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一三五章火場逃生記



(一五三一)

我嗆咳着醒來,眼前人影搖動,似乎有誰在撐托着我的身子,讓我不至癱倒在地上。我吃力地眨着刺痛的眼,又懵又驚,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活着或死了,是醒着,抑或是尚在迷夢的幻象之中。

方才在意識蒙眬的瞬間,曾于腦海中閃過的那張俊逸的面容,彼時卻近在眼前,讓我有點胡塗,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臨死前,又看見了什麽幻覺。

「……小春!小春!」

熟悉的嗓音,帶着難以言道的焦急,輕晃着我的身子,搖得我腦中的朦胧漸褪,眼前景象逐漸清晰……

這與我隻有咫尺之隔的、記憶中本該溫潤平和的面容,爲何眉眼間卻是喪失了鎮定,憂懼交雜、慌亂失措,再沒了原本的沁潤從容?

我從來未曾見過他流露出此種神情……以前,便是遇上何種險況……或怒或憂,或急或痛,縱使讓他怒意迸發到森森駭人的時候、縱使當年年娘子咽氣于他懷中而見他悄然哀恸的時候,這開封府裏名聞遐迩的南俠展昭、四品護衛,也總是能在人前,維持着一份最基本的忍抑與自持,從來未曾表現得彷佛……此般的不知所措過。

可彼時彼刻,我茫茫仰望的他,一張蒼白的臉色,雜亂的呼吸,急中帶顫的呼喚,無處不透出慌亂,卻像是明顯失了方寸。原本廣澈的清眸盡數讓波濤覆去,似有點點驚痛在其中散逸,就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即将不可控制地從他的懷裏失去,可他卻無能爲力……

莫要這樣……

沒有人……不該有任何人,要讓你露出這般……彷佛自責至極,又痛苦至極的神情。看得人心口不覺都要爲其抽痛了起來。

我覺得自己心口隐隐作痛,不知是因瞅見眼前人如此模樣之故、還是方才于火場中吸入了煙灰所緻。

隻是在心裏想他此般模樣,若給汴梁城内那些莺莺鸾鸾婆婆媽媽還有一堆昭粉們瞧見,會叫他們心痛得有多搥胸跺足?說不準京城方圓十裏的土地都要被他們跺得震翻過來的!

我說……你朋友還沒真登上那通往西天的階梯呢,沒必要露出這種好像人已經要沒得救了的神情吧?看得受傷的人會很内疚啊!覺得讓你讓出此種表情的人簡直是十惡不赦啊!

止不住的嗆咳終于和緩了下來,我不顧喘氣,攥了點力後,便構上他的袖角,輕輕一拽,扯出一個笑容,同他道:「我……我沒事,你莫需……如此擔心……」嗓子啞到自己都吓了一跳,喉間伴着隐隐的疼痛。

他環着我的手輕輕一顫。

旁側有人壓上他的肩道:「貓兒,莊内各處都被人安置了燃料,火勢很快便會延燒過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帶上小虞兒快走!」

聲音清越如往常,卻帶着罕有的嚴肅與急切,那落在我身上的視線于不忍之外,更有難抑的忿忿。

我才發現自己身旁不止展昭一人,除神情難得凜然的白玉堂外,原偶像歐陽大俠、丁氏兄弟皆在周圍,個個神情凝重,饒是我這雙剛被煙熏完的眼,都能從他們臉上隐約瞧見火焰反出射的紅光,由此可知白玉堂方才所說的話并非危言聳聽。

……他們找來這裏救我了?

思緒被煙嗆得慢半拍的我懵懵地想着。

——他們找來這裏救我了!

我的思路終于是完全清醒,想起那位被人稱呼爲閣主卻老是帶了張鐵制半面具遮掩相貌的男子、那與若幹案件似乎都莫名有些牽扯、那個疑似爲「五影閣」這個可疑集團的首領、那個疑似和春花之死沾上了些間接關系的人——他到哪裏去了?!

我心内一急,捏緊展昭的袖子便道:「快……去找一名戴鐵、鐵半面的男子,咳,莫要讓那人……走脫,咳咳!他、他确實很、很可疑啊!」

展昭按緊我的手,長眉深蹙:「小春,你先莫要勉強說話!」

「此座宅邸已空,燃料上灑了油,火勢撲滅不了。」空氣中的熱度明顯又上升了些,旁邊傳來歐陽大俠的催促聲,「如今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展昭,此處的東西恐怕是保全不了了,我們得帶上虞弟快些離開!」

「是啊,展兄!」丁兆蕙也出聲附和,俊臉上有幾道黑灰,頗爲狼狽:「火勢燒成這般大,此些人怕是早有準備了,如今救出了虞兄,也算達到了目的,至于那人——日後找機會再抓便是,再不走可就遲了!」

丁兆蘭跟在他弟弟旁邊并未說話,可眼神中也透出幾分急切,衣衫上幾道破損,應是和人交手所緻。

我才見到平日即便是跟人打鬥也甚少弄髒衣衫的白玉堂,身上一襲白衣黑印斑斑,連帶頭發也有幾分淩亂,就算是展昭都是一身的狼狽貌。

展昭的眼中已恢複幾分鎮定,朝旁人點了點頭道:「我明白。」

視線落到我身上時卻明顯軟了下來,「小春,你撐着點,我們這便帶你去找醫館!」

說着雙臂一環,小心将我抱起,運起輕功,很快便和衆人撤退出這座将行被祝融之火吞噬的莊院。

(一五三二)

那天夜裏,眼前一座廣大的莊院彷佛整座都燃燒了起來,火光直通天際,熊熊烈焰與黑煙幾乎遮蔽了半邊的天空。

透過展昭的肩膀,我回頭瞅著身後的莊園盡皆陷入在一片火海之中,若幹建築已耐不住火烤而坍塌,火勢熯天而熾地。

……這一場大火下來,那間莊子裏恐怕是什麽也不會剩下了吧?

我想。

開封府斷斷續續想追查的、那五圈雙圓圖騰的組織,好不容易出現了些端倪,這下又要重歸于原點了。

望着遠處紅黑交纏的夜空,昏昏沉沉之間,梗于胸口處的郁郁沉重,卻是遲遲難于解消。

(一五三三)

搭武林高手的便車有一種好處,就是走的跟在飛的一樣,還完全不需要添加燃料,完全的環保,要我裏˙家鄉裏人人都擁有此般神技,那出租車<一>業者就要失業了,莫說節能車,連腳踏車可能都不會被發明出來!

此座莊園所在之處荒僻,周圍幾裏都不見人家,展昭他們奔出至一火勢延燒不上的安全處後便暫時止步,想替我先緊急處置下傷處。

事後我才知曉他們一直誤以爲在下衣裙上的血污都是出自我自己體内的瓊漿玉液,自動腦補出一段「此子遭受了可怕非人道待遇」的過程,加上剛被發現時我又氣息奄奄,是故他們一度誤以爲我快要傷重不治,展昭方才始有那般失态的神态,其他人看向我的眼神也都帶着深深的同情。

而展昭當時在安全處将我放下之時,顯然這誤會還在繼續進行,他本是準備先替我緊急處置下傷口,擡起手後卻幹舉着不動,也許是因我當時的外觀太過寒慘,指尖有些顫抖,竟似一番不知從何處下手的模樣。

我個人猜測展昭當時很可能一時拿我當包大人看待了,若有朝一日包大人用如此浴血的造型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估計也要如此吓得思緒渙散一番,搞不好還會因此學某位獨臂大俠白了幾撮頭發,造型變得更加地滄桑。

可當時我剛從火場裏撿回一條小命,來不及注意到這個誤會,又由于天色太暗,一雙視力不甚良的眼睛看東西著實有些吃力,不知是否便因爲在下當時又睜又眯眼的模樣,更給他們加深了什麽樣的誤解,白玉堂直接就撲到我的身邊,聲音中竟帶上了幾分悲働:「小虞兒,你不準睡!你瞧着我!」

說着還将我的臉硬扳了過去,語态決然,眼神堅定:「小虞兒,你放心!有五爺跟這貓兒在這裏,絕對不會讓你有事!你聽見了沒有,給我振作一些!」

「……啊?」沒搞清楚狀況的我反應有點慢:「……喔……喔。」

白玉堂臉色更急,擡頭就朝一旁的展昭喊:「貓兒!你快一些!小虞兒又開始意識不清了,替他簡略處置過後,我們得快帶他去找大夫!」

展昭環着我的手微微又是一顫,臉色霎時又難看上了幾分,緊抿着唇角迅速開始替我寬衣解帶。

歐陽大俠立即遞了個小瓶子過來:「這紫金藥對外傷創口有奇效,你們拿去替他頂頂先。」

丁兆蘭和丁兆蕙也湊了上來,丁兆蘭手上拿着一方小木盒:「這是丁家家傳的外傷藥,對止血有奇效,展兄不妨先塗此物。」

眼見展昭一隻手已經快除開我的外衣,我才猛然從劫後餘生的懵感裏找回了智商,立馬明白了他們的誤會,連忙按住展昭的手道:「我沒受什麽傷,你們誤會了!我……咳咳咳(喉嚨突然發癢),我的傷在手腳上,沒有很嚴重——咳咳咳(真的好癢啊)!真的!」

「小春,莫要勉強說話!」展昭反手就把我按住他的那隻手蓋了過去,落在我臉上的視線帶着深深的了然與憐痛,「都什麽時候了,你莫需再同我們逞強!」

「不,我沒逞強,我是說真的,我——」

「虞弟呀,我明白你是不希望我們操心,可你傷得這般重,不宜再拖延,還是莫再說逞強的話,讓他們替你先上藥先吧。」歐陽大俠一副老媽子的口吻,好像苦口婆心的在勸哪個不受教的小孩子。

「不是,我有護……」

「是呀,虞兄,你流了這麽多的血——」丁兆蕙看了一眼我血漬縱橫的衣裙,竟然不忍地轉開了頭去,他兄長在旁邊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在吊殇!

「等等,我真沒有……」

「小虞兒!」

白玉堂沉痛地打斷了我,「小虞兒,都認識這般久了,你在我和貓兒的面前,又何必逞強?莫要再說了!」

我:「…………」

(一五三四)

我隻是想說敝人内裏有密銀甲護着,外傷隻在手腳,痛是痛了點,卻不至于太嚴重……你們倒是給我個機會啊!

(一五三五)

最後,我隻有悲怆地拉開自己的衣領一角,讓他們瞥見在下裏衣下的那一抹密甲的銀光,之後他們才肯靜下心來聽我表示,說自己被囚禁在莊院的那段期間,多虧拷問手技巧非凡的緣故,自己除了被幾條鞭尾誤掃到手腳以外,頂多就是在鐵面人出現後另外受了些精神與食物上的攻擊而已,除卻最後一場大火有點威脅到生命嗆了幾口煙以外,其它真沒那麽嚴重,外邊那一件血淋淋的衣裙隻是假象!

白玉堂聽完還表狐疑地伸手在我身上試探了一陣,直至發覺我的傷勢真沒造型顯現出的驚悚,真有一件内甲好端端的藏在衣下的時候,才嗤地一聲側過頭去,青絲底下耳畔泛紅,低聲嘀咕了幾句,倒似有些開始爲自己方才的言行别扭了。

衆人明顯放了心,現場終于不再是如同吊唁一般的氣氛。

身邊的展昭卻仍是緊蹙着眉,低下身來問我:「……可你方才有片刻的脈象真是微乎其微,幾不可得……你如今感覺究竟如何?有何處不适,老實與我說,可好?莫要瞞我。」

白玉堂轉回了頭看我,衆人亦皆表關心。

剛經曆一場死裏逃生,擡目望向眼前這群救星的身上好似都鍍了一層金箔,散發着七彩華光。當日遭那綠眼人擄去,展昭和白玉堂定會想盡辦法尋我,雖然不知他們最後是用上什麽方法才找來的,可瞧他們眼下的黑青,略顯疲态的神色,便可知耗費了多少心力。

歐陽大俠及丁家兄弟也是,明明我對他們而言,認識不過數日,卻也跟着幫着,一路風塵地到莊裏來尋我了……這群縱橫江湖的知名俠士,果真都是些俠肝義膽義薄雲天的人物!

說我當時心下沒有感動與感激,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老實地回答:「現下已經緩過來了,除了口鼻間還有些熏嗆,不時還會咳個幾下以外,就是手腳上一些皮肉傷罷了,沒有大礙……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謝謝你們趕來相救,大恩無以爲報……」

「……我沒想要你報。」展昭揮手,肩線似乎緩和了一些,看似終于松下口大氣。

衆人紛紛回說是小事,曰舉手之勞,讓我無需放在心上。

歐陽大俠蹲到我身側瞅了一會,道:「……我看你的咳症,該是在火場裏吃進了些煙灰的緣故,眼下雖無事,卻也不知有後遺症沒有。待會我們還是往鎮上去一趟,先替他找名郎中看看再說吧。」

展昭點點頭:「如此,也好。」

說着,撕了衣襬,動手開始替我包紮起手腳上的傷口。

(一五三六)

丁家兄弟表示要找郎中可能得往北進城鎮。

白玉堂卻道:「從此處到最近的城鎮,與回陷空島相差不到半日的路程,與其讓不知醫術如何的大夫來醫治,倒不如直接至陷空島找我大嫂罷!」

我方後知後覺地想到要問自己所在的地方,卻是丁兆蕙笑笑地回我:「此處已過了吳江,屬秀州治下,離陷空島與我們丁家所在的茉花村,端是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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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注:

<一>出租車:乃一種媲美八匹赤兔馬作爲坐駕的高級馬車,速度及耐久度皆爲一流,日行千裏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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