子。
“你不是黑祭,你是誰?”他又略顯激動詢問黑祭。黑祭不僅知道的多,居然還知道他跟溥侵之間的事情,他真心始料不及、感覺蹊跷至極。
黑祭仍舊淡然自若。淺淺一笑後,他又在易濁風耳邊,很陰聲說:“我是黑祭。隻是在成魔之前,我還有另外一個重要身份……”
“什麽身份?”易濁風再低聲問。
黑祭又一字一字且很輕很輕回答:“斷、鴻。”
也就在他說完之後,易濁風高大的身軀猛然一晃,精神也顯得有些恍惚了……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轉眼間,又到了一天的巳時。
在這艘船上再次查看了一遍後,金戈來到唐钰瑩的房間内。恰好,史如歌也在。
史如歌正坐在唐钰瑩的床榻上,嗑着瓜子。看見金戈來了,她連忙停止嗑瓜子,喜出望外望着金戈。
“金戈,怎麽樣?雨婆是怎麽死的,弄清楚沒?”她問着金戈,聲音一如既往輕柔清脆,宛如夜莺低吟,
金戈直接走到她的面前,然後才停下腳步看着她,雙手叉了叉腰說:“怎麽可能那麽快便弄清楚?你以爲我是神啊?你先老實向我交代吧,你的手怎麽受傷的?”
因爲金戈問起這個問題,史如歌的精神看上去立馬蔫了好多。
她又撅了撅嘴,用帶着郁悶的語氣,對金戈說:“我那會兒不是說了嗎?你怎麽還說啊?我不小心摔的……”
金戈又沒好氣瞪她一眼,說:“之前你在撒謊,别以爲我聽不出來!”
“額……我才沒有撒謊……”史如歌又不服氣的吐了吐舌頭說。
反正她是不會告訴别人,其實是易濁風弄傷了她。
金戈也懶得費口舌再問她這個問題,改而望了望房間四處。隻見房間四處,不見唐钰瑩的身影。
“钰瑩呢?怎麽不見她人?我找她有事情……”他又說。
史如歌回答,“她去膳房了,說給我拿吃的,補充營養。”
金戈聽此,又望着史如歌,叮囑她說:“那你就待在這裏,别亂跑了。我現在去膳房找她,待會兒跟她一起回來。”
史如歌又點了下頭,但是沒有應聲。
随後,金戈來到船上最底層的膳房。隻見膳房裏面,不僅唐钰瑩在,還有着兩名夥計。夥計們正在給大家準備午膳。
發現金戈來了,原本很專注忙碌着的唐钰瑩,連忙停止忙乎。她水眸潺潺帶笑,且有幾分欣喜,凝望着金戈詢問,“金戈,你怎麽來這了?找我麽?”
金戈點頭,然後再邁得距離她很近,輕輕扯住她的一隻手臂,小聲講述:“钰瑩,我有事情要問你,不過這裏不方便,借一步說話。”
唐钰瑩也趕緊點頭,說:“好!”
很快,金戈和唐钰瑩,一前一後,來到船頭的甲闆上。
他們站在最前面的位置,因爲這個位置,風聲大浪聲大鳥叫聲大。站在這裏談話,也隻有他們兩個可以聽見。
不等金戈開口,唐钰瑩便主動詢問,“金戈,什麽事?”
金戈跟唐钰瑩對視,還是壓低聲音說:“我想問你,這幾天你有沒有覺得,這艘船的本身便存在着詭谲之處?”
“詭谲之處?這個……”唐钰瑩柳葉眉微蹙,思忖了片刻,自言自語着,“沒有啊……”
“沒有?呵,這麽看來,它确實隻針對絕情釘……”金戈又一邊想一邊說。
唐钰瑩的眉毛不禁蹙得更緊,又盯着他問,“怎麽啦金戈?你幹嘛突然問這個?”
金戈說,“我總覺得,在這艘船上,有東西在壓制着易濁風的功力。可是我斷續在船上查看過好幾遍,并未發現端倪。至于現在,我猜極有可能與船的制造木材有關。我還仔細探究過,發現這艘船的制造木材,并非普通的凡間的物體……隻是它是什麽,有什麽特性,我完全辨認不出來……”
這下子,唐钰瑩又想也沒想,對金戈說,“船的制造木材是鬼哭木。”
“鬼哭木?什麽東西?”頓時,金戈又立馬正視唐钰瑩問。
唐钰瑩說,“鬼哭木産自芫莨山最深處。質地極爲細密,木材份量極重,沒有一絲木紋。木花放在白酒中,木花将立即分解成粉紅色,且與酒形成較粘的膠狀物,傾倒時能連成線。你們或許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小時候,我還在我師父藥王荃的一本醫書上看到過。那本書講述陰陽明暗相調的規律、萬物相生相克的定論、以及邪魔轉化的法則,然後便以鬼哭木爲例。”
“哦?那它到底有什麽特性?是怎麽壓制易濁風功力的?”金戈更加疑惑、更加好奇詢問。凝視唐钰瑩,目不轉睛。
唐钰瑩接着講述,“鬼哭木很是邪門并且附帶魔力,遇到與它性質相似的物體時,它便會喚醒對方的邪性或魔性。我想就是因爲這點特性,所以易濁風體内的絕情釘一直在隐隐起作用。還有雨婆的拐杖,之前我看它,好像也是鬼哭木制成的,但是不夠确定……”
“我明白了。”終于,金戈微微挑眉說,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過了片刻之後他再問唐钰瑩,“那有什麽辦法,能夠令它不壓制易濁風的功力?”
唐钰瑩又跟金戈對視,秋眸藏情,說:“要麽毀了木材,要麽解除他體内的絕情釘。否則它們一直同類相吸相引,别無他法。”
金戈又表情變僵、笑容全斂,再問:“那解除絕情釘,有沒有第三種方法?”
這一刻,唐钰瑩也愈發奇怪了,表情驚疑無比問,“怎麽啦金戈?你今天問這麽多問題,該不會是想幫易濁風吧?”
此時,金戈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忽然他再跨前一步,湊到唐钰瑩耳邊,極其小聲說了一陣。
聽着聽着,唐钰瑩清秀雅緻的面容也完全變色了,震驚的張大了嘴巴,“啊……”
講完之後金戈又站直了身子,好聲哄着唐钰瑩說:“钰瑩妹子,你快點告訴我,有沒有第三種方法……我知道你一定知道……”
唐钰瑩又回過神來,水靈靈的眼珠子瞠得大大圓圓,怔怔盯着金戈,不可置信向他确認一遍,“金戈,你真要替他解除絕情釘嗎?你就不擔心他對我們大家不利嗎?而且到了溷島之後,他還會成爲我們最大的威脅……”
金戈又搖了下頭,對唐钰瑩解釋,“恰恰相反,我這麽做,并不是爲了他,而是爲了大家。上回在幻象空間,你也看到了,他還吸食了如歌的鮮血。如果我不幫他,我擔心他瀕臨絕境時,會再次傷害如歌,甚至殺了如歌……而尋找仙葩草,這是需要機緣和淵源的,并非誰能力強大誰不擇手段便能夠得到它……”
唐钰瑩再沉下心來,認真思考了一會,而後她覺得金戈說的很有道理。隻是過了一會後,她又變得一臉爲難,吞吞吐吐說:“我……我……”現在她不想告訴金戈解除絕情釘的第三種方法。因爲她曾經答應過史乘桴和鶴千行,絕對不将它告知給金戈或史如歌。
“钰瑩,你怎麽啦?告訴我啊,第三種方法是什麽?”金戈目光溫和盯着她,輕聲細語催促她。
此時此刻,唐钰瑩很是爲難,他也看出來了。
唐钰瑩又咬了咬唇,低下頭去,有些哽咽說:“對不起啊金戈,我暫且不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