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七)
揣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送走展昭及張龍、趙虎後,在下接下來的日子可說日日都快如一名小婦人般在望穿秋水地等他們回來,期間還做了幾回的惡夢,導緻不安感不減反增,多希望這種惶惶的思緒純屬自己多想,永遠也不要有實現的時候。
等着盼着,未先等回展昭他們的消息,倒是意外再見上了不久前才打包着他的青梅竹馬回陷空島的某位錦毛鼠白大俠。
……此人真是頗閑,看看跟他的心上貓分開不過數月,就忍不住又找上這汴梁城來了!
白玉堂上門的時候正值薄日向晚,彼日在下從開封府回到青師兄的住處後一直靜不下心來,便拿出之前騰抄來的圖紙研究,正研究得兩眼開始發酸,停下來揉揉後伸出手想去端桌上的茶來解渴……豈料手都還沒碰上杯沿,便突聞硄啷一聲脆響,定睛一瞧,但見本欲拿的杯中赫然多出一粒墨玉色的鵝卵石添料,原本盛在其内的清茶則滾滾從杯壁破開的一圓孔處流走了大半,僅馀杯底的幾滴清流殘喘。
我:「……」
這種墨綠的石頭我見過,在陷空島泛舟的時候,曾有人拿此将路過船底的遊魚擲得翻肚吐沫,然後使竿輕松一挑,現場便将它們勾挑上來烤給我與丁月華吃過。
那位堂而皇之欺負上水生動物的人大名便爲白玉堂,這位陷空島上的五員外,通常皆随身常備著一袋此種的墨玉小石,據說與人對戰時可拿來作投擲性的武器使用——雖說在下平日除了見他拿此來擲魚擲野兔飽作口腹、或做惡作劇之用外(注:比如說當年初來京城時在山寺和皇宮裏裝鬼吓人),還沒見識過它們被他展現出何種其他威風的用途過——可不管如何說,此種「飛石之法」,據說是這位名聞江湖的錦毛鼠除刀法以外練成的第二線拿手絕技,其輔助性的地位,大約便與那藏在展昭腕上的袖箭相同。
白玉堂此一騷包青年甚至爲自己這項随身的暗器取了個風雅又招風的稱呼,喚做「墨玉飛蝗石」,聽著就比一般的石子拉風上許多。
……是說這些習武人士,莫非都得學上一些第二武器才能出來混嗎?
又不是在玩一種叫三國無雙的傳說遊戲…… (▔﹃▔;)
我望着眼前那奇迹似的、隻除一側杯壁上一處平整的圓破孔外,杯身上竟再無其他細碎裂痕的陶瓷茶杯,心裏感歎究竟該如何發力才能使一顆石頭以這種看似低調實則高吊無比的方式躺在杯中,别說周無裂痕,卻連其中本近将滿的茶水都不起濺到人的身上,甚至水滴還避開了周圍的書紙……一邊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不免無奈地開口:「……你就不能偶爾一次用正經的方式叩上門來拜訪麽?以往在我家那處沒門房可通傳的地方,随興些也便罷了,可你如今出入的可是青大哥的住處,這般不打招呼地便闖進來,小心被當成無故闖入的歹徒啊!」
窗外傳來一陣哈哈的笑聲,清朗如玉石相擊,好似能沖開高空萬裏的晴雲。
随後便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在窗紙後,一如既往不知禮儀,以一記行雲長腿掃開了半掩的窗扇縱進屋内,腳落定後振了振衣袖,伸出他那如玉般修長勻稱的手指,夾起自己鬓旁的兩绺青絲一順,才潇灑地松下了手,揚起眉朝我打招呼。
「呦,小虞兒。」
方才這般落屋的系列形象雕琢得臻近完美,裝完全套逼的他彼時才向著我湛然一笑,臉上已滿是那獨屬于他的親昵笑意:「你這回倒是長進了啊,還未見上人面,倒已能先認出我五爺來了。放心吧,你五爺這回是正經從大門拜入的,正巧在門口遇上将出門的狄将軍,你房間何在,還是狄将軍親自報給我知曉的呢。」
他白玉面容上的這一笑宛若牡丹晚開,細碎的餘日殘輝側映在他這張冠絕群華的臉上,竟泛起了點點的瑩光,那眉眼間流動的水意與風華,簡直明白昭示着此人已往九天玄女的道路進化而去,風骨愈來愈像人間妖孽。
我望着這名人間妖孽,聽著他說的話,心裏頗有些吃味。
爲啥這小子進青師兄家門竟會懂得要依禮拜門入來,可每每進我家門卻那般随便?
爲啥他在外頭都依禮進來了,一來到我房門口卻還要堅持特地繞道改用這種費時又費勁的失禮方式進來?
……這小子果然是青師兄的粉,就知道在青師兄面前裝正經麽?!
這家夥可是連出入開封府都不曾這般規矩過的人啊!!
他一定是看到剛好要出門的青師兄,才想著那便趁機上去搭讪的吧?!
是吧?一定是這樣的吧!!
白玉堂嘻嘻笑完後,微瞇起了他那一雙勾人潤澤的桃花目,若有所思般打量着我片刻後,哈地一聲,又勾起一側的唇畔笑道:「哈,之前見你還一副瘦皮猴的模樣,無想到一陣子未見,你看來倒是又補回來了不少,愈發像顆球一樣了!不錯、不錯。」
邊說還邊伸手過來拍了拍我的肩,感受了一把我發福後的身軀。
我握緊了桌上那個破洞的茶杯,覺得快控制不住自己将這破茶杯砸往他臉上的沖動!
……馬的老子去一趟留莊村回來還瘦了一點你知道不知道啊!
你大爺的還說誰愈發像顆球一樣了!!╯‵□′)╯︵┴┴
所以說人長得再好看有什麽用?!配上這張賤嘴再好看的人也不頂用了啊!!
對面這位發出一番人身攻擊宣言的人,卻像渾然不覺自己言語有何錯處,迳自往我桌案旁一靠,側頭瞧了一眼桌案上的東西,便問:「你方才在作甚呢?唔,抄繕機關圖解?原來你還有繼續在研究此種學道麽?咦,?此陣是倒是未曾聽聞過……話說這張圖紙上批注的字挺端正的,怎地唯獨上方這三字寫得如此拙劣?啊,跟隔壁這張圖紙上的字一樣不端整……」
(一九〇八)
彼時在下正在研究的紙圖解,是早先向自家青師兄請教一個道聽塗說來名曰的機陣解法時,青師兄就着我對此道聽塗說來的各項相關描述,思量過後所畫出的幾個可能的原理結構,拿來給我講解用的教學紙。
原版教學圖紙上的批注自然是出自青師兄的手書,可上頭被白玉堂譏爲「拙劣」的三字陣名,和另一張的謄寫過來被他譏爲「不端整字」的圖紙,卻是在下自己一筆一劃地書寫出來的……
(一九〇九)
所以這白玉堂鐵定是故意的!
他哪裏會不認得我的字迹!
這人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在找機會趁機嘲笑侮辱他的朋友啊啊啊!!╯‵□′)╯︵┴┴︵┴┴
(一九一〇)
當時的在下被他左一句字拙劣、右一句字不端整弄臭了臉,揮掌就想拍他,可惜隻能一如往常般落空,結果還是隻徒然内傷了自己而已。
白玉堂朝我哈哈一笑,倒是沒怎麽把這些攻擊放在心上,躲過一波攻勢之後,主動靠上前了來問:「不過此張圖上的機陣結構,看來倒是兇險得很。小虞兒啊小虞兒,士隔三日,刮目相看。原你竟已能研究到如此高程度的機關陣了麽?」
……最氣的就是這種你拚了命人家還沒當過一回事的态度了啊有沒有!
彼時的我是咬牙切齒地瞪他:「你隻看一眼便知道兇險?而且我不能研究,難道你便可以麽!」
白玉堂長眉微微一挑,面上立刻便擺正出了一種高人氛圍:「小虞兒啊小虞兒,你可莫要小看了你白爺爺。五爺我少時好歹也跟着人學了好數年的奇門遁甲機巧之術,莫是我要寒碜你,若叫你這雜學的自修了這一、兩年便追過去,那五爺我還拿何顔面去見我的陣法師父去?」
我瞥了瞥他,好奇心有些上來了,便問:「……你的陣法師父是誰啊?」
他抿唇朝我一笑,桃目聚花,嘴角含春,姿态之豔豔,讓在下好像又重見到當年他時時不忘帶在身後的那片飛花背景闆複興起,便聽他道:「告訴你其實也無妨……」
隻聽他拉長着語調,臉愈發與我靠近,直到吊足人的胃口,他那精緻的五官也離我隻剩咫尺的距離後,才猛地站直回身子,挑着他那一雙桃花目欠揍地說道:「……可惜我這陣法師父生性低調,叮囑我需得保密師承。師命難違,我還真沒法與你說。」
我:「…………」
……可以申請劇組把這貨丢出玉門關外喂沙塵暴嗎?
跟這家夥相處,簡直時刻都在苦其心志鍛其脾氣準備承受大任啊有沒有!
我開始有了一種在面對白玉堂時,是否應拿起心如死灰之态度應對的自我懷疑,其實對付此人一開始就該拿出入定老僧般無波無瀾的心态應付才對啊!否則永遠都隻有自己被氣死的份!!
由于在下實在不想再被此人拿來當作茶馀飯後消遣娛樂的對象,便果斷地将桌上那份謄寫版的圖紙折了幾折塞進他的懷裏,迅速結束了這個話題:「好,你是神秘高人之徒,你好厲害,我研究有問題你研究沒問題,那這就讓你拿回去再好好研究個夠好了!」
白玉堂見我就這樣将圖紙往他胸口一塞,卻是微愣了下,爾後有些遲疑地道:「……小虞兒,你這莫不是氣昏頭了罷?」
他抽出那張紙并不收下,反有些詫異地瞅我:「此圖中内容,乃你師門之物,我方才僅瞥去一眼,尚不好多看……你如今卻這般輕易便将它給了人?你是傻了還是胡塗了?倘若李老前輩地下有知,知門内竟出了你這般不肖小徒,随便将派内秘學塞與旁人,豈不得氣得回來将你教訓一頓?」
「誰傻了還是胡塗了啊!」這人就不能别說話三句不離人身攻擊的嗎!
我氣了,将圖紙胡亂推回了他手裏:「這紙圖是後來才請教人畫出來的,算不得我們師門秘籍中原有之物事!想來畫出此圖的人,估計也不在乎多個你看!你愛收不收随便你!」
「……方才那話不過是句玩笑話呢,瞧你,這般大的脾性。」他見我瞪大了眼又要發作,很快又勾了勾唇,先我一步說道:「好了,既然你如此說,又這般大方,那五爺我,自然便卻之不恭了。多謝贈圖。」他端正地拱擡一手,「我确對此道甚有興趣,這便拿回去好生研究,待研究完了,再拿來歸還于你。」
姿态從雅不說,重點是其中讓我感受到了幾分正經的意思,弄得我剛被撩起來的一腔憤慨也不好意思再發出來了。
「不過……」不過他複又拉長着語調想說話,一雙桃花目意有所指地往桌案上另一張原版的圖紙瞥。
「……不過怎樣?尊駕又有何高見?」我沒好氣道。
他挑了挑眉,舉起手上的一方圖紙,認真地跟我說:「不過我手上此份圖上的字好醜,看起來甚爲費力,能不能商量與你置換,桌案上字體較爲端正的那一幅圖?」
我:「……」
(╬ ̄皿 ̄)
——馬逼這白玉堂簡直是不将人氣得吐血三升就不肯罷休的是不是!
我忍不住怒道:「——你給我拿回來還!」
——狗咬呂洞賓!
——我還就不想白送你看了!
我氣得撲上去想搶回他手上的圖紙。
「……那可不行,哪有才送了人的東西便要讨回去的道理?」氣人精白玉堂才出手就抓死了我撲動過去的手,嘻嘻笑道,兩顆晶瑩露出的虎牙像一對上好的白玉,平白爲這名徒有外貌秀美内心卻欠揍到無邊際的男子添了幾分少年可愛的氣息。
便聽他操着那如玉石般清爽的嗓音又道:「放心吧,爺鑽研完後一定記得回來指導你,到時你有何不懂之處盡管問,爺決不嫌棄你!」
我:(╬ ╬╬ ╬ ̄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