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懦夫？

老頭子虎軀一震下意識要拔槍，可是他身上哪裏有配槍。但這并不能阻擋他突然燃燒的滔天憤怒，他猛的轉身一把抓住唐林的衣領，竟然硬生生将他拎了起來。

混蛋，你說老子是懦夫？你找死麽！

唐林臉上卻十分淡然甚至帶着微笑，“你就是懦夫，放眼人類幾千年哪有帶兵打仗的将軍不死人？哪有将軍沒有過困境和失誤？百戰百勝的将軍就不死人了麽？戰争的勝利根本就是用死人來換取的，不管是戰勝還是失敗都根本沒有任何區别。你勝利了要付出的也是死亡的代價，失敗了同樣是死亡，你快活到100歲這點道理還不懂你不是懦夫你是什麽？”

嘭！

老頭子憤怒的将唐林一把扔到地上，連唐林都吃驚這老頭子哪裏來的這麽大力氣，難道是回光返照麽？比40歲的中年人還要大力還要健壯。他根本不在乎這點疼痛和暴力，立刻麻利的站起身，再次咄咄逼視。

“怎麽？你生氣了？你覺得對不住戰友，覺得心裏愧疚其實根本不是因爲你指揮的差錯而是因爲他們死了你卻活了下來，你這種人根本就覺得自己應該死，至少應該跟他們一起死，這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老将軍身軀猛的呆住，站在唐林近在咫尺的地方，眼神呆滞，再也沒能繼續使用暴力，連最平常的咒罵都沒有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年輕人，那堅毅的臉龐那青春的年紀那淩厲光芒的眼神。這一幕是多麽熟悉，當年……當年他們都是如此，他們都是如此。隻是……小夥伴們，戰友們都死了，一個接一個的，而他卻一直僥幸活了下來……

他活了快100歲難道真的不懂得這其中的道理真的不明白什麽是戰争的真谛麽？他當然懂隻是他根本走不出來……也從來沒有人敢在他跟前如此撒野如此嚣張，更從未有人給他這樣的當頭棒喝。

他不清楚自己還能活多久，可是今天也許是他生命爲止改變的一天。他緩緩移動自己早已蒼老的身子，他喘着粗氣，剛才的暴力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艱難而緩慢的回到床上，走下，身子努力的筆直，面向大山的方向，久久無言……

而旁邊是站的旗杆一般筆直的唐林，一個新兵蛋子，一個小兵，不起眼的小兵。良久過後老頭子還是默默無言，唐林不得不再次開口。

“老頭子，你這一生跌宕起伏精彩絕倫，你這一生不是你自己的一生是代表你成千上萬死去戰友的一生，他們都死了你活着，你也不是爲了自己而活，你是代表着你們那一代的鐵血軍人而活。我們大家都很尊重你，其實尊重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們那一代人的鐵血軍魂，那一代人的犧牲和奉獻。你……也值得了，最起碼你死了以後還有我給你站崗放哨，有一天我也老了，也死了，絕不會有你這種待遇。因爲我死的時候連軍裝都沒資格穿……”

老将軍笑了，那一瞬間他發自内心的笑了，幾十年的愧疚幾十年的陰影仿佛一下子全部解除，但那一瞬間他仿佛蒼老了許多，但他的腰杆依然筆直，他依然是個軍人。他第一次安靜而祥和的跟眼前的兵崽子說話。

“你想死的時候重新穿上軍裝麽？小子，那你現在就可以做出一個選擇。是我扒掉你的軍裝，我當然可以讓你再穿回去，你自己選擇。你想回部隊我現在就成全你，隻不過一個電話的事情。”

唐林的身子恍若雷擊，這個問題他考慮了很久也掙紮了很久，讓他在現實和部隊之間做出一個抉擇麽？那他肯定還會選擇部隊，他是天生的軍人。可是同時内心又好像有着什麽極其強烈的東西在拉扯着他，在阻止他做出回歸的決定。

他沒有馬上回答，站在原地旗杆一般，一動不動，久久不語。他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小時也許兩三個小時。反正等到他反應過來回歸現實的時候老頭子已經呼呼大睡！

他下意識走過去，大腿酸麻，可是精神卻很抖擻，瞬間恢複了以往的自信和果斷，他低頭看着老頭子，老頭子睡覺很粗魯呼噜聲很大很響。

他本能的擡頭挺胸敬禮，最标準的軍禮，然後對着熟睡的老頭子自言自語，“我要回去，我做夢都想回去，我這輩子本就該在部隊度過，我死的時候本就該穿着華夏軍裝。可是現在我卻回不去了，我已經變了，我不再是之前那個唐林也不再是之前那個單純而自負的兵崽子。我現在是唐林，是個村官是個商人，以後……以後也許還會主政一方。所以我真的回不去了，但我真的想穿軍裝，這些，老頭子，你懂得……”

說完他轉身離開房間，不再猶豫不再糾結，他已經是另一個人，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改變有些東西卻已經改變。什麽改變了什麽沒有改變他自己很清楚。他選擇留下來，因爲留下來他執行的也是軍令。

也許他老了，要死的時候也會回到這座大山底下，然後在自己人生最後的一天穿上沒有任何标志的軍裝，然後站在老頭子的墓前，站在那麽多先輩英靈的石碑之前，就那麽甘心的死去。

他死了也不會孤單，永遠都不會孤單。

因爲死了他也是軍人，因爲下面有老頭子在等他，有那麽多從未見過的英靈在等他。他不覺得自己的思想升華了。可是他渾身上下卻充滿幹勁又十分放松，因爲他在26歲的時候就已經參透了生死，就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歸宿。

這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走出房間，外面的内衛看見他兩眼放光，唐林對着他淡淡一笑，“小子，你還差得遠，多練幾個月再來吧！我不喜歡跟太弱小的對手交手，因爲那對我是一種恥辱。”

内衛竟然無語反駁，他有些發呆的看着淡然離去的唐林。明明年紀相同，明明同樣的共和國軍人，可爲什麽他突然覺得自己在這家夥跟前變得渺小而且弱小？

這是爲什麽？

他一下子陷入到空前的迷茫，不過，他絕對要挑戰，這是他人生的目标，不管用多久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他都要挑戰，并且最後打敗他，打敗唐林。

時間已經是晚上12點20，可是竟然有一個倩麗的身影在走廊深處等着他。這讓唐林有點吃驚，難道齊馨這女人對于輩分和稱呼的事情就這麽在意？但他這次不會躲避也不會逃避，而是迎着她走了上去。

“你在等我？”他沉聲問道，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此刻沒人可以看見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他突然變得神秘而強大。

齊馨對于唐林氣質的變化也是吃驚，足足4個小時，這家夥在裏面足足4個小時，這4個小時跟老爺子都做了什麽呢？

“我在等你，我要跟你說清楚，黃家雖然不是什麽書香門第也不是貴州出身可是對于基本的長幼禮節卻十分重視。你跟父親的關系頗爲特殊我不阻攔也表示理解，可是你跟我之間就是長幼關系，你必須對我足夠的尊重，最基本的禮帽和要求是必須喊我阿姨。知道了麽？”

唐林擡手摸摸鼻子，齊馨沖過來又想打掉，可是卻被唐林輕松的躲過去，“等等，你大半夜不睡覺等了幾個小時就爲了說這事？還有抹鼻子是我自己的習慣，20多年了，改不了也不想改，你别管我。動武你不是我的對手！”

說完他不再躲藏，齊馨也不退讓，啪啪打在唐林的左手上，可是唐林根本紋絲不動。唐林說的沒錯如果使用武力和暴力她遠遠不是對手。齊馨這個生氣啊，這家夥就是個混不吝，可她也絕不是輕易放棄的人。她認準的事情一定要完成才行，她是個斯文而執着又堅強的女人，這一點唐林無疑已經很清楚。所以她不再出手，她打在唐林手上自己卻要比人家更疼，這種基本的力學原理讓她不得不停止暴力重新走上理論的路子上來。

“你說你爲什麽不叫阿姨，我發覺你對其餘人都很有禮貌，雖然話不多可是長幼之分還是很清楚的，爲什麽到我這就不行？你說清楚。”

唐林擡腿往前走，黃家平房大院的室内走廊很長，足足有幾公裏那麽長，因爲是圍繞整個大院一個矩形連接首尾相連的走廊。這時候哪裏會有人，他擡腿走向昏黃燈光的走廊遠方，齊馨立刻在後面緊跟着。唐林淡淡說道，“因爲從老頭子把黃豆豆交給我我那一天起我就是她的教官，一輩子的教官，我就當她是孩子。也許在你心裏我跟黃豆豆差不太多，沒有幾歲的差距，可是我跟她之間肯定不是年齡的差距。我跟她之間本就是大人和孩子的關系，是教官和學員的關系，是……守護者和被守護者的關系。所以盡管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但是在我心裏我跟你們是平輩，都是黃豆豆的長輩。阿姨不是不能叫，而是我真的叫不出口，這裏面也許有其餘的原因，但我還找不出，我總覺得我跟你跟黃先生的關系是一起支撐起現在的黃家，一起教育黃豆豆的關系。所以阿姨我叫不出……”

唐林表達的很詳細也很真誠，齊馨心裏爲之一動，雖然唐林說的不是絕對的道理，可是他卻也能理解唐林的心境。隻是她就這樣妥協？她不願意，也不知道爲什麽唐林越是放誕不羁越是想要跟她平輩她越是想讓他喊阿姨。

隻是方法略微有所改變，“你說的我清楚了，也表示理解。其實是一個心裏暗示和心裏定位的問題。不過事情總是要按照正常的秩序進行，你以後每次見到我都喊阿姨，那麽我想不出幾個月肯定就會習慣，因爲不管你内心如何心理暗示，但是如果每次都堅持喊阿姨，那麽就會形成習慣，形成習慣之後就不會再艱難了。所以我理解你，你也理解我，這樣可以吧？”

唐林腦袋一陣眩暈，他沒想到齊馨居然這麽頑固不化，那個阿姨就那麽重要麽？可是齊馨緊接着說的一句話卻讓他徹底啞口無言，“另外很重要要的一點……我絕沒辦法接受19歲女兒的第一個男人跟我平輩這件事……所以這件事其實沒有商量，你願意不願意也得叫我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