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明突然覺得自己今天怎麽有點痞子氣,說話也沒有往日的穩重,許是因爲剛才的激動,也更許是因爲急切的想要爲工人們解決問題的那種沖動,牽發出了自己從未有體現出來過的另一面。
鎮政府的門口,于慶紅正和一個提着槍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交談着什麽,眉頭緊鎖,面色不是很好。
“黃師傅,既然你不想說了,我也不想問了,這樣,你稍等我一下,一會兒我直接就到你們廠區去,看看覺得的情況,我還要找到你們廠長,要他親口給我把糖廠的前前後後給講清楚,隻有對症下藥才能解決問題,不過看來你們糖廠得下猛藥了。”
“額、恩,王書記其實我就是這個意思,僅憑我講你是肯定感覺不到我們廠子的苦的。”
“那你等等,我總還是要交代一聲,鎮政府全員都還等着我,總不能就這麽就走了,這樣不禮貌,也不利于以後開展工作。”
黃德有點了點頭,王東明也朝着于慶紅走了過去。
“王書記,你的手,要不咱們到鎮醫院去包紮一下?”于慶紅看着那條拉得老長的口子,心裏現在都還沒有平靜下來。剛才要不是自己事先讓派出所的人先過來了一下,三槍鎮住了場子,不定還出什麽其他的事呢。
“這個,小意思,不用,我帶着酒精,一會兒回來清洗一下就行了?”
“一會兒回來?王書記要到哪裏去嗎?”
“額,我想到廠子裏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個情況,到底已經嚴重要什麽地步了。”
“現在就去嗎?全員都在等着王書記開會呢。”能看得出于慶紅的臉上帶上了笑意,這讓王東明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己被圍的時候那照相的人。
今天這事兒太奇怪了,恰巧是自己到任就出這麽大的事兒,嚴重點的說法是有群衆圍攻政府機關了,這樣的罪名可大可小的,這還是其次,重要的是這裏面是不是有人在搗鬼,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或者是說要給自己難堪的呢?
至于到底會是那種情況,王東明現在也不想去猜了,想必這照相的人肯定會找媒體刊登,到時候看看具體是什麽樣的标題,内容是什麽就能夠知道了。
而自己僅僅是在當民宗局局長的時候來過玉門鎮幾次,而且都沒有經過鎮政府,自己在這裏連人都不認識幾個,更不用提得罪誰了,又會是誰給自己來這麽一出呢?
到最後,最大的嫌疑落在了這于慶紅身上,很明顯今天這些工人和于慶紅的關系不是很僵,而此刻這于慶紅臉上出現笑意又是什麽意思呢?王東明實在有些捉摸不透了。
“現在就去,沒有什麽比給老百姓解決問題的更加重要的事,我想今天的這見面大會就算了,反正以後都在這鎮政府裏,随時都能認識。”
“那行吧,王書記你等一等,我先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玉門鎮派出所的巫先國所長,今天多虧了他,要不是這事還不定要鬧多久呢。”于慶紅介紹了一下身邊還站着的穿警服的中年男人。
王東明自槍響就注意過這個人,個子不高,但看起來特别的壯,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一眼看上去就給人一種冷冽的感覺。
“今天的事還真的要謝謝巫所長,巫所長的到來簡直就是雪中送炭。”王東明是真感激巫先國,不過巫先國依舊沒有換表情,而是淡淡的說了一句話。
“我是副所,這是份内之事,不過糖廠的工人現在的日子真難過,今天特殊情況···”說到這裏,巫先國盯了盯王東明,想要看王東明什麽反應。
一旁的于慶紅微微的動了一下,像是在給巫先國遞眼色,王東明瞧見了但沒有動聲色,隻是簡單的說道:“巫所長,無論怎麽樣,今天的事情先謝謝了。看這架勢以後還不定要麻煩你多少回,不過我真心希望這樣的情況會越來越少甚至沒有。”
說完這話之後王東明又對着于慶紅說道:“于鎮長,今天的會就麻煩你主持召開下,我這就到糖廠去看一看。”
“那行吧,王書記注意安全!”
交代完之後王東明跟着黃德有直接就往糖廠走了,這一次,黃德有居然又主動的講起了糖廠的情況來。
玉門糖廠以前其實是華陽縣的一個招牌國企,鼎盛時期西華省一半的白砂糖、紅糖、冰糖都由玉門糖廠供應,廠子效益好,拿得起錢,還有各種福利。那個時候的在玉門隻要說是在糖廠上班,别提有多帶勁兒了,可以說是捧着一隻鐵飯碗。
直到九幾年市場經濟興盛,很多私人企業如春筍般冒了出來,玉門糖廠不再有市場壟斷的優勢,再加上設備陳舊,産品在市場上不再行銷,也就開始慢慢的走下坡路。
翻過千年之後,廠子實在是難堪重負,開始出現停産的情況,即便是偶爾開工生産出來的産品也找不到銷路,廠長梁守業想了很多辦法也沒有讓這一千多人的大廠子給活起來。
最終梁守業找到了縣裏,時任縣長張天榮也出了一個主意,搞創新改革,給糖廠增添新的設備,結果雷聲大雨點小,事情倒是有這麽個事情了但是真正落實到位的錢卻很少。
到後來張天榮被雙規後才知道這筆錢大部分都進了自己的腰包,胃口之大,實在吓人。
張天榮倒是被抓了,糖廠的事情再一次被擱置了下來,沒有錢什麽都做不了,最終梁守業又組織大家生産自救,集資盤活糖廠,梁守業在廠子裏本來是特别受人愛戴的,就因爲這一點,大夥兒都勒緊褲腰帶集了資,而這次集資當時又和鎮裏挂了勾,以政府的名義進行管理,最終這筆錢又不知去向,前任書記總是把一句‘我都還在這兒,你們怕什麽挂在嘴裏’,直到被雙規的前一陣子都還在這麽敷衍着廠子裏的人。
而現在前任書記被雙規了,廠子裏的人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也就有了之前這麽多人示威遊行的事出來了。
王東明聽了介紹之後,眉頭緊鎖了起來。沒想到情況會這麽嚴重,不僅僅是廠子瀕臨倒閉的問題,而且還有鎮政府欠着工人們的集資款的問題。
“黃師傅,鎮政府欠工人師傅的集資款到底有多少?”
“全廠職工都出了錢,基本都集資了三五千不等,總數有幾百萬,這筆錢對于廠裏的每一個家庭來說都是一筆大數字。王書記我希望你不要再讓廠子裏的工人失望了,我可是沖着你那句一個月内解決問題才給你說這些話的。”
王東明沉默了,不知道說什麽好,聽完黃德友的介紹之後自己心裏都沒有什麽底了,之前曾海星曾經提醒過自己不要亂表态,現在看來也不無道理,老百姓是帶着希望來的,要是再一次讓他們失望肯定會有更加瘋狂的舉動。
“師傅,你怎麽來了?”就在這個時候,黃德有對着迎面而來的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喊了起來。
“師傅,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上任的鎮黨委王書記,我···”
黃德有的話并沒有說完,就被對面那個男人給打斷了,先是對着王東明有些抱歉的笑了笑,而後對着黃德有說道:“德子,聽說你們把梁廠長給綁了?”
“師傅,我···”
“還聽說你帶着人是鎮政府鬧去了?”
“師傅···”
“胡鬧,你們這是幹什麽,你們這是在犯法,要是你被抓進去了,蘭蘭怎麽辦?你媳婦又怎麽辦?日子到底還過不過了?”
“師傅我們現在都過不去了,哪裏還管得到那麽多···”黃德有對這一席話明顯不服氣,但看到王東明在場,對方又是多年來待自己如子女的師傅,也就小聲的反駁了這麽一句。
“德子,你說什麽?什麽過不了?有事情政府知道給我們解決,你們這樣,你們這樣是要犯法的。”黃德有的師傅有些激動,反反複複都說着這麽一句話。
不提政府還好,一提政府,黃德有一下子就來氣了,聲音也大了很多。
“政府,政府,師傅你看政府這麽多年到底做了些什麽?改革、改革把錢給我們吞了就不管了,最後連我們的集資款都吞了,廠子現在這樣都怪誰?都怪他梁守業,都怪政府。”
“你、你、你,兔崽子,你要翻天了是不?你怎麽能怪廠長。”
“師傅,難道我說錯了?集資款的事不是他梁守業一手造成的嗎?”
“你、你、你”黃德有的師傅臉漲得通紅,右手扶着胸口,看起來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眼看着就要往後面倒。
“師傅、師傅!”黃德有一下子就慌了,趕緊扶住自己師傅。
“兔崽子,師傅、師傅這麽多年沒有拖累過黨、拖累過政府,到老了也不能拖累政府,咱們還是再等等吧,政府總要爲我們解決的。”
“師傅,我···”黃德有還想反駁,旁邊一人拉了拉他的衣袖,搖了搖頭,再看到自己師傅臉色開始發白,趕緊把話又兜了回來。
“師傅,我知道了,不拖累,不拖累,德子聽你的,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