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一)
經過一陣比手畫腳唇語猜謎的腦力激蕩以後,我們最後是讓留老爹附于本綴于在下腰間的一枚吊佩中,複将之藏于袖内,藉此使它躲過陽光的曝曬,而與我等一齊離開樹林中的。
至于爲何會讓它搭我之物又躲我之袖作便車……老調重談,都是因展昭身上罡氣太強,擱在鬼界當真不是個太受歡迎的角色的緣故,讓即便是品格看來端正的留老爹也不願與他太親近。是故縱使展昭初始不太贊成任它這般自由選号入座,後頭也不得不勉爲其難如此任它将就。
展昭初始不甚贊成這般便宜行事之因,多少與前日在下身上才經曆的一場鬼上身衰遇有關。不過待閱盡了挖出簿本内所載之言事以後,他對留老爹的爲人起了一定程度的敬意,對其終不像防二黒團鬼那般提防……否則任憑當下是再如何的别無良策,約莫他也不肯會将讓那塊附了鬼物的玉佩交至我的手上來。
那本挖出來的藍皮簿内,記載了留老爹死前一年間的經曆,從他尚在洛陽縣任内發生的疑事書起,一直記叙至他死前爲何上得那一趟汴梁京城。
留老爹留興,當年所當職的洛陽縣乃屬西京河南府治下,位西京之東,與西京相距不過一日路程。
西京古稱洛陽,乃十三朝國城所在,經宋定爲陪都,乃本朝太祖皇帝出生地,位于黃河中遊南岸,其馀三面亦皆有天險關隘,其地理與經濟位置不可謂不重要。轄下洛陽縣,謂京内赤縣,有民戶四千,座落于離西京東郊不遠處,是故與西京可說是一榮俱榮,關系十分密切。
在留老爹留興當職洛陽縣主簿的期間,于鄰近的西京河南府,尚有一名與他同榜登科的進士,名喚魏登,時任京府推官,兩人結于同窗,私交頗笃,時常有相互往來。
留興爲官期間兢兢業業,以饋于衆,擔的雖是個從八品的小官,惟待人以禮,兼又随和,工作上謹守本分,認真盡責,又不吝于助人,于洛陽縣中人緣不錯,日子一往過得在繁忙中也算是穩定平靜。
可好景不常,一日留興卻于一機緣湊巧中發現,自己前述這位于河南府任職推官的友人魏登,私下竟與人附群結黨,與一民間私社往來密切,其中衆人更彼此私于各方面結爲團體。魏登知曉自己朋友察覺己之交際以後,便将留興引薦入此私社,經一段時間的來往之後,留興卻發現此一群社内之言談多有偏跛,思想不無激進,當即隐覺不妥,不欲複與此等人深交,開始竭力勸己之好友随己疏遠離開此些人等……無奈魏登不納其言,他卻不欲友人他日誤入歧途,于是便表面應下願繼續留社試與其中人交往,實則是在同衆人周旋,隻欲循迹再對己友作谏言。
無想于此群社中人來往愈久便愈叫留興心驚,隻因他發現此社中人竟牽連甚廣,上至府級政府,下至周邊諸縣,舉凡官吏紳貴,皆有往來之人——而最令留興感震驚者是,他的好友魏登,不過與他同爲從八品官員而已,于這群人中的人言地位竟還似不低!
此群派中人口裏常論及一清貴之人,對之盡皆有仰慕崇敬之意,雖不曾見他們口中這位「清貴之人」于社中露過面,卻可從衆人的言談态度中得知此人必定是身分顯赫,于社内地位頗高,倒像是其中之精神人物,隐然被奉爲領袖。可社内竟幾乎無人曾親見過他!留興當時更無從打探出此人的來曆來由!
待到留下深入交往後留興才知曉,原不止河南府區,各地官府皆多少似有此群社聚集之人,且彼此間不乏來往,他心中愈發不安,直覺事情并不單純。
彼時西京一名新任的徐姓官員暴斃于洛陽縣内,曆經調查,知縣以疾病暴殁結案上陳。
時洛陽縣尉有二,其中一縣尉陳壽乃認真負責之人,爲人機敏,身手又不錯,查辦起案件來是頗有成績。他與留興年歲相仿,理念相近,同衙爲官,彼此小有交情。
徐姓官員暴斃案結後,陳壽以爲案内尚存疑點,便趁公務之餘私下繼續查訪,得知該名官員素無隐疾,平日身體康健,不像是會突然暴斃之人,便認爲其死因應不單純。深入追查後得知,該官員新任不久,曾多次受邀參加河南府士紳間的聚會,與其中一群人往來親近,惟案發前半月,曾有人見他與這群人于茶館不歡而散,其後便未再有往來,甚爲可疑。
陳壽曾将調查所得于私聚時說與留興聽過,并道與該名徐姓官員不歡而散的人士中不乏權貴之士,實在棘手。留興意外發現陳壽說出的幾個人名,竟與那些常與魏登往來的群社中人有重合,暗暗詫異,猶豫再三,還是将西京附近此一附群結黨的團體透露給了陳壽知曉,陳壽決定深入追查。
惟陳壽開始調查起此可疑群社之後,卻迎來幾名關鍵證人相繼暴斃而死的消息,一時案情陷入膠着。不久,洛陽知縣發現自己這名下屬竟在私下調查已結案件,将他叫去訓誡了一頓,要他莫再浪費時間空查……陳壽表面應允,實則并未放棄調查,隻是行事上愈加低調小心。
此般又過了一陣時日之後,陳壽似乎又新發現了何種内情,一日惶惶忡忡地找來留興宅中,告訴留興他所透露與他知曉的此一河南府群社的背後,牽涉上之情形竟比自己想象中更來得深廣,與之有關者,恐不止西京徐姓官員暴死一事,道出了「其心可異」的評語。
留興當時問友人陳壽詳情所以,陳壽滿臉煩躁,卻隻道事關重大,需再行确認,待事實确定後才能與他深談。
臨走前,陳壽叮囑了一番留興,要他莫輕信身邊諸人,莫可将他所查得之事洩露予他人知曉,道此群社的勢力遠比他們預想的還廣,連他們自己這方洛陽縣衙内的人皆不可盡信,最後勸誡了他一句:「魏登其人,不可再交。」
言猶在耳,疑仍在心,數日後,聽來的卻是陳壽在追捕江洋大盜的途中因公殉職的消息。隻有留興知道,陳壽彼行外請出差,根本就不是真去追捕什麽江洋大盜——這個不過是他對外掩人耳目弄出來的煙霧說詞罷了。可饒是如此,陳壽死訊與死因的後續卻被修掩得毫無破綻,根本引不起也無從興起旁人的質疑與懷疑。
自此之後,爲人本是随和的留興,便甚少再與人交際,日日兩點一線,從衙門回來之後,也幾乎自關于書房之中,甚少出來見人。
……留興在筆墨間表示出當時的自己很痛苦。
悲痛朋友的死、悲痛好友可能的堕落,更爲窺視到一張不知目的的網絡,卻盲于網絡的複雜大小、牽扯深廣而感到擔憂痛苦,竟是連一雙兒女都給遺忘,棄置數日不知照顧。
留興的這本藍皮簿中寫道,後來的自己,是讓小女兒留蕾的哭聲給喚醒的。
驚慌開門,見到的便是自家哭到聲嘶力竭、小身子頻頻抽蓄的女兒,與同樣站在書房門外,抱着妹妹安慰無措,明明眼中壓不了擔憂害怕,卻還強作堅強的小兒留華。
……他的兒還未滿十歲!
……他的女兒才方過五歲而已!
他們前不久才剛失去了娘親,自己如今卻又這般——
留興當下便一把抱住了自己的一雙兒女,胸中凄凄,終于下定了決心。
隔日,留興便以「喪妻之痛萌生歸意」爲由,向縣衙遞交了辭呈。
一來,自己雖知徐姓官員與陳壽之死中有貓膩,可無憑無據,痕迹又被消弭得幹淨,單憑一己之力,根本無從調查起;即使能找到可信之人舉發,說出來卻又不見得有人相信。二來因孤掌難鳴,縣衙中不知何人可信任,河南府中又有耳目,即便是有心告發,也無處投遞,此方地界處處是桎梏,倒不如另圖海闊天空。
何況友人魏登那處,已察覺出自己的遲疑,感覺到自己日漸的生疏,幾方試探,頻頻催促自己正式盟誓加入他們的群社……
留興當時忽然便想起了、那名與他們之中部分人生龃龉後不歡而散、卻莫名于洛陽縣處暴死的、牽連上調查者陳壽一條命的死者徐姓官員,他當時是否亦發覺了此群人思想不正,不欲與之并肩,憤然拒絕再與其等來往,才于茶館處與此些人等不歡散場,終而引來殺機,使自己客死于異鄉?
留老爹藍皮簿上的文字,當時是這般記述的:「道不同,不相爲謀。或徐公亦終覺不妥,與之睽異,拒而與之比肩,乃至不歡而散?随陳壽之逝,此爰不可考矣。」
一切隻能流于猜測了。
若僅是孤家寡人無有家累,留興表示自己倒不是不能繼續與此等人周旋以探真相,以身全節義……可思及一雙兒女于出事時不免要受牽連,即便是屆時禍僅止于己,可膝下子女年歲尚少,已先沒了母親,若再失了父親,家中一無其他親戚,往後将又該憑甚生存?
若真想做什麽,也該先安排好孩子們的後路才是。
留興當時選擇暫且遠離此一漩渦之中,再圖他法作爲。
也存着一絲念想,他的友人魏登,會看在以往的交情上面,不至太過爲難于他。
于是留興辭了官後,戰戰兢兢踏上歸鄉旅途,一路以散心之貌迂回而行,且住且行,待确定無人窺伺後,方始回鄉,安定地過上了一段時間。
惟午夜夢回之際,留興仍是念念不能忘洛陽諸事。他本便是憂國憂民之人,爲子女計暫離漩渦,卻愈想愈覺得魏登所涉之社規模過廣,隐然他日有成勢之狀……謀殺朝廷官員,意欲爲何?背後卻似乎尚隐藏着令人更加不安的猜測,若縱之發展,将來是否成禍?便打聽了朝堂上可靠的禦史,打算私行告發。
方苑少年之父方秦,乃同留興一齊長大的少時好友,兩人小時交情甚笃,待留興出外求學乃至任官,相隔有數年未見,待留興攜子女回鄉,一見仍相互親之如兄弟,其人十分忠厚。
經留興的刻意經營,方秦與他互相許下了兩家彼此照應的諾言,曰日後誰若有萬一,必會替對方照看好他的家人——留興至此心中一大牽挂終于落定。
子女未來有了安置,無法對洛陽之事撒手的留興便出發往汴梁動身。可惜事與願違,抵達汴梁後經曆了一些情事,讓他無法再相信原欲打算向之告發的禦史,又當時包大人的青天之名還未太顯,他找不到其他可信任的官員投狀,又覺有人在窺視行蹤,四面楚歌之下,也隻好愀然而歸。
回了留莊村後,留興因心中一直不安,便将于洛陽縣、西京河南府二處所知所覺之事皆記錄成冊,以防萬一,将藍皮簿埋于後山樹林。
彷佛驗證他當時的不良預感一般,留興在那之後半月,便遭人斷喉身亡。又遇留莊村大火,整座村落,幾乎皆付諸一片灰燼之中。
留興沒能料到的是,原本欲托付子女的對象,亦在随他死後來的一場大火中罹難,先後與他盡皆丢了性命。便是逃過一劫的村人,泰半也因家産焚毀而流離失所,還有何人有餘力能照看受難者的遺孤?他的一雙子女,最終是随着其他孤兒流落上街頭,爾後遭人販拐帶,另有了一番經曆……卻是與他當初的安排相去甚遠。
方苑少年之父方秦,于天火當晚奮力救援,受他所助從祝融下逃出生天的村人不下六、七者,他自己最終卻是爲了想再多救一人而葬命于火窟,沒來得及逃出火地來。
「片面之詞,事理不知深,牽扯不知廣。惶惶我心憂,終夜不安眠。
此事無人可說,卻不得不說,許謂無證,惟天常有道,迹證滅盡,必有蛛絲。隻恨某力未能逮,未能上揭露白。皆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京師一行,恐延禍來。一人之死生不懼,惟懼日後禍起之殃民。今将所知記之藏之,聊策萬一。」
從樹林中挖出的這本藍皮簿子上,記叙的便是這麽一段往事,其中清楚胪列了留興所知關于那群「附群結黨之群社」中人的名單,并記載了當初于西京洛陽一帶,他懷疑亦跟這群社有聯系的人名。
展昭說,他從中看到了幾名如今已乃一方顯赫的地方要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