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鑄‘器’相當于脫胎換骨, 風險極大，但偏偏在這個時候, 真主有生以來的最大敵人出現了, 于是, 真主不得不立刻暫停了入侵主世界, 首要任務成了毀滅夜毒……我們也因此而生……”

我們？

即便蘇沐沐心裏很清楚自己和女人的關系非比尋常, 然而她打心眼裏就是不想承認, 她和女人其實是一個人。

一旦默認，不但會否定了她作爲生命體的獨立性, 還要被迫接受那些她不知道的過往——她是真主用來對付夜毒的過往。

抱着這種心思, 她對于那場陰謀的具體過程毫無興趣，而女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原因, 一語帶過，直接省略了陰謀的過程，來到了結果部分。

“就在我們把潮汐刺入夜毒胸口的時候, 夜毒用一種未知方法促使我們進化了, 這個進化帶來了極大的變故。”女人停頓了片刻, 似乎在思索要如何跟蘇沐沐解釋。

蘇沐沐見她沉默, 便猜測道，“難道是因爲進化導緻擁有了感情，所以你後悔了，想要反抗自己的命運？”

女人慢悠悠道, “并不是。”

蘇沐沐頓時不想接話了, 因爲她又感覺到了女人的嫌棄。

好在這次女人沒有繼續沉默, 而是直接道出了理由，“進化讓我們擁有了感情，但感情并不就代表着愛情，其實那一瞬間，我們對于愛情還是完全不能理解的，那個時候我們感到了害怕。”

蘇沐沐一怔。

害怕？

“我們既然是以武器之名被真主創造出來的，顯而易見，真主爲了确保自己的計劃成功，還給我們增加了許多的枷鎖和限制。沒有真正的感情隻是其一，還有一點，”女人的情緒有了些許變化，“我們無法違抗他的任何命令，也就是說，倘若真主要我們死，我們隻有死！”

蘇沐沐：“……”聽上去就好慘。

“在沒有進化之前，我們無所畏懼，活着和死亡并沒有什麽不同，畢竟，我們誕生的使命就是爲了殺死夜毒。”

蘇沐沐的唇牽動了一下，然而她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女人的情緒非常的淡薄，但她還是感受到了一縷縷的悲傷，那是對命運的悲傷。

“就在進化的瞬間，我們産生了第一縷真實的情感，就是害怕，害怕死亡！”

蘇沐沐瞬間明悟，“是真主……可是……”

女人打斷了蘇沐沐的話，“夜毒用了一種未知方法，成功讓他的核心數據感染了我們，你要知道，我們的原始數據和真主是同源的，是‘已知’的，然而夜毒的原始數據代表着‘未知’，這是兩種完全對立的力量，當‘已知’和‘未知’碰撞在一起，毀滅的可能性遠大于新生……”

蘇沐沐臉色一變，她已經預感到女人接下來的話了。

“那一刻，夜毒想要殺掉我們。”

盡管蘇沐沐在心裏可以找很多的借口，可是，她明白，事實很可能就是女人說的那樣。

“但幸運的是，我們并沒有被毀滅，而是獲得了新生，并且，在新生的一刹那，我們擺脫了真主給予我們的枷鎖和限制，擺脫了武器的命運，擁有了成爲更高等級‘靈’的可能，但是，我們的本質已經徹底改變，在真主眼中，我們将和夜毒變成了同一類。”

蘇沐沐心中一歎，盡管擺脫了武器的命運，卻并不代表就是真正的自由，當武器不再受到主人的控制，并且有噬主的風險時，假如蘇沐沐是真主，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像除掉夜毒一般除掉她自己！

這就是女人在進化後感到的害怕吧？

既然害怕死亡，那必然要采取措施。

“所以，當時你并沒有真正殺死夜毒？”蘇沐沐問。

盡管她是真主派來殺死夜毒的武器，夜毒也試圖和她同歸于盡，然而當她在‘已知’和‘未知’的力量沖撞中活下來後，讓她感覺有生命威脅的，反而是真主。

一旦真主發現她出現進化，那麽真主必然會在她尚未擁有反抗之力時，用雷霆手段除掉她，至于夜毒，或許是因爲敵人的敵人的關系，或許是因爲她擁有感情之後，對他……

“是的，如果我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殺死夜毒。最好是和他聯手。”女人說，“但是，當時夜毒的傷勢重到幾乎就要死亡……”

蘇沐沐有些好奇，“那你是怎麽騙過真主的？”

“我也沒想到能騙過真主，夜毒重傷後我把盡可能地藏了起來，然後告訴真主，夜毒死了，真主就相信了。”

蘇沐沐：“……”

真主相信了，她不敢信啊。

“我猜測是夜毒用了一些辦法，讓真主感應到他死亡了，但有一點我至今都很疑惑，夜毒是真主的天敵，即便真主感應到他死亡了，也應該再來确認一下，但……他完全沒有！而是立刻開始重鑄‘器’。”

蘇沐沐腦中快速地竄過一道光，她脫口問道，“之前你說過真主派遣了四個山主入侵主世界，那麽他來過主世界嗎？”不等女人回答，她迫不及待地又補充了一句，“真主是不是從來都沒有來過主世界？”

女人沉默了幾秒，她的聲音多了一絲凝重，“是的，他從未踏足過主世界。”

“那他現在正在用主世界重鑄‘器’？”

“是的。”

蘇沐沐摸着自己的下巴，一邊思索一邊說道，“雖然說系統在主世界的存在感很弱，但還是有一點存在感的，這是不是說明，他的重鑄還是順利的？”

“可以這麽說。”

蘇沐沐總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麽線索，明明有種仿佛即将要發現一個大秘密，可自己離那個大秘密之間還有一道門，她少了一把開門的鑰匙。

她皺着眉想了想，歎氣道，“先不想了，然後呢？真主閉關重鑄‘器’，你又幹了什麽？”

女人倒也沒有隐瞞，“我做了兩件事，第一是把自己徹底清理了，掃除了真主留在我身上的所有隐患，但這個過程出了點意外，導緻你失去了記憶，幸好我早有準備，雖然你沒有了記憶，計劃稍有偏差，但也沒有差到太遠。”

蘇沐沐皺起眉，盡管女人從頭到尾其實都說得非常詳細，但她總覺得自己失去記憶或許還有一些别的隐情。

“第二，就是複活幾乎瀕死的夜毒。”

解釋到這裏，女人再次舊話重提，“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們和夜毒的關系現在還無法确定，但此刻我們必須拿回潮汐的劍柄，計劃出現偏差，導緻你現在的實力很弱，所以隻能我進入你的身體，以我爲主導，這樣你的實力會提高很多，至少可以和夜毒有一戰之力。”

蘇沐沐沉默。

雖然蘇沐沐不想承認自己和女人的關系，但是事實擺在那裏，她不想承認也沒辦法，可即便是這種蛋疼的關系，她還是不願意讓女人進入自己的身體，在她潛意識裏她和女人就是兩個人！

兩個完全獨立的生命體！

唯一讓她願意認同這個關系的點，隻能是夜毒，否則，一想到夜毒以前跟另外一個女人……她感覺自己要炸！

除此之外，她還有些擔心，擔心請神容易送神難……

這些擔心很可能是杞人憂天，但是她就是很不願意讓女人進入自己的身體。

“也未必要和夜毒一戰才能拿回潮汐的劍柄啊，”蘇沐沐拒絕讓女人牽着自己鼻子走，把自己的道劃了下來，“我可以跟他商量商量，他也許早就想把劍柄給弄出來了，插了一千年也痛啊。”

女人沉默了片刻，問，“你在擔心我會傷害你？”

蘇沐沐打了個哈哈，“不是不是，我隻是現在還接受不了自己和你是同一個人，這個，我現在思維轉換不過來，現在真有點理解不了。”

女人冷笑了一聲，“我看你和夜毒的幾個分身相處得挺愉快的，那麽你是把他們當成同一人，還是感覺自己是在N丨P？”

蘇沐沐臉色一黑，她忍了忍，“少說廢話，不是說時間緊嗎？趕緊的，現在去找夜毒！”

“萬一他不同意呢？”女人冷冷道。

自蘇沐沐拒絕了女人的提議後，女人的态度就變得相當的冷淡。

蘇沐沐相當不負責任地聳了聳肩，“我自有辦法。”她話音一轉，“對了，我怎麽稱呼你呢？你就是人魚女王吧？那我以後就叫你女王。”

“随你。”或許因爲之前大費口舌，結果蘇沐沐還是拒絕，現在人魚女王不想再多說一個字。

蘇沐沐也不在意她的态度，望向劍尖，“女王，那我們去找夜毒吧。”

．

混沌海。

黑雲壓地，大浪滔天，天地無光，宛如一幅末日的景象。

然而，不管頭頂的黑雲和雷霆有多麽駭人，不管海浪和風暴有多麽狂暴，夜毒的四周宛如一片隔絕的世界，風平浪靜，那片碎木闆載着他，一直朝前。

後心的血液一直在滴落，穿透木闆，落入混沌海，灼燒着海水。

他不在意自己千年未愈的傷口，不在意附近的鬼臉和邪眼，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被真主發現。

他沒有目的地在混沌海上飄着……

也不能說沒有目的，他其實在等人。

從她突然消失的那刻起，他就在等待她重新回來。

葉子謙說，她失去以前的記憶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這樣可以忘掉過去重新開始。

他對這句話嗤之以鼻，認爲這是在逃避，發生就發生了，爲什麽要忘掉重新開始？

不過，他現在忽然覺得，忘掉然後重新開始也是不錯的。

可是，從她被人魚女王偷走時，他就明白……重新開始或許隻是葉子謙單方面的一廂情願。

已經這麽久了，他還要飄到什麽時候？

她還會回來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應該還要回來的吧，她的劍還在他這裏呢。

他任由這把劍插在自己的心口千年。

當初隻是想用這種痛來緩解她給他的痛，痛着痛着他已經習慣了，他以爲自己再見到她可以毫不動容，然而……

并沒有。

反而，他更加渴望那些隻能在夢中的甜蜜。

憑什麽葉子謙，李君夜，所羅，姬都都甜了那麽久，到他這裏半天都沒有……

夜毒的臉色越來越陰沉，他四周被領域隔絕的世界瞬間變得寒冷無比，黑色的雪從虛空中飄落，觸碰到混沌海的海水，海水并沒有把雪花融化，反而黑雪凍住了混沌海。

黑雪紛紛揚揚地落在混沌海上，黑色的冰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蔓延開去，從天空望去，混沌海上仿佛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小島。

夜毒邁上冰島，靜靜地望向虛空中出現的一朵又一朵不斷綻放地水蓮。

水蓮綻放又凋零，不斷輪回，直到鋪滿整座冰島。

蘇沐沐踩在水蓮上，對夜毒眨了眨眼睛，“要不要跟我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