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番外之四展昭筆記:暧昧篇上



(十七)

自河中輾轉沉浮漂流後醒轉,展某能感到自己的狀态有些不尋常。

非是源于身上諸多傷處帶來之不适,亦非源于睜眼後仍舊一片黑暗的景象,而是能感到一雙彷佛由過往舊夢裏延展出來的溫度,抵熨在我的掌心上,捂得我手心生熱,連帶心口皆似被此份溫度煨得随之生暖,竟能令方從傷重中蘇醒的自己,心境持把得意外平靜。

此般平靜心态來得着實有些不合時宜,足令我于蘇醒後愣怔了小半晌,方回神憶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處境。

沒入冰冷河水中的記憶依舊鮮明,鑽沁入骨的寒意,彷若有千萬針紮,饒是當時早已心有準備,仍令展某于河中耗盡了氣力。

可此刻身下躺的是溫軟的床鋪,身上有熟稔傷藥的氣味,尚能察覺有一人趴身于咫尺邊的床側,壓在自己的袖口邊處,呼吸,沉緩,靜平。

此一不知來人的手,不曉如何卻緊握展某之手不放,縱其似酣睡正熟,卻仍然一點也無打算松脫的迹象。

……原來,我這是讓人救起了麽。

此回情形确實兇險,險些丢了性命,可爲何在昏迷之中,卻反而覺得自己似乎從一場綿長良久的遺憾裏,做了回好夢?

我不覺有些迷茫。

縱明白自己雙目已不見事物,仍然慣性将頭偏去床側,欲看身旁此名彷若是因累極方沉沉于展某手邊睡去的,究竟乃何樣的人物。

……便是此人将展某救起的麽?

見他如今這番疲态……莫非之前竟是徹夜顧守于展某的床前?

稍微動了動被握住的指節,卻因被含得太牢而不好掙開。我不禁想起于先前昏去的半迷半夢之間,在後半似乎一直有一份令人流連難舍的溫度,難道便是由此人的手心中傳遞過來?

此人是誰?究竟何故會這般……攥著展某的手,緊緊不放?且爲何我竟不覺有冒犯,反而莫名生出一股熟悉的暖意……此床旁之人,莫非乃展某認識之人?

心中諸多疑問,隐約聽見不遠處有雞鳴之聲,旭日将升,張目……卻仍猶夜。

我知此非單僅因目上覆了事物的緣故,而乃誤中蕭新之毒的作用,恐怕暫時是……皆視不了物了。

心下一歎。

略爲緩了緩僵硬許久的肢體,我不欲吵醒身旁此一疑似已爲展某操勞或許有夜的恩人休息,小心避免牽扯到被他所攥含住的右手,忍痛以左手撐坐起身……雖已極盡将動作放輕,可床旁之人仍似被這番舉動驚擾了到,好在因睡得深沉,僅是略爲緊了緊手,低唔一聲,換了另一側頭酣睡,并未被展某吵醒。

我不覺一愣。隻因此人方才口中所發出的低唔之聲,聽來竟是有幾分耳熟!

低頭細辨,手上這一握幾與自己的指掌無隙貼合,此人掌心不大,需得覆上雙手方能将自己的指掌合蓋,掌上略有粗糙,卻仍算得上是細瘦,加之方才的低唔之音,已令我想起了一人……可此人此時,又怎會于此處出現呢?

忍痛朝他壓低了身子,尚未十分相近于他,便從漫屋藥味中嗅出一縷香氣,清雅幽蘭,先前自他師兄處換過新香方後,以蘭香爲基底,又多添了一絲淡菊清香爲後勁,果然是虞春平日慣用的熏香氣味。

……天下間竟有這般巧事?

展某竟是……讓他救了起麽?

怔了半晌,低頭能感受到手上的溫暖,我忍不住便開口喚了他的名字:「……小春?」

「……嗯……」

床旁人咂巴下嘴應了一聲後,便再無反應,明顯是尚未清醒,臉卻不安分地在他手下磨蹭了幾下,細膩的感觸傳來,猛地叫人心生一顫,随之竟有股陌生的異感,細綿麻密地從手背上蔓延上身,刹那間,竟叫展某的心口有些緊迫……

身旁人枕在自己的手上,蹭過了後便呢呢喃喃,似在說着夢話:「莫……莫擔心……守你……身旁……不離開……」

夢呓雖是破碎,我卻莫名聽懂了他的意思,大抵是對己的維護,心中難免動容,蓦然想起方在中秋之時,便有一人殷殷叮囑過自己,囑自己要小心保重,咐自己需得更重視自己,萬莫要招人叨念。

彼時他一雙眼神攢攢,滿腔心意誠誠,當下隻令我莞爾,感念他的關切,不覺便諾了他的要求。

誰知此番離京,遭奸人設計,引來奇冤加身,又受與過往熟人相似之人陷害,于心浮意動之下,一時不察,竟未能實時發覺門外喬裝之人的突襲,讓自己陷至此九死一生之境地……想來,竟是違了當初對他的一番承諾。

可蕭紫一案,如何不令展某心寒?

那名酷似水家如夢的萦萦娘子,究竟是否乃展某記憶中的故人?

倘若是,她何苦要此般當堂誣陷于我?

少時與她之間,雖因年歲尚輕,尚不十分明了何謂纏綿情意,可待她亦是情真意摯,也曾滿心期待欲娶她過門,更曾爲她的離逝而殇懷……展某不懂自己究是何處行事不妥,使她今日要欺瞞于我不說,更參與如此欲置人于死地的陰謀害我?

便是展某自己認錯了人,此女與水家并無關系,可展某當時一心助她脫離困境,豈料換來的卻是如此之對待……

淺歎出氣,便覺榻邊人突地收緊了手,口中幾聲低唔,迷迷糊糊之間,竟是在道:「……莫難過……有我……陪你……我不……不離開的……」

……這是在睡夢中感到了自己的歎息,便在安慰我了麽?

我愣了一愣,胸間忽起一陣酸漲,說不出是安慰抑或動容多些,不覺間已緊握回他的手,方才尚盤旋心間的寒涼之意,早已悄然不存。

……他的手,怎可如此溫暖?

我不覺莞爾。一瞬間甚至發了一股奇想,任由自己與他這般青山不老地長握下去……說出來豈不是要讓人感到笑話?

***

虞春方從床榻邊醒轉之際,雖我當下不能親見,卻可想象約是一臉懵愣模樣,恐怕還需得花費片刻茫然相望于我,才能完全醒得神來。

幾回見到他方睡醒之樣,大抵皆是如此,實是讨喜得招人莞爾。

不過此回他很快便醒全了神,爾後劈頭對我一陣念叨,果然拿出中秋時曾應與他的承諾來向我讨理,能聽出他話語忿忿中帶着擔怕,說得我着實有些讪讪,隻好愧疚與他道歉。

他顧及我雙目不便,照顧無微不至,湛汗喂藥,上藥換藥,甚至解帶寬衣,清理擦身……可展某何曾讓人這般仔細地服侍過?縱是曾有,也是那不記事的年歲了,一時怎不叫人感短绌。

雖說同爲男子,便是彼此坦誠相見,理應亦非是何種好介懷之事。可目不能視,他處感官便比平日更爲敏銳,猛然感受到一股迎面貼近的氣息,乍然聞到一陣惟有與他近身時方能聞上的、若有似無的香氣,莫名便令我回想起他方才于睡夢中将臉蹭上自己手背上時、那番肌理滑膩的觸感,竟令我蓦然爲之一窘,無端竟生出了一種幾近「此舉似于禮不合」的惶恐。

尤其當他替我更換眼上之藥,不知覺間便整人橫上身來,繞頸纏帶,方寸相依,近乎整個人貼于自己的鼻尖之前,他衣攏裏的雅香,混雜着淺淡汗水之氣、奔波後殘存的塵雪氣息,和着一襲薄身的熱度,咫尺環繞,好似一絲一縷皆要沁至自己的身上來……竟是,竟是讓我的呼吐,逐漸有些不穩起來。

一般替人上藥,應當不至于擺放成此般姿态罷……

加之虞春他身量又輕,這般被他壓于身上……好似有種被……小娘子壓倒的感覺,乃從何而來?

我莫名局促了起來。

「嘿嘿嘿~~這位俊俏的小郎君啊~~作啥這般堅貞呢?堅貞能當飯吃嗎?爺看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莫要再試圖反抗了吧?反正你的身子早在昨日便被爺我給瞧光光了,都算是半個爺的人了,如今還掙紮什麽呢?沒勁!掙紮也無甚意思,不如就乖乖從了爺吧!莫擔心,爺不是個會喜新厭舊的人,爺鐵定會一直對你好的!來,還不快給爺來笑一個?嗯哼~~?」

哪知虞春其後竟是變本加厲,假街痞樣與我玩笑,見我困窘,趁機說了一堆渾話不說,玩戲至末尾,甚至以指挑起我的下颔——此般輕佻的語句、此般戲谑的語調!

竟是學得與那些慣于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一模一樣!

……竟将展某當成了,當成了……街邊的小娘子一般耍弄?

思及此處,面上止不住一熱,尴尬中抑不住一陣意亂,反應過來後随即又一冷,竟有再不能忍受之感,扯臂便将他揮出了床帳之外。

哪家的小娘子,能這般随手擒來地扒開男子衣衫,并說出此類無正經之話,甚還敢做出……如此輕佻之舉動,完全不知羞臊?!

方才于一刹那間,将他想作似小娘子一般的奇念,果真乃展某自己一時想岔了而已!

……稍慢,此虞春能将調戲人之舉動及話語,做得如此行雲流水般順暢,不會真在外邊常對著何等娘子家家,做出過相類的事情罷?

……不行!

怎能任他行如此舉止偏差之事?

找機會得好好同他教訓個清楚才是!

(十八)

當虞春知悉白花一案的來龍去脈以後,與包大人他們一般,毫無猶豫信了展某的清白。隻是卻對展某誤中蒙汗藥的因由有誤解,任我如何辨明皆是不信。

「嗯?如夢啊……」他噙著戲谑的聲調,一副體諒模樣,拍上展某的肩,語調仍舊是怎地聽怎地有些不對勁:「沒關系啦,此事無甚好羞恥的,你莫需覺得難以啓齒。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男人嘛!總是有些心猿意馬的時候,我能理解的!」

……你是理解了何事?

……他究竟是聯想到哪裏去了?!

雖說飲下酒水當時,展某确實因想起一些過往而分開了神,以緻未察覺酒水中的異樣……可哪裏是如他話中暗示的那般無正經的原因!

雖說非是何種天高的誤會,我卻不願他如此看我,隻好再澄清道:「不,事情并非如你所想……」

可他卻似早已笃定,竟是不打算聽,還自顧自地打岔,自以爲識趣地引開了話頭:「好了啦,先不說這個了,當務之急該是想辦法治好你的雙眼。既然開封府暫時不方便回去,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做?」

不知爲何,見他竟當真似此般想我,我心中卻是隐有些焦躁,更想與他說明清楚:「不,小春,你先聽我說……」

「沒關系,不用說——」豈料又遭他再次打斷,仍舊一副體諒的語氣道:「我都明白……我也是去過那種地方的人嘛。佳人惑人,我也真能理解的!你也莫須再糾結此事了,俗話說人有失足馬有亂蹄,偶爾栽這一回也無甚好可恥的。萬幸的是他們并未趁你昏迷時另對你做出些什麽事來,要不然你才真是虧大了!經一事長一智,下回上妓館小心些便是。嗯?」

……你究竟能理解何事?

——莫非他過往上青樓妓館之時,便是此般無個正形的模樣麽!

差點将此些話質疑出口。

正忍抑之際,卻聽着他早已不以爲意将話題岔去了老遠,仿佛展某方才欲辨清之事根本無足輕重,無甚好需介意。

我莫名覺得憋悶,堵了一口氣,一時便不再想與他多作解釋了。

***

縣城西南,一幢二層屋院中。

當虞春猛然從自己身後竄出的那一刻,展某便已倒抽一氣,能覺大事不好。

果不其然,尚未及展某反應,他便已被一股力道重撞回展某身上,竟生生替展某擋了蕭新雷霆萬鈞的一劍——意識到此事的我,幾是通體驚駭,接住了軟倒下來的他的身體,手竟是止不住輕顫,感到他在自己懷中失去了意識,更是驚惶,心口彷佛要在那一瞬間止了跳動。

……幸好,他身上穿有李老前輩留與他的貼身銀甲。

幸好,于銀甲的相護之下,他性命無憂,人亦安然。

抱着昏迷的虞春被鎖進地室之時,我心中當真僅馀下滿腔慶幸與後怕。

全然不敢去想,倘若懷中之人今日真便這般長眠在了自己懷裏的話……心上一陣陣撕扯般的銳痛,一想便要疼得幾令展某無法忍受。

我不由得抱緊了手中之人。

我隻想他好好地活下去……

展某對此人不求其他,隻願他往後皆能平安地活下去!

近抵著懷中人的呼吸,周圍一片黑暗與寂靜,我突然便生出了一種念想,一種想護着懷中之人一世長安的念想,再沒有任何時候,比起此時來得這般鮮明強烈過,卻不願再深想其他原因。

心底似乎有何種不知名的物事,悄悄落了根生出了些東西。

隻是自己,當時尚不明了。待察覺之時已然根深,複想拔除……又談何容易?

***

偕蕭紫同返開封府複命之時,因許久與府内不通消息,造成了誤會,竟是發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公孫先生其後堅持要親視我傷處,并詳問曾中眼毒之情形,服下何種解藥,我一一告知。

待診問告一段落,卻聞外間吵嚷,步出便見到虞春漲紅臉遭趙虎制在臂下撲騰、張龍一旁驚惶失措阻止無能的景象,連忙出聲喝止。

趙虎并未覺自己方才行止何處不妥,一聽我喚他,很快便上前來與我歡談,其身後的虞春卻是捂脖一臉哀怨,瞠瞪向他的背影,氣喘籲籲,半晌皆還未順過氣來……

他這副怨怼樣貌著實可憐,思及他在縣城時終是結實受了蕭新一擊,雖有銀甲替其擋去了鋒利與大半力道,卻不知有無有後遺之症,爲防萬一,我還是請了公孫先生替他相看穩妥。

未料未及公孫先生把到他的脈絡,張龍趙虎爲見識他身上的密銀寶甲,倒是與他先打鬧了起來,動作粗橫,看得人一旁生憂,無奈他們正鬧在興頭,卻是聽不進旁人制止。

眼見虞春寡不敵衆,趙虎一掌便要搭上他衣襟,扯開他的衣衫,我心中一跳,未及多想便先出手架開了趙虎,孰料趙虎竟未站穩,一頭撞散了公孫先生桌案上的卷宗……當場頓時一陣冷凝。

結果張龍趙虎虞春三人,皆被公孫先生留下收拾善後。人人連一句辯解的話皆不敢講。

與在屋内時的肅然神色相比,公孫先生與我出了房門以後,面上卻轉爲一派悠然,随後撫胡淺笑地問我:「往日甚少會見展護衛你直接介入張龍他們的打鬧之中,今日怎地忽然插了手了?」

我被問得一愣,想了想道:「當衆掀人衣衫,終是于禮不合,不甚妥當。」

公孫先生卻是笑了:「炎炎夏日,張趙二人光着臂膀都找小春打過架,何況他們之間的打鬧,于禮不合的時候可多了,若非必要,或怕誤了正事,也未曾見過展護衛你如今日這般插手過。」說著長目微瞇,面上笑意不減,「……看來小春此回立了大功歸來,倒是爲自己尋得展護衛你這麽一座靠山了啊。」

「先生……」聽出面前人的取笑之意,我不禁苦笑道:「先生莫要這般說。此回出行,展昭著實累得小春遭了好幾次禍。便是于此些小打小鬧中,作他幾回靠山,又有何關系呢?」

公孫先生大笑:「未料想,展護衛你這便是承認了?」

我苦笑着搖了搖頭:「方才插手時不及細想,如今經先生提醒,才發覺或許是這麽回事。先生瞧見他臉上的傷了麽?那亦是因替我尋藥方遭的罪。此回我對他真不知該如何補償……先生,今日可否看在展昭的面子上,讓他早些回去歇息?他雖未曾言之于口,可我也明白先前爲照顧無法視物的展某,他時刻将精神繃得緊,後來又順我之意急行趕回開封,體力上約莫也差不多至了極限了……」

公孫先生撫了撫胡,笑得溫和:「……既是如此,那我便應了展護衛此回的情罷,待會便要他回去歇息就是。」

我拱了一手:「多謝先生。落下的進度,展昭明日便替他補足了。」

公孫先生擺了擺手:「這倒是不必,你如今還需得好好休養才是。各人造業各人當……剩下的部分,便讓張龍趙虎他們二人自己負責整理好便是。」

我:「……」

忽然覺得對張龍趙虎二人,好像有些虧欠……

抱歉……展某之後,再想其他的方法補償你們罷。

(十九)

白花案那年的歲末,朝廷上并不安穩。

因蕭新而死了數名官員不說,其後又先後有貝州叛變與火燒中宮之亂,雖先後皆定,可其中内情卻仍疑點重重。

大宋的治世,好像走至盛極,台面下中有何不知名物已開始蠢蠢欲動。其後月餘,職守禁中之時,常見官家憑案眺欄遠思,神情凝肅,不知所想。

暫調入禁中守衛,宮中氣氛緊繃沉郁,便使人分外思念起宮牆外市井的喧阗……多日未曾回過開封府去,不知府内衆人如何,公事是否還可忙得過來?

終于調回開封府常備的那一日,我在外頭頭一個遇上的熟人便是虞春。

他一臉惺忪地從不遠處走來,平日目光說不上好,可遙遙見上我時,卻蓦地便展開了笑容,加快腳步走将上來,既是大喇又是親昵地朝我打了招呼,看得我不覺莞爾。

官場沉浮至今已有數載,自己最終願意長待的地方,果然還是僅有此一座開封府而已。

被調入宮中常駐的時日說短不短,說長亦不算長。

未料眼前這虞春卻似在這段不算長的期間内又不知折騰上何事,于府門前與我尚未及寒暄上幾句話,便臉色大變,突往府内拔足狂奔,直至躲到一道牆後方敢戰兢地探出頭來張望,還是滿臉的懼色。

我以爲他惹上何種麻煩,細問之下,才曉得竟是一椿風流帳。

聽完他的叙述,回頭瞥向府門外一名頻頻朝府門内探首的女子,窄袖對襟的八幅石榴褶裙,上頭紋飾繁複,色相鮮豔,俨然是富家子女方穿得起的樣式,細腰貼身的剪裁,襯得她體态綽約多姿,面上薄淡脂粉,面容清麗可人,行止落落大方,不似一般閨閣婉約,卻另有一番利落爽快的氣息。

此女觀上去,其實并不似虞春形容的這般可懼,不是麽?

聽虞春描述,此女似對他情有獨锺,雖舉止作派聽來确有些出俗,不過單就敢愛敢恨一點而論,倒也有幾分江湖兒女身上常見的不拘特質。

虞春他的年紀也不小了……

其實他倒也頗受人喜愛,平日也有過一些小娘子委婉向他表示過傾慕之意……

回頭瞥見他正一臉幽怨地咬唇抽眉,面上忿忿然不知在想何事,我心底忽然無端便生出了一股道不清所以然的躁意。

個人情愛之事,旁人一向不便太爲介入,對此我亦不好多說。略去此般躁意無意細想,我伸手揉了揉他頭頂聊表安慰,爾後便轉身先往書房去找包大人告事了。

無料想虞春的此樁風流事最後卻愈演愈烈:當街追逐、入室逼親、甚至牽扯出一段與王勤的蜚聞……

聽張龍他們調侃著他與王勤之間的虛事,縱明白全乃玩笑之話,心頭卻抑止不住生出一股不虞。

自從白花案回京以後,展某便覺自己似乎不時是有些奇怪,每每遇上與虞春相關之事,總會莫名多出一、兩绺連自己亦想不明白來由的情緒。本以爲乃因對他在白花案中所爲的感念與虧欠所緻,是故才極盡所能地想對他多加關照……

可此般想法,卻在意外撞見他與王勤耳厮磨鬓地在交談、爾後羞惱地自後者懷中掙開的景像時破裂了。

——他怎地可任他如此親密無狀?

——他怎地可待他如此随意輕佻!

當時最先于自己心底生起的,竟是一股幾近于妒怼的憤怒,一瞬間讓我參破了自己的心思,霎時令我羞愧難當,幾乎是無地以自容。

我竟是,竟是對他……起了此般有悖倫常的心思麽?

展某是從何時開始,竟對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生出此種不堪的……?

我心中一時驚濤駭浪紛亂不已,端是再無法旁顧其他。

猝然與虞春目光對上之時,當下隻覺自己滿面燒灼,渾身難堪不已,再無法忍耐立足于原處與他相對,竟是幾近落荒而逃般離開了現場,聽着他于身後的聲聲叫喚,卻無力回應,隻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一副軀體,半寒半炙,猶如墜入了無間地獄。

一路慌行回到開封府中,行邁靡靡,中心搖搖,早已無暇顧及那些零星上前攀談的旁人的言語。

自己難堪的心思一朝被如此突然攤呈于自己面前,我心緒雜亂如麻,回想起當初于襄邑縣削發一案中,初見到虞春清麗女裝扮相時一瞬間曾劃過的失态、想起于都粱山下的黑店裏,抱起在桌邊熟睡的他,被他身上香氣吸引,蓦然瞥見他露于衣領外一截白嫩的脖頸時,腦海霎時浮起的遐思……想起那于常州桃花林下,扶着摔進自己懷内的他時,心底最後沒來由浮起的一股躁動。想起見到武進縣一幫匪衆之大頭目,于分别前親昵撫摸他額頂時,自己胸中橫梗的一股異樣,得知他隐瞞師門一事時心裏龐大的失落。

想起便在不久以前,他救起漂流河中的自己後,爲替受傷又無法視物的自己換藥,因包紮得過于專注,以緻于整個人橫身貼近而不知異,自己卻漸被他身上的氣息擾得有些心猿意馬,尚莫名不知所以……以及抱着昏厥的他落在蕭新密室之中時,突生的那種想護他一世長安的念想……

我蜷緊了指節,當真想狠狠揍上自己幾拳!

當時隻是不知所以的情緒,如今想來卻處處皆是蛛絲馬迹。

原來、原來自己竟在那麽早以前,便對他……便對此一曾被展某視爲金蘭好友的虞春,存上了如此之旁想了麽?

細思益加驚惶。

壓下喉間一股似将滿溢而出的惶恐,我覺自己已搖搖欲墜。

虞春……虞春他,他自那一年白樊樓頂的一場談心之後,便對展某徹底撤去了心防。展某可感受得到,他此後便一直将我作至親好友相待,交往間總是不由分說地相信着我,可我……我卻——

我不自覺有些顫抖。

我卻——我竟對他生出了此般不可告人之心思,往後還該拿何顔面來面對于他?!

我從無任何時候,覺得自己竟是此般可恥有愧,著實是無顔再對友人。

想當初,包大人還曾叮囑展某多照看着他,莫要讓他因一時好奇而染上斷袖分桃之癖……如今回想起來,何不諷刺?

可我閉上眼,卻揮不去此數年來與此人共事交往時的點點滴滴,腦海中竟控制不了的盡皆是他的身影……

當年于陷空島地道中他奮不顧己的相護……

當年血雲幡一案後,他想方設法誘我爬了酒樓頂,不惜揭露自己過往的傷心事與我談心,隻爲寬慰于我……

當年他曾心意拳拳地替我求來護符,那紙護符至今仍戴于展某身上,自那之後的每一年,他皆會不厭其煩爲替我拿回廟裏過香,隻求庇佑莫斷……

去年清明掃祭,他曾于家父家母墳前備置的那一大捆紙紮……還有,僅是在墓前将他介紹予長輩知曉,便叫他動容至低頭斂目,還欲強作平靜,瞧着都令人覺得可親可愛,難叫人不多出一分心力來照顧于他……

憶之生動若昨日之初。

傲滄莊南宮家一事了後,曾與他及玉堂尋幽訪勝、泛西湖而遊,船上他耐不住睡意,頻點幾回頭後終究睡去,差點磕着船壁,讓我及時拉至身邊靠着,見到他那無備的惺忪之相,可讓人心頭生軟,連玉堂在旁瞅着笑話一陣後,最終皆不忍再相吵。

再爾後,第一回與他汴梁同度的中秋夜,偕伴着興奮的他四處探逛、又爲他的新奇之貌而決定贈燈與之放流……汴河水旁,流光璀璨,此人的平安祈願、望着展某的殷殷叮囑,瑩亮的目光,是如何地瞅得人心内生暖……

便是此副時常瑩亮瞅過來的眼目,眸中的風采總是多變,時而茫然無焦,對着某處發恍,時而瞇眼遠看,重睫犀利,卻不知到底有無看清楚物事。時而垂睫凝肅彷若玉雕,時而又靈動聰慧,轉盼流光……這兩泓泉水中若沁上了笑意,常便叫人更不舍離眼。

無一憶之不是栩栩如生,色彩鮮然。

但無論何時何地,展某皆可以看出,他這雙眼中有一份一旦給出後,便再曾不收回的信任,瞅過來總帶着親昵。此份因親昵而生的信任、抑或是因信任而生的親昵,讓我更是忍不住想益發拂照于他,隻想将他納于自己的羽翼下保護。

……原來,我竟是如此深刻地在在意着他麽?

原來,我竟已是如此深刻地锺意于他了麽?

更深露重,心緒難甯,一夜滅燈無眠。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如此急風?

猛然發覺的此一份情感,難以向他人啓齒,又令我一時惶然愧咎,不敢見他。

不敢見他,便隻能盡量避免,避免相見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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