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郁藹從國子監回來,剛剛走到自己院子的門口,便見父親沉着臉站在石闆鋪的小徑上,背着雙手,沉着臉等着他。
“父親——”林郁藹拜道。
“你一月裏有半月在烈王爺那兒留宿,還當林府是自己家嗎?!”林父語氣不佳,盯着自己兒子身上的袍子,那布料即使是他們這樣的世家也沒資格用。
“你以爲皇家的人是這麽好相與的?你知不知道外頭的人是怎麽評價你的?!”林修宜大袖猛地一甩,側過身去,仿佛是不想看見林郁藹,怒道:“那些話實在有辱斯文,爲父都說不出口!”
林郁藹深吸了口氣,坊間那些傳言他知道,是極爲不堪入耳的,但是他與阿烈……
他不想惹父親生氣,也并不想爲自己辯解,隻深深朝着父親拜了一拜。
林修宜氣得心口發疼,兩句質問的話說了之後,卻竟然沒有繼續訓斥兒子,隻沉聲道:“你姑姑說許久沒有見到你了,下次國子監放假,你遞了牌子進宮去見一見她吧。”
“是,父親。”林郁藹乖乖應諾。
過了幾日,林郁藹便趁放假時進了宮。
大慶朝的皇後按祖制都住在鳳鳴宮裏,鳳鳴宮曆經朝代更疊,如今被修葺得愈加金碧輝煌,無處不彰顯着皇家的大氣威嚴。
時間是下午,皇後此時已經不需要端着姿态處理後宮事務,又因爲是見自己娘家人,便隻穿了身素淨的裙子。
他這位小姑姑是元後薨了之後才進的宮,如今不過是接近三十的年紀,相貌端莊娴雅,林郁藹與她有三分相似。
林郁藹跪下請安之後,皇後笑吟吟讓他起來,“郁藹快起來,來本宮這兒坐,去,把前幾日北邊進貢來的瓜切了呈上來。”
林郁藹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才沒了剛才臣子見皇後的生疏,笑着喚了聲姑姑。
宮女将果盤端了上來,放在林郁藹左手邊的茶幾上,裏頭是林郁藹在戚烈那兒吃過的哈密瓜,的确是很甜,但因爲平時吃的多,所以他也不是很饞,便隻吃了一塊就不動了。
“怎麽了?”皇後問,“不好吃嗎?”
林郁藹還沒回話,皇後又掩唇笑道:“哦--本宮知道了,本宮聽說你與烈親王交好,前幾日-王爺進宮來問陛下讨了好幾筐回去,看來是專爲給你吃的了?你見得多了,自然是不稀罕姑姑這兒的東西的。”
“沒有沒有,”林郁藹急忙擺手,“姑姑這兒的東西自然都是最好的。”
“那可不一定,”皇後一雙眼睛看了眼林郁藹的袍子,跟自己身邊的大宮女語琴說道:“郁藹這袍子本宮看着眼熟,是不是上回貢上來的那緞子,叫什麽名兒來着?”
“回娘娘,”語琴斂眉回道,“是叫霓霞錦,一共隻得了十匹,皇上那兒,太後娘娘宮裏,您這兒各得了兩匹,剩下的都是烈親王要去了。”
林郁藹今天穿了身白底暗紋的袍子,但在領口、前襟、袖口及下擺處卻繡着精緻的紋路,有種含而不發的貴氣,卻又不失少年人的活力。
“我說什麽來着,”皇後一笑,“烈親王對咱們郁藹可是掏心掏肺,這緞子本宮還沒舍得用,尋思着讓針工局的師傅過來,看看做身什麽樣式的,專門在節慶的時候穿呢,郁藹這就當成常服穿身上了,可不是比本宮還金貴着,本宮這做皇後的也要羨慕郁藹呢。”
林郁藹微微垂下眼簾,小姑姑這話他怎麽聽怎麽都覺得不舒服,分明就是在挖苦他,今日他來見小姑姑這事兒,怕是沒那麽簡單。
果然,皇後喝了口茶,接着又說:“昨日本宮去太後娘娘宮裏請安,她老人家正在煩惱烈親王的婚事,說王爺年紀都這麽大了,身邊全是些軍-營裏出來的粗漢子,連一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從前王爺剛從北疆回來的時候,太後就提過這事兒,可王爺說自己身上殺氣重,怕吓到人家嬌滴滴的姑娘,太後到底心疼他,見他自己不願意,也就沒有勉強。”
“可如今眼看着王爺年紀愈發大了,說起來他也隻比本宮小不到三歲,可本宮的太子都八歲了,王爺身邊連個妾室都沒有,太後娘娘這不就急着想抱孫子了麽,這回就想着給王爺說幾門親事,最好正妃側妃一起進門,那樣王府裏頭才叫有人氣兒呢。”
皇後頓了頓,拿起旁邊桌上一疊畫卷,才又道:“太後娘娘從那些個勳貴世家裏挑了幾位小姐,說是也讓本宮替王爺參詳參詳,把把關,本宮就想着,咱們家郁藹和烈親王是至交好友,王爺喜歡什麽樣的女子,郁藹是最清楚不過了,所以呀,今兒姑姑讓你進宮裏來,就是爲了這事兒。”
皇後讓宮女将那一疊畫卷拿到林郁藹身邊,說:“本宮看着安國公府的三小姐就很不錯,年方十四,這議親需得大半年,等儀程走下來她也及笄了,正是花兒一般的年紀,可再适合不過了。至于側妃麽,可以在三品以上大臣家裏選,另外還有南邊一個小國有意和咱們大慶和親,本宮以爲他們那種邊陲蠻夷之地,即便是公主至多也隻能封個側妃的位份……”
林郁藹袍袖下的右手緊緊握拳,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一副畫卷上,這幅正是那位安國公府三小姐的畫像,臉蛋還帶着未張開的稚氣,但相貌是一等一的好,隻從現下這幅畫兒裏,林郁藹都能想象得到這位三小姐将來會長得如何風姿綽約。
後面皇後姑姑還說了些什麽話,林郁藹全都沒有聽見,隻覺嬌柔的女聲在耳邊嗡嗡作響,他頭疼不已,恨不得把耳朵捂起來。
此刻林郁藹心裏也明白了,姑姑特意叫他進宮來,與他說阿烈的婚事,必定是父親授意的。
“……郁藹。”皇後喚了林郁藹一聲。
林郁藹回過神來,發現這宮裏伺候的小宮女都不在了,隻剩下姑姑的貼身大宮女語琴立在門口。
皇後臉上現出了淡淡的疲倦,纖細的手指按了按眉心,才看着林郁藹說道:“我把人都打發了,咱們姑侄倆說幾句體己話吧,因爲皇上對我專房獨寵,太後一直就看我不順眼,但我又有什麽法子,總不能把皇上往外趕,後宮那麽多女人,自然是能抓住一點恩寵便是一點,否則我便寸步難行。”
“我善妒的名聲就差傳到朝堂上去了,太後原本就不喜歡我,你又與烈親王……你們交往的确是光明正大,具體如何姑姑不想妄自猜測,我隻怕某些居心不良的人在太後面前嚼舌根,說些穢言穢語,讓太後以爲我們林家姑侄倆人,姑姑魅惑了她的大兒子,侄兒又蠱惑了小兒子……”
皇後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才垂下眼簾低聲說:“如果你是女兒身,姑姑使出渾身解數也要爲你争一争烈親王正妃的位子……郁藹,你且爲林家考慮考慮,爲你祖父和父親的臉面考慮考慮……”
林郁藹一張臉立時慘白,姑姑先說不想猜測他和阿烈的關系,又說爲他争一争王妃的位子,分明是知道内情的……
是他讓祖父和父親丢臉了,是他給林家抹黑了,他一顆心系在阿烈身上,可這世間,哪裏能容得下這樣有違人倫的感情……阿烈萬金之軀,身爲皇室貴胄,在世人眼裏,更是容不下半點污點。
“姑姑……”林郁藹心中悶痛。
皇後擺了擺手道:“你跪安吧,我累了。”
林郁藹隻好跪拜一番,起身出了宮。
這會兒天色還早,如果是往常,他必定是要去戚烈那兒的,但今天卻提不起一點精神來,出了宮門,坐上馬車,就吩咐車夫回家了。
他在房裏練了一個時辰的字,想讓自己心靜,結果還是氣悶難耐,連晚飯也沒去吃。
月上枝頭,林郁藹扔了手裏的書,煩躁地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到最後咬了咬牙,吩咐輕言去大廚房拿了壺酒來。
酒拿回來之後,林郁藹給自己倒了杯,又不想喝了,隻是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子發呆。
忽然一道鬼魅的身影從打開的窗子裏飄了進來,林郁藹一驚,下意識要叫人,卻被那人從身後抱住,一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低聲說:“是我。”
聽見戚烈的聲音,林郁藹一下子松懈下來,靠在他懷裏。
戚烈松開他的嘴唇,輕啄了一下他的耳朵說:“白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是我不好,讓你受累了,以後你不要再去我府上——”
林郁藹心中一痛,淚已湧上眼眶,卻聽戚烈的聲音裏帶了點笑意,繼續道:“以後我偷偷翻牆來找你,我也要學古人,做一做那偷香竊玉之事。你放心,我是不會娶妻的,我隻你一個便夠了。”
戚烈放開他,繞過去端了酒杯,喝了一口,又轉過來吻住他,濕潤的舌尖探進林郁藹口中,醇香及辛辣的氣息占據他整個口腔,令他有點兒眩暈。
一吻結束,戚烈一雙眸子含笑看着他,“這麽好的酒,就要兩個人一起喝才有味道。”
林郁藹紅着眼眶看着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隻化成了一聲歎息:“阿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