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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五章混賊窩沒有說書技能不成



(一〇五三)

被迫暫時栖身賊窩,于是心情郁卒的在下,在外人眼中「清醒」的第一天,便郁悶地蜷縮在床角繼續裝可憐害怕,聽着這批不尊重人質人權的強匪們圍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事,一半在表達兄弟被人捉走後的擔憂,一半在漫罵半途殺來壞事的官府走狗(注:就是展昭),言至激動之處,甚至有不理智的激動份子,學他們的三頭目一般遷怒無辜人,想上前來扁我一頓洩憤。好在大頭目那道不準傷我的禁令壓在那兒,他們頂多也隻能揮一揮空拳之後作罷。

外人眼中在下「清醒」後第二天,依舊是繼續蜷縮在角落裏,偷偷在這狹小的鏈隙中盡最大可能地舒展一身僵硬不堪的筋骨,聽喽啰們持續喋喋不休的又開聚會:三分之一在灌水讨論和昨日相似的内容,剩下三分之二改在罵官府貪腐無能,陷害忠良。我于好奇之下尋機搭話,趁機打聽這會強匪厭惡官府的原因,在頂了幾次拳腳相向的威脅與惡言惡語之後,才驚訝地得知,原來這個強匪寨裏頭的人幾乎全都受過官府直接或間接的迫害,輕則損失家産,重有家破人亡。

以現成的例子來說,最慘的便是頭目一家,本是富商之流,卻橫遭賊官陷害,乃至家産被奪,父母雙亡,惟有四兄弟死裏逃生,此後便組成一幫匪衆,專門收留有類似經曆而無處可去的人,劫富濟貧,專打劫有貪官參與的生意爲生。

喽啰一道:「大頭目真的很可憐……聽說他和夫人感情一向很好,被陷害時夫人因回娘家省親才逃過一劫,可後來聽聞夫家噩耗,以爲大頭目已死,哀痛不已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了。大頭目得知消息時已是月餘之後,連夫人的最後一面也趕不及見,當下大恸……」

喽啰二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難怪大頭目對女人一向沒多大的興趣,八成是内心對夫人還未忘懷。」

喽啰三附和:「可不是,記得大頭目的夫人還是位才女,知書達禮,聽說讀過不少詩詞的。」

喽啰四驚奇:「俺之前也聽過大頭目酒後在讀詩來者,莫非咱們的大頭目也是位知書達禮的文人?」

喽啰三明顯承繼了二頭目教育式的吐槽風格,吐槽他道:「奶奶的咧,你這個沒文化的!知書達禮這成語不是這樣用的好麽?」

喽啰五道:「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咱以前曾聽二頭目說過啊,大頭目從小生性就愛習武,是故習得一身好武藝,可四書五經就不行了,每回一看就打瞌睡!讓他學會讀書寫字就把夫子操勞得一頭白發了,又哪會背什麽詩詞呢?」

喽啰四奇怪:「可俺真聽過大頭目念詩的,好像是什麽……五十弦……什麽夢……還有什麽蝴蝶的。」

喽啰五:「錦瑟無端五十弦,莊生曉夢迷蝴蝶?」

喽啰四由衷贊歎:「對!就是這個!哇,老王你也會背詩啊?好厲害啊!」

「可不是。」喽啰五得意,随後便給他們家的大頭目破底:「二頭目說大頭目也就隻背得出這首詩而已,因爲這首錦瑟是夫人生前最喜愛的一首詩,大頭目聽夫人讀過不下百來次了,每每思念夫人之時,大頭目便會自己默默吟誦。」

喽啰六哽咽:「娘的這太感人了,老子都要哭了!」

喽啰五:「可不是。要不是當初那賊貪官,頭目他們一家哪會淪落至如此境地?雖說仇後來也報了,但失去的人是再找不回來了。大頭目曾說哪日他若能活到老來發白,打不動劫了,便要發動口誅筆伐,寫本回憶錄傳世,讓那些貪官們不能再假做道貌岸然,至少得讓他們在名聲上不好過!」

喽啰三質疑:「大頭目這志向是不錯,可他的文筆真能寫回憶錄麽?我之前偷瞄過老大的日記說,我瞧那文筆狗屁不通的……」

喽啰四腦殘粉:「大頭目說能就能!你這家夥沒聽過鐵杵磨成繡花針嗎?多寫個幾回他也就能順了,你在那羅羅唆唆個什麽勁!還是不是兄弟啊!」

喽啰三又忍不住吐槽了:「……鐵杵磨成繡花針這話是可以放這用的麽?」

喽啰七感歎:「唉,都道是貪官猛于虎。其實當初要不是這武進知縣,俺又哪裏會淪得需跑路的境地,弄得如今有家歸不得……」

喽啰三忍不住又插道:「是苛政猛于虎。」

前後沒人理過他。

喽啰八哀戚:「想當初我娘子被鄉紳強搶之時,我一狀告上衙門,結果那知縣收賄,告人不成反而差點挨棍,我家娘子後來不堪受辱,懸梁自盡了……」

喽啰二附和:「唉,說起來我家妹子也是,讓個财大氣粗的土豪給侮辱了,官府不受理,我一個生氣就尋機将那龜孫子揍了一頓,最後被判流放,那龜孫子既然還買通押解的官差半途要殺我,要不是爺爺我有兩下子,如今早成刀下亡魂了。」

喽啰四跟進:「俺家大哥當初讓人冤枉入獄,俺不服氣上縣衙理論,最後卻被亂杖打出,俺大哥如今還在邊境服役呢……」

(一〇五四)

眼見對話内容又将進入無限老輪回,我在躊躇一會過後,拼着可能會害開封府過勞死的風險,悄悄向他們提議:「……你們爲何不試着上開封府告狀呢?開封府能還你們一個公道的!」

原本嘈雜的現場頓時因我這一句話沉默了,片刻後全體鄙笑我沒常識,曰老早便曾有人試著上級提告,但結果卻皆石沉大海,官官既然相護,再告狀又有何用?并用眼神明晃晃地表達出對一個不了解社會現實的傻孩子的鄙視。

我苦口婆心地勸:「天下的烏鴉或許大都一般黑,可開封府是不一樣的。你們沒聽過開封有個包青天麽?傳言道:關節不到,自有閻羅包老。想當初……」

我侃侃同他們說起了包大人他們這幾年秉公所辦無數不論身分、無懼強權的案子,從最具代表性的「鍘驸馬案」開始,再來「鍘國舅案」、「鍘王爺案」、「鍘禮部尚書侄子案」、「鍘富商幼子案」,總而言之,鍘鍘鍘鍘鍘……

待将「鍘王爺案」講述到一半時,在下已成功與眼前的聽衆打成一片,因久坐兼受鍊綁又持續說話的關系,我難受地扭了扭身,一時間有些緩不上氣,其中一名喽啰見狀,便好心上前來想爲我松綁。

有人遲疑地道:「小黃,這樣不好吧?二頭目和三頭目不是說鐵鏈不能解麽?」

那叫小黃的回他:「二頭目和三頭目是怕人跑了才這樣說,可這裏現下有我們兄弟看着,還怕他跑?沒事啦!他正說到精彩處,哪能讓他就這麽停了?」

其它人皆道說得也是,便合作将圈在我上半身的鎖煉給解開了,好讓我喘氣,卻沒想到好死不死,鐵鍊才剛松脫下來,四位頭目竟然便出現在了門前——

喽啰們方才口上雖說得理所當然,可見到頭目後不免心虛,一時間衆人噤若寒蟬,隻能低頭以馀光偷瞄他們的老大們默不作聲地慢步踱進屋内,又慢步踱到桌邊,最後緩緩地坐了下來。

衆喽啰繼續低頭:「…………」

我:「…………」

二頭目和四頭目默默舉杯喝茶,心胸狹窄的三頭目全程都在瞪我,大頭目則張開了口,然後語帶期待地問道——

「怎麽不說了?繼續說啊!包大人後來如何應對王爺的嚣張跋扈的?」

衆喽啰驚訝擡頭:「…………」

我:「…………」

(一〇五五)

就這樣,在頭目們的默許之下,我便這麽在上軀幹解放的狀态下繼續給群衆們講古,說完「鍘王爺案」後續說「鍘禮部尚書侄子案」,說完「鍘禮部尚書侄子案」後續說「鍘富商幼子案」,一路連綿說到第五件公案……我停下難受地扭了扭腿——

有人立馬心領神會,動手解了我腿上的束縛。

又說到第八個案件……我停下難受地轉了轉手腕。

有人會意上前替我除了腕上的鐐铐。

……在下就這麽一路從白日說到黃昏,吃過晚食之後,繼續馬拉松開講。

當漫漫說到第十件公案,窗外天色早已沉黑多時,在下身上的束縛也幾乎全數除去了,隻在二頭目的堅持下,于左腳踝上留了一條接地的鏈子而已,限制了我直徑三尺的移動範圍。

而頭目們呢?

可能名義上爲頭目,到底不好意思跟喽啰們一樣閑閑不做事,在我說完第八個公案件的時候,也便是吃完飯後不久,聽人進來通報了事,便已先起身離開了。

(一〇五六)

當第十件冤案終于也來到尾聲,我摸了摸口幹舌燥的喉嚨,其實已經啞得快要說不出話來了。

左手旁一名喽啰十分貼心,見狀立即奉上一碗熱茶給我潤喉。

我接下一飲而盡,擡袖擦了擦嘴,正考慮自己的喉嚨狀态是否還能繼續來個外傳烏盆案,框框他們将在下腳上最後一條鏈子也解掉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玉石相擊般清越潤耳的聲音——

「呦,小虞兒啊小虞兒,沒想到你在這賊窩裏頭兒,過得倒是也挺滋潤的嘛?貓兒啊,看來這兩日我們是白替他操心了,你沒看人家還一付樂不思蜀的模樣?我們這是不是還來得早了?」聲音的主人言至末尾,話語中已帶上了些許咬牙切齒的意味。

群衆的目光立時移向房門處,隻見門闆咿呀一聲被人推開,一名身穿白衣風流倜傥花月無邊的美男子,與一名身穿藍衣清隽挺拔溫潤如玉的俊青年,手裏各握着一刀一劍,就這麽一前一後踏将進屋内來。

……相信不需在下特别說明,各位也可猜出來人的身分了。

門口突然出現一雙璧人,還是重點防備對象來者,現場立刻陷入一片兵荒馬亂。

我急道:「诶!莫打……咳咳!先莫打啊!小白,展昭,咳!他們不是壞人,你們出手先莫要太狠……」

著急之下連忙想上前勸止,一時忘記自己腳上還拴着條鏈子,才跨出幾步就以一個五體投的姿勢撲倒在地上,跌了個标準的狗吃口。

展昭繞開衆人來到我身旁,蹲身攙扶,瞥了我腳上的鐵鏈一眼,淡淡道了一句話:「……原來他們還曉得将你拴住?」

我:「…………」

……這待遇是靠我舌燦蓮花地犧牲一條聲帶才換來的好麽!

不要用這種淡諷的語氣跟我說話啊!

我摀着鼻子:「咳……展昭,你快去先阻止小白,他們真不算是大壞的人,他們這麽做多少是有苦衷的!」

展昭皺眉:「……你嗓子怎麽啞成這樣?」

「說話說的呗。」眼見方才那名好心替我上熱茶的喽啰流星一般……被某白衣人一掌拍飛到窗外,我實在于心不忍:「咳……先莫說這個了,你快先阻止小白,這些人真的還有救……」

展昭睨來一眼:「……瞧你方才衆星拱月衣般的待遇便知曉了。放心,玉堂自會有分寸的。他将你看丢了,嘴上雖未有表示,可心下實則自責得緊,同樣也着急尋了你兩日,便讓他……有個撒氣的地方罷。」

我:「………」

這展昭把「同樣也」三字咬得特别隽永是怎麽回事?

幹嘛要用這種話中有話意有所指的眼神瞅我!

我在這裏真的沒有享受到福啊!!

展昭眼神一瞥,眉間忽然一緊,提起我手腕問:「你手上怎麽了?」

我低頭一看,趕緊卷起袖子示出兩條手腕,展露瘀痕趁機澄清:「你看,我本來待遇也沒這麽好的,他們原先還拿鐵鏈來纏我成球呢,又把我拎起來摔……」見展昭臉色一沉,連忙補充:「……不過都是摔在鋪墊上,所以也沒啥事!無大礙、無大礙……」

展昭緩緩起身。

「咦,你怎麽了?你要去哪裏?」

他面無表情地回頭:「……你不是要我阻止玉堂麽?」

說罷,轉身加入了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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