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軍器坊位于城市南角,一片占地極大的院子。應天府因爲是太祖趙匡胤起家之地,有宋一代,極受皇家重視。應天府軍器坊論規模比不上開封府軍器監,但也比其他府城的軍器坊大上許多。其他府城的軍器坊多數隻能制造極簡單的刀槍棍棒,有的甚至形同虛設,連一個匠戶都沒有。
應天府軍器坊共有一千五百名匠戶。這些匠戶,不但可以制造刀槍弓箭,還可以制造步人甲。可以這麽說,隻要給應天府提供足夠的原料,應天府軍器坊可以制造出冷兵器時代的所有武器。
當然,除了神臂弩。制造神臂弩的匠戶都在開封府軍器監,現在則可能都被擄到金國去了。
嶽飛對神臂弩并不太過看重。那種武器雖然威力奇大,但過于笨重,根本不能适應機動作戰的需要。隻能在守城時發揮威力。
按常理來說,應天府軍器坊不會有制造轟天雷的匠戶。畢竟這樣的匠戶都被皇宋視爲國之辛秘,祖祖輩輩都被圈到開封府軍器監了。當然,這也是朝廷在應天府軍器坊屯積幾萬斤火藥的原因。
這也是嶽飛一見到這種新型的轟天雷立即決定前往軍器坊的原因。如果這樣的轟天雷可以成批次制作,金人的鐵騎隻會成爲一個笑話。
軍器坊内此時仍亮着火光。軍器坊門口筆直地站着十幾個護民軍,一看嶽飛張憲等人到了,立即抱拳行禮,“報嶽團練使,軍器坊内一切平安。”
嶽飛同樣抱拳還禮,然後領着衆人走進軍器坊。軍器坊内也有護民軍在來回巡邏。所有的護民軍沒有一個打瞌睡的,全都在盡忠職守。
張憲解釋道,“自從見了那種轟天雷,我和李老黃大人都認爲這是種利器,所以我就派了二百個護民軍前來守護軍器坊。”
智浃歎服道,“光看這些巡邏的士兵如此風貌,就算打不到轟天雷,我們也不懼金狗大軍。”
走到匠戶居住的棚屋前面,嶽飛讓士兵把所有的匠戶全都喊出來。軍器監本來有一千五百名匠戶,前幾天趁亂跑了一百多戶。今天又有八百多匠戶作亂,全被張憲擒住扔進府衙大牢去了。此時留在軍器坊内的不過四五百戶。但那些作亂匠戶的家人依然還在軍器坊。護民軍沒有株連九族的習慣。
所以,在護民軍士兵的吆喝之下,黑漆漆的棚屋裏很快亮起了燈光。先是那些守住軍器坊的四五百匠戶領着自己的家人走出棚屋。
他們臉上的神色是輕松的。因爲他們平亂有功。張憲和黃縱在離開軍器坊時都說要重賞他們。惟一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嶽飛竟然連夜來到軍器坊。
最後出來的則是那些作亂匠戶的家人。他們抖抖索索地走出棚屋,生怕一出屋看見的是明晃晃的刀槍。借着護民軍手中的火把,看見隻有嶽飛一行人站在院子裏,他們總算少了些恐懼。但臉上的神色依然凄惶。
在古代中國,所有的匠戶世家都是凄慘的,就連相對最文明最商業化的北宋也不例外。那些被朝廷列爲匠戶的人家,世世代代隻能做匠戶,像牛羊一般地圈在軍器坊内,給大宋軍隊打造武器。
這些匠戶哪個沒有一兩手絕活。如果讓他們自由,憑借手中的技藝,他們至少可以過上富裕生活。可是出現在嶽飛眼前的匠戶們幾乎像流民一樣凄慘。身上的粗布衣服都被磨爛了,補丁一個挨一個。那些十歲以下的小男孩全都光着身子。嶽飛不認爲這是夏天天熱的原因。嶽飛懷疑這些小孩子根本沒有衣服穿。
嶽飛還看到幾十個青壯年身上穿着铠甲,在铠甲的縫隙内露出皮膚。他們竟然把铠甲當成衣服穿了。嶽飛明白這些人的衣服去了哪裏。因爲有些小女孩的身上穿的明顯是男人的衣服。
嶽飛知道大宋匠戶日子不好過,但從來沒想到竟然到了這個地步。嶽飛初掌應天府,諸事繁多,以至于今天第一次來到軍器坊。倒是張憲已經到過兩次了。
嶽飛轉臉望着張憲,有點不高興地說,“賢弟,你到過軍器坊兩次了,怎麽一直沒和我說這些匠戶過得艱難。”
張憲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和嶽飛說。倒是黃縱接過了話。“鵬舉不要責怪張憲。他也是見怪不怪。畢竟大宋各地匠戶都是這樣過活的。連開封府軍器監也一樣。”
張憲點了點頭。他确實是這樣想的。他不明白嶽飛爲何如此生氣。嶽飛以前也見過這樣的匠戶啊,雖然替這些匠戶長歎幾聲,卻也并沒有顯得過于生氣。
嶽飛也明白自己錯怪了張憲。張憲還沒有适應自己的身份。還認爲自己是一個無足輕重沒有話語權的裨将。所以嶽飛看着張憲,語重心長地說道,“賢弟,以前我們沒能力改變一些事,我們隻能看着。現在我們有能力改變一些事,我們就不能隻看着。軍器坊匠戶過着這樣的生活,你能指望他們打造出好武器嗎?”
嶽飛的話不隻是讓張憲沉思,黃縱智浃李八少等人也是連連點頭。是啊,讓匠戶們過着乞丐般的生活,還想讓匠戶打造出上好的武器铠甲,确實有點太過無恥了。
嶽飛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匠戶,走上幾步,大聲說道,“我是護民軍團練使嶽飛,今晚來軍器坊,本來是要找一個匠戶。但是看到你們過得如此悲慘,我覺得最重要的事不是找到那個匠戶,而是給你們制定新的規矩。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護民軍的軍器坊。你們的待遇,和護民軍一樣。”
嶽飛話語方落,匠戶們轟一聲就亂起來了。這些匠戶的祖輩多是趙宋開國時就被列入匠戶的。幾輩人都是這樣悲慘的過來,從來沒敢奢望脫離匠戶生涯。如今這個嶽團練使卻告訴他們,他們今後也可以拿饷銀了。并且拿的還是護民軍團練的饷銀。這些匠戶早就聽說了護民軍饷銀極高,普通士兵月俸五兩,都頭月俸二十兩。
他們不奢望都頭的月俸,普通士兵的月俸也足以讓他們過上普通百姓的生活。就在這些匠戶正在激動地議論時,嶽飛又抛出了一個更大的蛋糕。
“你們享受護民軍的待遇,自然也要盡到護民軍的責任。護民軍的責任是保護應天府。你們的責任就是給護民軍提供上好的武器铠甲。你們都是制造兵甲的高手,該怎麽做自然不用我說。我隻告訴你們一點。護民軍不吃大鍋飯,不搞同工同酬。技術好的,待遇向護民軍都頭看齊。技術更好的,待遇向我看齊。”
這下子匠戶們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他們做夢也不敢想象自己的待遇竟然有可能和團練使看齊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匠戶看來在軍器坊内威望較高,在衆人的示意下,老匠戶壯起膽子問道,“敢問嶽團練使,技術好與更好有什麽标準嗎?”
嶽飛看着老匠戶,笑着說道,“當然有标準。”
以前的嶽飛對大宋的武器很滿意,認爲比金國遼國的都要先進。之所以屢戰屢敗,隻是因爲朝廷不信任武将,每臨戰事,都會派出一個文官拖後腿。但自從獲得了嶽效飛的記憶,他才知道現在的武器設備都是渣。火器就不用說了,和後世沒得比。就連冷兵器,多數還是生鐵打造。而嶽效飛時期,連普通獵戶用的砍刀都是鋼刀。
惟一讓嶽飛遺憾的是,嶽效飛隻是一個有點文化的大頭兵,不會任何煉鋼之法,也不會制造火器。不過嶽飛更相信一點,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嶽飛給應天府軍器坊制定的新标準共有三條。
第一,所制器甲完全合格,算是一般标準,匠戶們隻能拿到五兩月俸。第二,所制器甲精良無比,算是優良标準,匠戶們可以拿到十兩月俸。第三,所制器甲遠遠超過以前的标準,刀槍皆爲百煉精鋼,铠甲之堅固超過西域猴子甲,算是特級标準,所有匠戶都可以向都頭看齊,拿上二十兩月俸。
這是給全體匠戶制定的标準。另外設有技術獎勵。如果有匠戶發明新的兵器,新的器甲,或者新的煉鋼法,或者隻是對兵器生産流程有了更好的革新,視其對軍器坊貢獻之大小,獎勵現銀一百兩至五千兩不等。并給特别優秀的發明者冠以“武器大師”的稱呼。
被冠爲武器大師者,皆享受團練使待遇,月俸五百兩。
嶽飛剛把自己制定的标準說完,不光是匠戶們都要瘋了,連在院子裏巡邏的護民軍也要瘋了。黃縱李八少張憲智浃也要瘋了。
匠戶們要瘋了,是因爲激動。這些匠戶雖然衣不蔽體,但很多人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穿綢緞的日子。巡邏的護民軍之所以要瘋,是因爲他們覺得自己在前線拼命拼活,竟然還比不上這些躲在後方的匠戶,這太不公平了。
黃縱則認爲嶽飛給匠戶的待遇過高,有點違背大宋規矩。
李八少則在瘋狂地計算一個月要增加多少饷銀,嶽飛抄了三大世家的财富能支撐幾個月。
張憲和智浃則是面面相觑,他們兩個都認爲嶽飛肯定是同情心泛濫了。
嶽飛打量了一下身後衆人的臉色,就猜到了衆人對自己制定标準的不滿。所以也不等黃縱李八少提出反對意見,繼續大聲說道,“決定一支軍隊戰鬥力的是什麽,可能有人說是将領,有人說是士卒,但我要告訴你們,決定一支軍隊強大與否的是你們匠戶。古人說的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果你們可以制造出精良的武器,那麽軍隊的戰鬥力就強大。如果你們制造的武器拙劣,士卒再拼命也沒用。”
嶽飛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他看到智浃張憲的臉色明顯緩和下來,看來他們認同了自己的說法,于是接着說道,“創立匠戶制度的人不知是哪個帝王,但我要說,他就是一頭豬。看看我們現在使用的武器,和先秦時期使用的武器沒什麽區别。先秦時期爲什麽出了那麽多鑄造大師,出了那麽多讓我們沿襲至今的武器,因爲那時候沒有匠戶這種可恥的制度。我理解你們不思進取的心理。因爲你們再努力,制造的武器再先進,也擺脫不了匠戶的身份。現在我嶽飛在這裏告訴你們,别的地方我管不了。在應天府軍器坊,不但你們的成就可以獲得應有的獎勵,你們的後代也可以擺脫匠戶身份,可以自由地從事任何職業。”
黃縱本來已經被嶽飛接下來的話說服。其實隻要是明眼人,都明白在匠戶這種制度下,别指望匠戶好好幹活。但他一聽嶽飛竟然允許匠戶脫籍,頓時大聲說道,“鵬舉,這事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