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拿個東西這麽久?”西門築推門而進,卻看到顔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幹什麽。
他走上去,那幅畫卷就這樣撞進眼簾。
心被大手抓了一般砰然一緊,西門築趕緊把畫卷卷起來,一把拉起顔溪,看着一眼不發的女子沉聲發問:“你,你沒事吧?
顔溪的手,從西門築的手中掙紮了出來,她緩緩地牽起一笑,淡淡回答道:“沒事。”
西門築雖則狐疑,卻也顧不得什麽,把畫卷收好在櫃子裏,回頭對顔溪道:“小澤已經到門口了,我們去接他。”
西門築往前走去,走了兩步發現思念兒子的顔溪并沒有跟上來,他皺着眉頭往回望去,而這個時候,女子的聲音也淡淡傳來:“西門築。”
“嗯?”他微微挑眉,察覺到她有話要說。
她擡起眸子,突然地望向他,一向明澈的眸子裏此刻寫滿了無關緊要的淡漠,嘴角牽起的淡笑有一種言語難以形容的美。
“你皇姐,可還順遂?”
像是有巨大的龍卷風暴如雷喧嚣,以那麽殘酷而猝不及防的方式席卷而來,仿佛一下子能洞穿人的心髒,絲絲縷縷的疼痛如潮水般從心口蔓延開來。
“你聽我說……”
“小澤,竟然還活着嗎?”顔溪若無其事地扯起一笑,眼裏泛着一片晶瑩。
西門築心髒倏忽收緊。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可是……”
“我不想聽。”他都已經說了對不起三個字了,已經把自己的行爲落實了,那還有什麽好說的?
因爲利用她,欺騙她,傷害她的孩子,所以,他才會說對不起她。
顔溪深吸了一口氣,克制着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緩緩說道:“西門築,我就問你一句話。”
“如果當時要我的命救你姐姐,你會不會殺了我?”
西門築一愣,正想說話。
“算了,我還問什麽呢,你說不,我不會相信,你說會,我會傷心,我怎麽要問這樣的蠢問題呢?”
“顔溪你别這樣……”
“放我走吧。”她的眼裏一片淡漠。
仿佛晴天霹靂,西門築一瞬臉色蒼白,他強行抓住她的手:“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你知道這四年來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嗎?口口聲聲說要離開,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明白我對你的感情嗎?”
顔溪隻是搖頭,茫然地搖着頭:“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試探性地,緩緩地,将她擁入自己的懷中,輕輕地抱住了她。
剛想說話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小小的孩子站在門口,他嗫嚅地輕聲喚道:“爹……”
視線在西門築身上停留了一瞬,大大的眼睛又轉向西門築身邊的女子。
孩子動了動唇,終究隻是呆呆地看着顔溪,不說話,也不笑。
重逢的喜悅席卷心頭,顔溪推開西門築,走過去,眼裏有淚:“小澤……”
顔溪一把抱住了孩子,卻發現孩子的身體一片冰涼。
孩子的臉也是很蒼白的,呼吸淡淡,虛弱得,仿佛随時都能失去生命氣息。
就像那個時候。
還是嬰兒的小澤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手上紮了密密麻麻的管子,他宛如死人般身體蒼白又冰涼。
顔溪的眼淚,終于還是沒有忍住。
她不無委屈地哭着:“西門築,爲什麽你要這麽對我?爲什麽……”
“顔溪……”他試圖抓住她的手,卻被她一把揮開。
“我要離開這裏,我不想見到你——”
“顔溪!”西門築忍不住吼了一聲,卻在看到女子滿臉的淚水時,聲音溫柔不少,“我已經盡量減少對你的傷害了,我迫不得已——”
就在這個時候,平地忽然起了大風,滿世界仿佛都是清淡的槐花香。
一個白色的人影陡然而至,劍客,面容淡然不驚。
顔溪的手陡然被人抓住,一陣煙塵過後,顔溪和劍客就消失了蹤影。
虛長淨遞過一個帕子,顔溪愣了愣,接了過來。
“想不到你一個男人還随身帶着帕子。”顔溪似乎想讓心情好點,調侃說道。
“我以前的主人,經常哭,所以我就有帶帕子的習慣。”說這話的時候,虛長淨嘴角是微微上揚的,意識到顔溪呆愣的目光,他反應過來,連忙收斂了唇角。
“抱歉,我不是故意在您面前提起以前的主人的。”
“沒有啦,我隻是看到長淨你笑,有點沒反應過來,看樣子,長淨和以前的主人關系很好啊。”
虛長淨淡淡地點頭,很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你怎麽每次都出現得這麽及時?”顔溪皺眉問道。
“我找到你的下落後,就暗中跟在你身邊不遠處,隻要你有什麽指令,或者出現危險,我都會及時出現。”
“……”跟在她的身邊不遠處?
“那我……去茅廁的時候你也跟着?”
“沐浴的時候也跟着?”
“……”虛長淨淡淡回答:“沒跟得這麽近,但是,你去幹什麽我還是知道的,你做任何事,作爲奴隸的我,都有義務知道。”
幸好……
但是!
不會她之前和西門築那啥的時候,他也知情吧!
看着顔溪欲言又止的樣子,虛長淨問道:“有事?”
顔溪紅着臉,使勁搖頭。
“離開王府後,南風打算去哪裏?”
“以後别叫我南風,叫我顔溪吧。”
他點點頭,沒有多問。
“打算去哪裏啊?”顔溪扶着下颌,“天色不早了,先找一家客棧再說吧。”
客棧裏。
“長淨,陪我喝一杯吧。”顔溪叫來了一壇酒,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虛長淨滿上了一杯。
虛長淨遲疑了一下:“好。”
“長淨,你有沒有喜歡的人?”顔溪突的問道。
虛長淨略微遲疑,還是搖了搖頭。
“你這麽大了都沒有喜歡的女孩子嗎?”顔溪顯得相當懷疑。
刷的一聲,虛長淨掏出劍來。
“你,你幹什麽?”
“如果這是女孩子的話,我的回答就是有。”
“……”沒有就沒有,她還以爲他掏劍要幹什麽呢……
“很久以前,我也是不會因爲情愛而覺得受傷的人,因爲根本就沒有喜歡的人嘛。”顔溪低歎着喝了口酒,“根本想不通一些女孩子因爲失戀哭什麽的,覺得她們真是脆弱,現在才發現,談一場失敗的戀愛,心裏真他媽堵得不行啊。”
“我好想大哭一場。”
“那就哭吧。”虛長淨難得這麽安慰人。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莫名其妙,沒有任何理由地就席卷了腦海,明明隻有一星半點的聯系,明明沒有想到記起那個人,可腦海中分明是很久以前他的懷抱,他貼在她的耳邊說:“想哭就哭吧。”
“丫頭,别憋壞了。”
他的語調,是水鄉般的溫柔。
就這樣,眼淚刷刷掉了下來。
她喝了很多酒,虛長淨也沒有勸她,就那樣陪着她喝。
嘭通一聲,她終于支撐不住,腦袋砸在了桌子上。
虛長淨走過去,想将女子抱到床上,卻不防被女子猛然地抱住。
她的眼淚,瞬間濕了他的胸襟。
并沒有關緊的門張開了一些,門外,輕袍而立的男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手怔在半空中,終究沒有推開那扇門。
轉身走開,不濺塵埃。
“王爺,王妃呢?”不是說王妃在這客棧裏嗎?
西門築薄唇緊抿,一言不發,推開了一衆護衛們,往前走去。
“西門築……”
房内,醉酒的女子仍舊抱着虛長淨不放手,可是她口中叫的,卻不是虛長淨的名字。
煙塵滾滾,風雲浪湧,蜉蝣天地間,響起了誰的歎息。
第二天早上,敲門聲笃笃響起。
顔溪揉了揉因宿醉而發疼的額頭,起身打開門。
門外,兩個雙生的小孩子站在那裏,粉雕玉琢的小臉,清澈烏黑的眼睛。
“你,你們……”
“娘!”丘丘一見到顔溪,眼眶就忍不住紅了,立刻抱住了顔溪的大腿。
“娘,你爲什麽招呼都不給我打一聲就走開了?”小家夥扁着嘴,顯得無限委屈的樣子。
顔溪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小家夥的頭:“丘丘乖,别哭了。”
小澤隻是站在那裏,沒有開口,也沒有像丘丘一樣跑上來。
顔溪伸了伸手,小澤才走過來,顯得相當拘謹客氣。
“你們怎麽來了?誰讓你們來的?”顔溪看着小澤,很顯然是想讓小澤回答她,可是小澤隻淡淡地看向她,一句話也不打算說。
許是意識到顔溪的尴尬,丘丘連忙說道:“昨天晚上聽護衛叔叔們說娘你在這裏,所以今天一大清早我就和哥哥跑來了,娘,你不要離開我們,跟我們回王府好不好?”
“以後不要亂跑,知道嗎?”顔溪半心疼半埋怨,“王府離這裏這麽遠,你們就這樣走來了,不怕出危險嗎?”
“您,也會擔心我們嗎?”
顔溪驚訝地轉過頭去,隻見小澤正緩緩地吐字,他的眼神很淡,簡直不像小孩子所有。
“以前,我以爲,我沒有娘,現在,我還是沒有,”小小的孩子眸底泛起晶瑩,聲音脆軟,“既然不愛我們,爲什麽要把我們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