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那裏,許久沒有流出的眼淚,肆無忌憚的滑落。他委屈到了極點,就如同一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沒有人過來安慰他,也沒有人過來訓斥他。他隻是想要将自己蜷縮起來,想要找一個可以依靠的懷抱。
一連好幾天,他都是萎靡不振,老爺子因爲這件事情,更是不願意看到方逸塵,他的心涼透了,這麽大一把歲數還要遭受雪上加霜的事情。
方逸塵并沒有覺得老太太的離開是他的錯,相反,他心裏倒是有些責怪蘇洛顔。如果不是這個女人,那麽他的生活原本還是之前的樣子,他不會被男人盯上,他不會做出對冷雲浩不義的事情。
都說女人是禍水,他現在真正的覺得蘇洛顔就是拿十惡不赦的禍水。是這個女人讓他失去了所有,讓他變得如此的狼狽。他失去了天下,失去了最愛的人,現在連自己的身體最重要的部分也失去了。
他如此狼狽,那都是她贈與的。他想要恨,用最綿長的恨來憎惡這個女人,但是他卻找不到哪一種方式。
蘇洛顔在他眼前晃蕩的時候,他心裏還是想要跟她說幾句話,但是卻如同賭氣的孩子一樣,他不願意搭理她。她給他盛滿的飯,他故意一直都不動,她給他買來的東西,他也從來都不用。他們兩個人之間,因爲這件事情,變得更加的冷漠了。
終于有一天,不滿還是發洩了。蘇洛顔幫他從家裏找來換洗衣物的時候,他不知道哪裏來的脾氣,突然将所有的東西都掀翻在地。他已經受夠了這樣的沉默,跟這個女人在一起,就如同跌入到了谷底一樣。
無盡的沉默将他包裹住,他恐懼的想要抓住一點什麽東西,到最後卻是什麽都抓不住。他想要驅趕這個女人,可内心又有那麽一點舍不得。
蘇洛顔隻是深深的看了方逸塵一眼,她彎下腰,從地上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撿起來,而後又默不作聲的放回原處。
“洛顔,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嘲笑我沒用,嘲笑我變成這副狼狽的樣子?”他終于鼓足勇氣開了口。失去了雙腿,他等于就是一個廢人了。他從心底裏泛起的自卑将他籠罩起來。
如果蘇洛顔現在要離開,他根本就攔不住,他還有什麽能夠給她的呢?她不願意幫他一把,在他最爲難的時候也選擇袖手旁觀,他就知道,她心裏其實隻有冷雲浩一個人。他明明知道就是那個結果,爲什麽還是不死心?
“我沒有。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沒有嘲笑過你。相反,你自己應該如何看待你自己,這倒是你需要想清楚的問題。”蘇洛顔淡淡的說道。
這麽多天來,方逸塵在她面前有些刁難的意思,她怎麽可能不清楚他心中是怎麽想的。如果那天她答應他去找冷雲浩求情,他應該就不會去酒吧喝酒吧,那麽就不會出現後來的車禍,一連串的事情也都不會發生了。
“哼,是嗎?你不就是想要看我笑話嗎?現在好了,你看到了吧?方氏就要倒閉了,方家也要完蛋了。我現在連腿都沒有了。你滿意了吧?”他帶着犀利的眼神盯着蘇洛顔,半是嘲諷的語氣裏,卻是不滿和委屈。
蘇洛顔當然知道他的心情,他說這些話,她并不在意,如果說能夠讓他心裏舒坦一點,那麽他就算是對她說的更加過分一些,那她也甯願承受。
她也曾想過,如果那晚,她沒有那麽幹脆的拒絕他,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他不算是一個多麽好的男人,但是好歹給了她庇佑。她最心疼不過的就是老太太,她走的那麽匆忙,撇下了老爺子跟方逸塵兩個男人。
“如果這樣說,你心裏會好受一點,那麽你想怎麽說都可以。隻是,你想想你媽媽吧,她那麽愛你,聽到你出車禍的消息就昏了過去,我不會跟你計較什麽,但你也别老是跟自己過不去。”
蘇洛顔說的很慢,一字一句都落在方逸塵的心裏。他沒有想跟誰過不去,但是他心裏就是覺得痛,覺得委屈。他想要找個地方釋放。
但方逸塵是個倔強的男人,就算是此時蘇洛顔給了他台階讓他下來,他卻如同孩童一般任性起來。他不要下來,因爲沒人能夠明白他心中的憂傷。他失去了這雙支撐他二十多年的腿,他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母親。
他現在是一無所有了,難道他還要别人的同情和憐憫嗎?
方逸塵沒有擡頭看蘇洛顔一眼,可眼淚卻莫名的在眼眶裏轉着圈圈。就算是頂天立地的男人,他也有脆弱到極緻的一面。
“我媽媽的事情,不要你來提。”他最終抛出一句話,幽紅的眼眸盯着蘇洛顔。微微蜷起的手指顫抖着。這個時刻,他就如同一頭倔強的驢一般,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卻内心又渴望着有人能夠走近。
蘇洛顔一眼就看穿了方逸塵的心思,她想,她此時若是能夠敞開懷抱,給他一個擁抱,他定然是能夠釋懷一點的吧。但是,她做不到。她隻是愣愣的站在那裏,沒有走近,也沒有目光交彙。
“那你先冷靜一下,我回去了。毛毛還在醫院裏。”蘇洛顔說完,沉沉的歎了一口氣,便挪動着腳步朝外面走去。她沒有回頭看身後的男人一眼,清瘦的背影,成了方逸塵心頭又一道沉重的傷。
她怎麽會看不透他想要的是什麽?他眼巴巴的渴望着她能夠走近,她怎麽可以這樣絕情的走開?還是不愛吧,一直都沒有愛過吧。要是冷雲浩那個家夥現在躺在病床上,她一定會鞍前馬後的伺候吧?
一想到冷雲浩那張臉,他的心更加的疼痛了。如果沒有那個男人的存在,他怎麽可能活的如此狼狽,如果沒有那個男人的存在,他不用這樣疼痛的躺在這裏。他的雙腿,他的至親,他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都因爲這個男人,變成了過去。
病房裏隻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方逸塵嗡嗡的抱頭哭了起來,這麽多天以來,他壓抑着的心傷和屈辱,一時間全部都爆發出來了。他躺在病房裏昏迷了這麽多天,一個人在生死線上來回掙紮。
他多麽渴望能有一雙手抓住他,給他一點力量,讓他看到一點希望。可是,沒有了。他最在乎的人從來都不在乎他,最在乎他的人已經離他而去了。
從醫院裏出來,蘇洛顔便去看毛毛了,那是她最牽挂的人。毛毛吃飽了躺在專屬于他的小床上睡的正酣,他并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事情。蘇洛顔蹲在毛毛一旁,看着嬰兒床上的孩子,輕輕撫摸着毛毛粉嘟嘟的小臉蛋,心裏卻忍不住酸澀。
冷雲浩,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屬于你的生命已經存在着呢!他有着跟你相似的眉眼,是不是也終将長大成爲你?她在心底默默的對着毛毛說這話,她多麽希望告訴這個孩子,她有多麽的愛他的父親。
蘇洛顔思考了許久,最終還是撥通了冷雲浩的電話,她是應該與那個男人劃清界限的,至少在方逸塵發生這些事情的時候,遠離冷雲浩。但是,作爲方家的媳婦,她不能眼睜睜的看着方家從此一敗塗地。
“雲浩,我有事找你。”她的聲音極輕,說這話的時候帶着一絲遲疑。冷雲浩擰緊的眼眸,輕微的疏散了一點,卻又無端的緊蹙了起來。
他還在辦公室裏加班,手機就扔在一旁,聽到嗡鳴聲,一眼卻看到久違熟悉的名字。他的心莫名的一緊,手裏的中性筆落在桌面上,兀自的滾落到腳下。
“嗯,什麽事?洛顔,你怎麽了?”他在電話這頭,心突突的跳個不停。恨不得在蘇洛顔話音未落之時就能夠出現在她的面前。方家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她一個人是如何度過的?好幾次,他想着要去醫院看看她,車子停靠在醫院的大門口,人卻隻是坐在車裏呆了一下去。
“如果你方便的話,我想跟你見個面。”蘇洛顔遲疑了一下,将自己想要說的話吐了出來。她沒有告知方逸塵這件事情,想着說了也是無益。她心中已經明了,就算是對冷雲浩愛的百轉千回,也無法再做到像從前一樣心無芥蒂。
她在心底默默告誡自己,她現在是方逸塵的妻子,她是代表方家去見他的。她沒有任何私心,她也一定不會告訴他有關毛毛的身世。
聰明如冷雲浩,他即可便明白了她想要說的話,她找他,多半是爲了方逸塵吧。明明知道她是爲了另外一個男人,他還是執迷不悟的要去見蘇洛顔。
“好的,你等我十五分鍾,我來醫院接你。”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從座上起身,文件夾落在地上,紙張散落開來。他來不及回頭望一眼,一把掀開門大步朝外面走去。
風呼呼的吹着,夾雜着一絲寒意。他心頭卻因爲立馬就要見到蘇洛顔變得暖融融的。一頭鑽進寶馬車裏,那種萦繞在心頭的興奮和驚喜,竟然同第一次約會有點類似。這樣怦然心動的感覺,到底遠離他有多久了?
他隻是覺得,那顆沉寂了的心再次活過來了,而能夠點燃他生命的火焰的女人,始終都隻是蘇洛顔。時過境遷,她的魅力絲毫不減。
車子停靠在醫院門口的時候,蘇洛顔已經在大廳前等候了。一身駝色毛呢過膝外套,襯托的她更是清瘦婀娜。淨白的小臉上,隻剩下那雙大大的眼睛無神的望向這邊,目光交彙,她忍不住躲閃,而他分明已經捕捉到幾分驚喜,卻又是刹那間錯失。
他将車子停靠在她的身邊,她自然的拉開車門一頭鑽進了車裏,卻不似從前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那個專屬于她的位置,她竟然放棄不要了。
冷雲浩的心有絲絲的失落,但随即也隻是苦澀的笑了笑,引擎啓動,朝着另一處駛去。她主動找他,這是他心中所想,至少說明,他還能夠讓她想起。
雨果咖啡廳,依舊環境清雅,輕柔的音樂在空氣中漂浮,适合久别重逢的友人叙叙舊。兩個人坐在那裏,面前各放着一杯咖啡,冷雲浩熾熱的眼眸,盯着眼前的女人,幾次想要開口,卻又是忍不住深深的凝望。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細細的打量她了,隻是覺得她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瘦削,蒼白的臉色看不到一絲紅潤。那雙低垂的眼眸,将心門緊緊的掩藏,他欲透過那扇門,看到她心上的紋路,卻也隻是徒然。
“雲浩,可不可以放他一把?”過了許久,蘇洛顔緩緩的擡頭,目光落在冷雲浩的臉上,這句話她在心底演練了好幾遍,一直都無法開口吐露。
她怎麽可以來祈求冷雲浩放手呢?之前是方逸塵心懷不軌,就算是他現在遇到了挫折,那麽他也隻是自取其辱。她應該如先前一樣保持冷靜,不去搭理這些男人世界裏的事情。
可是,她就算是無情,也還心存善念,就算方逸塵做了天地不容的事情,方家其他人都是無辜的。隻要冷雲浩選擇放手,那麽方家就能夠存着一絲希望。
她可以看着方逸塵頹廢,可以看着他将自己推入到深淵,卻不能眼睜睜的看着方老爺子花白的頭發越來越稀疏,不能夠看着方家的幸福一點點遠離。老太太已經倉促的離去了,這個原本平靜而幸福的家庭,不能就這樣徹底的散了。
“是他讓你來的嗎?”冷雲浩的心此時冷了一下,她開口找他,果然是爲了方逸塵。難道她不知道,那個混蛋差一點就毀了他嗎?他若是待蘇洛顔不錯,那麽此時冷雲浩大可不計前嫌,就此作罷。
但是那個混蛋對蘇洛顔冷淡,讓他最心愛的女人傷心,他爲什麽要這樣輕易的原諒方逸塵?就算他斷了腿,就算他方家不幸,那也都是他自找的。
他不明白蘇洛顔爲什麽要開口說出這句話?是不是在一起久了,就算是不愛,也會産生别的感情?她是對方逸塵有了感情了嗎?想到這一點,他還是不由自主的心裏發酸。
“不是,是我自己要來的。雲浩,我知道他之前對你做了太多不應該的事情,這些都是因我而起,現在我懇請你放手好嗎?”蘇洛顔盯着冷雲浩,一臉認真。她隻能夠用請求的語氣跟冷雲浩說話,因爲她實在找不到哪一個借口讓冷雲浩選擇放手。
心再次刺痛了一下,她竟然用到了懇請兩個字,她不知道吧,隻要她蘇洛顔肯開口,他是一定會鼎力相助的。
“爲什麽?爲什麽你要這樣幫着他?洛顔,如果不是他趁人之危,結婚的人是我們,如果不是他從中搗亂,天翔不會遭遇那麽大的重創。”冷雲浩蹙着眉頭,他心中有太多的委屈,在心愛的女人面前,他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話語。
蘇洛顔低垂下眉眼,隻是默不作聲。冷雲浩所說的話,她何嘗不曾想過。隻是,人生沒有回頭路,既然都過去了,那就過去吧。
“因爲,因爲我是方家的媳婦兒,我不能看着方家就這樣垮掉了。雲浩,我今天是代表方家,請你放他一馬。”蘇洛顔輕輕的說道,她沒有勇氣擡頭看冷雲浩。
隻是,頭頂那抹凜利的眸光卻始終落在那處,帶着心痛還有哀傷。這話是對冷雲浩最大的打擊。他盯着蘇洛顔,半響說不出話來。
方家的媳婦兒?她是在跟他表明身份嗎?明知道他心意從不曾改變,隻要她伸伸手指頭,他都會鞍前馬後的出現在她的身邊,可是,可是,她竟然拿方家媳婦這頂帽子讓他難堪。
冷雲浩一句話都沒有說,先前喝的咖啡苦澀到極點,從口中一直泛濫進心裏。他起身,眼底的失望和傷痛彌漫開來。他渴望的重逢,他渴望他們還能夠像朋友一樣叙叙舊,最終卻是無疾而終。
他離去,落寞的背影一點點遠離,他沒有給蘇洛顔任何答複,隻是腳步快樂幾分,一頭鑽進車裏,長長舒了一口氣,仍舊不能減少心底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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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病床上的方逸塵,此時臉色愈加的凝重。他怎麽也想不到,就在他還躺在病床上一個人苦苦的支撐着的時候,蘇洛顔會急不可耐的見冷雲浩。
蘇洛顔,你就這麽着急嗎?着急着要去見那個男人,看到我現在成了這個樣子,你是要棄暗投明了嗎?還是說,你一直以來就是幫着冷雲浩将我摧毀?方逸塵一想到蘇洛顔私自去會見冷雲浩,心中的火焰就開始熊熊燃燒。
“方少,少夫人坐上冷總的車,兩個人現在就在雨果咖啡廳。”當這個電話落入到方逸塵的耳旁時,他隻覺得心開始抽搐一般的疼痛。他方逸塵到底哪一點比不過冷雲浩,蘇洛顔竟然死心塌地的愛着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