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郭嘉說話之際,呂布一直低着頭,淩亂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臉頰,讓人再也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然而随着郭嘉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呂布那高大魁梧的身形随之不住地顫抖,原本筆直的脊梁慢慢變彎,以緻整個身軀變得佝偻起來,不複之前的挺拔身姿。
不得不說,呂布之前一直心存僥幸,俨然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落淚。
但是伴随郭嘉再次提起他此前做過的一樁樁衆所周知的惡行,一件件不仁不義的惡事,一個個難以抹去的劣迹;呂布真正是見到黃河,也看到棺材,一顆心不斷下沉,直至心如死灰,徹底絕望了。
眼看呂布的頭越來越低,已經低到下腹了,郭嘉輕輕搖頭,語氣淡漠地道:“剛才郭某已吩咐親兵前去将溫侯的家眷接到此處,讓她們再見溫侯最後一面,爲溫侯送行。此外,郭某略備》》 .s.薄酒,代我家主公和玲绮夫人給溫侯送行,溫侯一路走好!”
話音未落,郭嘉陡然轉身走到座騎身前,一邊翻身上馬一邊揚聲下令道:“來呀,送溫侯去刑台!”說完話後,郭嘉大手一揮,帶領帳下衆将領直奔白門樓北邊的刑場而去。
通過長達五裏的南門大街,一路往北再行三裏,便是下邳北城,刑場就在北城校場上。
這是個臨時搭建的刑場,專爲處決呂布而搭建的。因爲呂布是并州九原人,故将刑場設于北城。暗含狐死首丘之意。
待郭嘉登上高台緩緩落座時,正前方七十步外的刑台上,十餘名虎贲甲士已将呂布綁縛在刑柱上。但見披頭散發的呂布被牢牢固定在三尺粗的圓形木樁上。四肢伸展,以粗繩綁縛于圓柱上,一動不能動。此時呂布臉上的污垢已被洗去,身着一塵不染的白色錦衣,美中不足的是錦衣上勒着一條條嬰兒手臂粗的繩索,讓人清楚地知道,他此番不會是衣錦還鄉。而是魂歸地府,望北而終。
刑台正前方擺設着一張四足桌案,高約四尺。案幾上擺放三隻大海碗和一壇尚未開封的酒泉佳釀。
“夫君、夫君———嗚嗚嗚!”
刑台前方的石階上,呂布的一衆妻妾相繼走上刑台,與她們的夫君呂布告别。嚴氏、魏氏、曹氏和近兩年納娶的五名小妾,以及緊跟在她們身後的二十餘名曾經深得呂布寵愛的美姬和侍寝于他的妙齡婢女。衆女相互攙扶着緩緩走上刑台。輕聲喚出一聲“夫君”。卻已是未語淚先流,嗚咽着說出一句告别的話。也許她們此刻還想勸告呂布開口求饒,隻要他真心悔過,或許還有回旋的餘地,未必就一定會被枭首處決。畢竟他和李利相識多年,縱然李利不念故人之情,卻終歸還有翁婿之實,多多少少還有一些情份。可惜的是。走在前面的嚴氏、魏氏和曹氏三位側室一句話也不說,根本無意勸說。隻是淚眼婆娑地上前欠身一揖,而後轉身便走。眼見她們三人尚且如此,餘下衆多小妾美婢即使有心勸說卻又心存顧忌,遂不敢多言,依依施禮而去。
顯而易見的是,嚴氏和魏氏等最早跟随呂布的側室和妾室,直到此刻仍對呂布心懷幽怨,或者說她們和呂布之間雖有夫妻名分,卻早已沒有夫妻之情。究其緣由,無非是呂布移情别戀,喜新厭舊,近年來一味寵幸這些年輕貌美的舞姬和美婢,已經多年不曾與她們溫存,甚至平日裏看都不看她們一眼。再加上她們三人跟随呂布多年卻一無所出,以緻于呂布僅有的幾個女兒還是小妾所生,與她們毫無關系,因此這份夫妻之情早已名存實亡。
時至今日,呂布兵敗受戮,她們這些有着妻妾名分的女人不僅得不到男人的歡心,反而還要被他牽連。此情此景,如果說嚴氏、魏氏和曹氏等人心裏沒有怨恨的話,那絕對是違心之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這句話在當下這個一夫多妻制的時代無疑是夫妻關系最真實的寫照。
然則,值此大難臨頭之時,嚴氏等女還敢含淚喚出一聲“夫君”,卻是需要極大的勇氣。這本身就說明她們不是無情無義之人,盡管呂布喜新厭舊、風流不羁,卻終歸是她們的男人。呂布可以對她們無情,但她們去沒有對呂布無義,生死離别之際仍然視他爲夫,絲毫沒有和他撇清關系的意思。這份情意極其難得,不枉他們曾經夫妻一場。
高坐于将台上的郭嘉,面無表情地看着呂布的衆多家眷與之揮淚告别,眼神深邃而冷厲,俨然絲毫不爲所動,視若無睹。
在他身旁兩側,右邊是西涼諸将,左邊是一衆文官。武将隊列無須贅言,值得提的是文官序列。這一百多名文官之中八成以上都是徐州僚屬和大士族,個個長袖善舞,慣于見風使舵,極善自保。這些人都是久居徐州的世家大族,看到呂布大勢已去,當即毫不猶豫地調轉矛頭、集體倒向西涼軍,協助郭嘉大軍攻取下邳城。
縱觀徐州近年來的幾度易手,徐州各大世家和士族缙紳們均是安全無虞,俨然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無論是老州牧陶謙提領徐州還是随後接管州郡的劉備,乃至呂布鸠占鵲巢之後,這些世家士族們幾乎完全不受幹擾,自身利益都沒有遭受損失。或許在他們眼裏,隻要不殃及他們的自身安全和既得利益,誰提領徐州都行。
因此,近幾年裏徐州兩度易主,可是治壘郡的還是他們這些老士族和世家豪強。久而久之,徐州便形成了一個怪圈,執掌徐州的諸侯一變再變,從陶謙到劉備。再從劉備至呂布,相繼三位交替輪流上位,可是徐州僚屬卻近乎一成不變。各郡縣依舊掌握在徐州各大世家和士族手裏。審時度勢,見風使舵,哪邊風大就往哪邊倒,風波過後,徐州依然還是他們掌控之下的富庶州郡。這其中的典型代表便是沛相陳珪和中郎将陳登父子,下邳守将曹豹所在的曹氏一族,以及富甲一方的東海糜竺和糜芳兄弟。
此番郭嘉領軍攻打下邳城。留在徐州境内的糜芳代表糜家徹底投到李利麾下,至此糜家三兄妹都在李利帳下效力。而陳珪、陳登父子則是搖擺不定,當初郭嘉與他們暗中接洽時。他們父子二人一再推诿敷衍,始終沒有明确表态。直到下邳城被攻破,陳珪父子倆立即倒向西涼軍,表示願意裏應外合。協助郭嘉攻取下邳城。果然。在他們父子二人的配合下,促使心存疑慮的魏續最終背叛呂布,随即他們合力偷襲白門樓,一舉生擒呂布。
在此期間,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下邳城守将曹豹既然也在最後關頭背棄呂布,與陳珪、陳登和魏續等人站在一起,緻使下邳南城不攻自破。呂布及其帳下數千狼騎軍悉數被俘。說起來,這曹豹與呂布同樣是翁婿關系。他的女兒曹氏便是他親手獻給呂布爲妾的。然而等到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他毅然背叛了呂布,不顧女兒女婿的死活,率領帳下兵馬臨陣倒戈,以緻呂布兵敗被俘。
此時此刻,呂布被綁縛在刑柱上,披頭散發,神情呆滞,眼神黯淡無光。而站在郭嘉身邊的一衆徐州僚屬卻是神色平靜,非但毫無憐憫之心,反而有半數以上的人目光灼熱,眉宇間浮現出難以掩飾的興奮與喜悅,似乎是巴不得呂布被處死,越快越好。
這種幸災樂禍的神情被郭嘉盡收眼底,但他的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神情冷峻,霍然是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待呂布家眷緩緩走下刑台,但見郭嘉忽然起身,朗聲道:“桓飛聽令,爲溫侯擺酒送行!”
“諾!”早已等候在刑台前的桓飛聞聲應諾,當即大步走上刑台,掀開酒壇,一手拿着大海碗一手拎着酒壇,走到呂布面前,“咣咣”倒上一碗酒,“溫侯,請!”
不帶一絲感情的宛若洪鍾般的聲音傳進呂布耳中,促使他緩緩低頭,黯然看着擡手敬酒的桓飛,慢慢張開嘴,而桓飛則是将手裏的酒碗送到呂布嘴邊,碗口順勢傾斜,将一碗酒倒進呂布嘴裏。
一碗飲罷,緊接着便是第二碗,等到第三碗時,桓飛突然開口說道:“這前兩碗酒是桓某代我家主公和玲绮夫人敬溫侯的,這第三碗酒才是桓某的敬酒。”說話間,桓飛将手中的酒碗遞到呂布嘴邊,而他自己則拎着酒壇仰頭狂飲。
三碗酒過後,随着“哐”的一聲脆響,酒壇落地摔得粉碎,而那三隻大海碗同樣被摔在地上,化作齑粉。
“溫侯征戰勇猛,縱橫沙場十數載,所向披靡,令世人爲之膽寒,爲此桓某甚爲敬佩。然,溫侯屢屢弑主謀逆,貪婪成性,唯利是圖,如此反複無常之行徑,令桓某深爲不恥。溫侯之所以落得今日這等境地,便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咎由自取,亦是罪有應得。隻是??????可惜了你這一身勇冠天下的武藝,還有一直跟随你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并州狼騎!溫侯一路好走,希望下輩子切莫重蹈覆轍?????”話音未落,桓飛大步走下刑台,徑直走向對面的将台。
“午時已到,弓箭手何在,行刑———!”
随着郭嘉一聲令下,百餘名蓄勢以待的弓箭手臂膀一松,霹靂弦驚。恰在此時,但見一騎快馬沖進刑場,揚聲喊話:“報———主公有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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