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蘇昀不是沒有猶豫的,不能讓柔兒再傷心了,這樣下去,她會離自己越來越遠的。
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最想好好疼愛的寶貝啊。
但是……不行!
“你愛上他不會幸福,他愛的不是你。”
“哥哥……”
“哥哥不允許欺騙你感情的人活在這個世上!”
這不過是借口罷了,真正的原因,大概隻因爲他不喜歡那幸福的一家三口吧,她待他一片冷淡,卻爲那個人挺身而出,她本來是應該和他還有柔兒生活在一起的。
情緒無法控制,腰間長刀一閃,飛射而去,腿腳不便但臂力驚人角度也很準!
絕對可以要那個人的命,刁鑽到狠辣的角度,距離又不遠,完全可以洞穿他的心髒,而由于太快的緣故,他将沒時間可以避開!
毫無退路可言的手段!除了死,還是死!
可是有一個人非常了解他,在他眸中閃爍着那種陰寒到極點的光芒時,一切的絕望已經吞噬心靈,噗的一聲,蘇柔爲西門築擋了刀。
鮮紅的血液模糊視線。
她抱住西門築,聲音微弱:“其實……我不喜歡你……隻是……想在哥哥面前……爲你争取逃生的機會……”
“還有,想逼恭喜快點離開……所以騙人的……”
“你告訴恭喜……不要,不要讨厭我……”
“柔兒!”她雖然聲音微弱但顔溪聽得清清楚楚,顔溪抱住渾身是血的少女,瞬間失控,淚如雨下。
“别哭,恭喜,其實我……我就算不擋刀……也……也活不了多久的……所以沒事,你,你别内疚……”
“柔兒……柔兒!”蘇昀失聲大叫着,走上前來,“快叫大夫來!”
“沒用的,哥哥……”蘇柔拽住了蘇昀的衣擺,“哥哥你抱抱我,我冷。”
蘇昀趕緊抱住她,蘇柔笑了:“哥哥下次要殺人的時候,希望……希望能記得……我是……是死在你的刀下的……這樣就……就不會想那麽殺人了……”
“雖然我很讨厭哥哥……但哥哥在我心目中,仍舊是最最重要的人……”她的眼睛越阖越緊,“希望哥哥下地獄的時候……能夠……能夠不要被罰那麽重……”
“柔兒!”
蘇柔一隻手被蘇昀握住,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顔溪的手。
“恭喜……我們……我們是好朋友……對嗎?”
顔溪拼命點頭:“對的,我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柔兒你撐住,大夫馬上就要來了!”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對恭喜說……但是……沒機會了……”
抓住顔溪的手猛然失去力氣,少女頭一偏,再無氣息,那些心事,那些很多很多的情緒,所有的所有,都被卷進了浩渺的時空裏,想要被訴諸的人,再也不可能知道。
“柔兒!”
從此,再沒有柔兒。
月華明亮,照耀地上如水般清明。
“柔柔,柔柔!”
女子粉衣白裙,坐在樹下,笑了笑,摸了摸那人的頭:“曦城吃東西了嗎?”
曦城狠狠點頭:“柔柔,柔柔!”
蘇柔抱着曦城:“傷腦筋,你大概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吧?”
曦城不是一個小孩子,卻隻有孩子的智商。
“你怪哥哥吧?隻因爲你直言勸誡了幾句,哥哥就把你弄成了這樣,哥哥好讨厭對吧?”
“柔柔,柔柔!”曦城仍舊笑着叫蘇柔的名字,笑容純真傻氣。
“其實哥哥以前不是這樣的,那個時候,爹娘還沒有死,他雖然不愛說話,但人一點也不差,他喜歡和爹爹一樣煮茶,雖然煮的茶好難喝,他不怎麽愛運動,但是我和小蝶跟他撒嬌,他就會帶着我們去放風筝,雖然人家說小蝶是丫鬟就很卑賤,可是她腳受傷了還是哥哥背着回去的,小的時候,隻要稍微耍下無賴,他就什麽要求都會答應我們,哪像現在,說什麽他也不聽……”
曾經背着她在河灘上漫步,聽着她或笑或埋怨的少年,曾經肩并着肩,一起站在歲月風口,共同面對家破人亡慘劇的少年,曾經在漫天風雪中把她抱起,告訴她還有他的少年,那樣那樣的過往已經完完全全地消失了蹤影,那些溫柔素淨的時光也變成了童年裏一場遙遠的夢,殘花般若有若無的幽香,卻再也觸碰不到。
“好想哥哥再像小時候那樣背背我,但是不會了,他腿也不方便,就算腿沒問題,他也不像小時候那樣願意陪着我鬧了,他現在做什麽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
曦城停下了傻笑,伸出手,擦了擦蘇柔的眼眶。
“哥哥希望有人陪着我,可是我也希望有人陪着他啊。”蘇柔的目光由哀傷變得柔軟,笑了笑,“其實我才不蠢,怎麽會不知道恭喜是别有目的而來呢?其實早知道她是一個女子了,因爲那個時候偷偷跟蹤過她啊,她穿得很奇特,在比武招親的時候我四處溜達,瞧見她了,我看到她馬的腿被什麽東西紮了,而她很認真地在給馬兒包紮傷口。”
“哥哥的身邊,就需要這樣善良溫暖的女孩子啊。”
“我老在她面前說她喜歡哥哥的話,她會真的慢慢地喜歡上哥哥吧。”
這個時候,曦城枕着蘇柔的胳膊睡着了,蘇柔一愣,笑着摸了摸曦城柔軟的頭發,叫了兩個人把曦城扶回去休息,自己也回房了。
她嘀咕着沒說完的話:“可惜她已經有丈夫了。”
“傻瓜啊,我怎麽能厲害到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份呢,是你前兩天做夢的時候抱着我叫我西門築西門築的,我才能查到你是什麽人的,真是的,出門在外一點防備也沒有,如果我真是壞人怎麽辦?”房内孤單一人的蘇柔摸着顔溪的鴨舌帽,莫名地有點想笑。
曦城窩在樹下,前幾日夜晚的場景依稀在他腦海中走過,他仍是那樣傻傻地笑着,看着遠處有人在那裏哭泣,有人大聲地叫着“柔兒,柔兒”。
他歪着頭,好像想到了什麽,挪動着一瘸一拐的腳,走到人群密布的地方。
“莊主,我們實在是……回天乏術了!”李大夫癱軟地說道。
“不僅這一刀緻命,小姐體内毒素已深,就算沒有這傷口,小姐也活不過幾日了!”張大夫也是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她中毒?你們怎麽不早說?!”蘇昀顫聲說道,憤怒和驚訝讓他看起來面目猙獰。
“莊主你忘了嗎?從去年開始,小姐就說自己會些醫術,她的病都是自己看的,從不讓我們近身。”
蘇昀的瞳孔登時睜得老大,她身中奇毒,卻不跟他說,用這樣的方式欺瞞着他,爲什麽?!
可是他的疑問他的震驚,将永遠都無法從她口中得到答案了。
“柔兒!”抱着這世上最後的親人,蘇昀像是一頭崩潰的獸類,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這個時候,有一團人影在靠近。
是曦城。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來,看到臉色蒼白的蘇柔的時候,他臉色沒了笑容,但也沒哭。或許在那幾天裏,那被嚴刑逼打慘無人道的幾天裏,他的眼淚和血,就已經流光了。
“柔柔,柔柔!”
他不顧一切将蘇柔從蘇昀懷裏拽出來,許多護衛隊他拔刀相向,而他視而不見,身材高大的男子抱着蘇柔,神态安靜。
突然的,他瘸拐地往前走了兩步,将蘇柔放在了蘇昀的背上。
“柔柔,柔柔……要背!”
一陣秋風平地而起,卷起簌簌紛飛落葉。
那些無奈的歎息被掩蓋在厚厚的塵煙之下,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蘇昀不會知道,蘇柔其實隻想靜靜地死去。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走遍大江南北,看盡各種各樣的風景,她生性大膽活潑,可在去年下山的時候,年輕的身體被人毫無預兆地下毒,那是一種無藥可解的毒,制作此種毒藥的人讓人以自己心髒做藥引,融合西域的奇毒,那人拼盡生命,隻求蘇柔能夠受心髒疼痛的折磨,一年之内痛苦地慢慢死去。
他隻想蘇昀,也嘗嘗至親之人死去的痛苦。蘇昀以爲自己做的事情滴水不漏密不透風,但是火焰終究有沖破紙張的時候。
蘇柔隻想騙自己的哥哥,想下山去玩玩,可能在外面玩野了就不回來,哥哥你就找個漂亮的姑娘好好過日子吧,一定想我的話,我就勉爲其難給你寫信啰。
找個模仿她筆迹和語氣的人,其實并不難。
我好讨厭哥哥,可是我也愛哥哥。
西門築的護衛們來了,重重地沖進了山莊,帶着勢不可擋之氣。
“膽敢傷害我家王爺,找死!”許昌眉梢一挑,做了個手勢,而這個時候,西門築卻淡淡地擺擺手,“算了吧。”
他拉着顔溪的手,溫暖厚實的手掌包裹住她冰涼得握得緊緊的拳頭,帶着她往前走去。
顔溪紋絲不動,好不容易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眼睛傻傻地注視着被蘇昀背在背上的女子,好像不相信之前還在蹦蹦跳跳的女孩子會就這樣再也不見。
恭喜,我們是好朋友,好姐妹,你會一直在山莊陪着我的,對吧?
嗯。
拉鈎!嗯?我是小孩子?嘿嘿,裝這麽老成幹嘛,你自己也不大嘛。來,拉鈎,我,你,還有哥哥,三個人要永遠在一起哦。
怎麽扯到你哥哥了?
你不是喜歡哥哥嗎?裝什麽裝嘛,這麽矜持就一點也不好玩啦。
一聲驚雷在天際炸開,轟隆隆的響聲後,雨聲如鼓點般灑了下來。
顔溪的腦袋抵在西門築的肩膀上,雨水從眼眶裏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