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接着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都不再喝酒也不再吃喜歡的小菜，就那麽如同泥塑一般面對面坐着，安靜的思考，靜谧的可怕，甚至外面山風吹打窗戶的聲音都顯得分外刺耳。

良久，也許是一刻鍾也許是半小時張颌這才重新說話，“既然你決定把事情做的徹底，那這樣，要麽我跟你一起去醫院探望唐林。要麽等唐林出院我出面攢個局就咱們三個一起吃頓飯，當面把話說清楚。這裏邊你要知道，你這麽做唐林還有接受和不接受兩種可能。噓……你先别急聽我說完，唐林不接受也不是沒有可能，因爲他現在事務纏身本來就分身乏術，而他還是那種特别要強特别認真的人，隻要是他負責的事情他就必須做到萬無一失。所以他是否真的有精力有時間來全權處理村裏的事情還未可知，我的意思當面說清楚，你呢，自己也做兩手準備。”

可是對面的方大同似乎并不這麽想，“師傅啊，你要知道這種事要麽就别做要做就要做得徹底，不給自己留後路。如果我本身表現的猶豫唐林那種人不會看不出，那麽他還真的會接？這麽說吧，反正我已經選擇了去市裏上班過過輕松快活的日子。師傅你不是外人也知道我這幾年也有些收入，趁着現在安安穩穩就這麽遠離村裏這個是非圈子不好麽？而且我态度堅決有态度堅決的原因，如果我選擇在鎮裏上班那麽村裏自然可以兼顧，可在市裏就完全不同。我直接決絕的離開實際上是唐林不得不欠我一個大大的人情，因爲光憑上面的行政命令是沒辦法奪去我村長這個職位的。除非把我送進監獄，從現在情況看，無論是唐林還是上面沒人想這麽整我，不管怎麽說，師傅，咱們師徒在村裏這幾十年給村裏做了很多事出了很多力，他們總不能卸磨殺驢吧？畢竟唐林在村裏本就不是長久之計，他離開以後村裏的權力還是要還給村裏人吧？如果他們把咱們師徒趕盡殺絕那以後怎麽辦？”

張颌再次陷入深深的思考，他打心裏喜歡方大同，這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膽大心細，到了關鍵時刻不是孬種，敢于有所作爲。因此當年他才會選擇帶他，才會讓他逐漸掌握村裏的大權。村官雖然是行政體系下面最小的官員，甚至說不上官員兩字。可是在中強村這樣全省排名第二的超大型村子裏面，事情卻往往并不簡單。剛才張颌之所以說唐林可能沒有精力和時間完全主政村子，原因就在這。村裏的事情真要是書記村長一肩挑，那麽他的工作量基本相當于一個貧困地區的縣長職位了。也因此中強村書記和村長是個人人皆知的香饽饽，權力很大，還能帶來同樣巨大的财富。

這個财富專門指正當收益而已。

張颌再次伸手撕了一塊燒雞不緊不慢的吃了起來，“也好，既然你決定了那就等唐林病好出院我攢個局。現在咱們單獨去探望他可以，一起去不太方便，而且即使去了也不好在人家病床前談論工作。我也是感慨，這唐林也就是命大，聽說那可是防不勝防的生化武器。你說九京城那些人也真是糊塗，難道真的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真以爲老将軍老了就沒用了？真以爲老将軍隐居20年就是等死了？哼，這些垃圾越早收拾咱們這個國家就越快健康！”

方大同隻是笑而不語，他心說那可得繼續努力，垃圾可真是不少。不過他不想和張颌探讨這些問題，他自己的問題還沒解決的，他沒心情也沒精力去管國家大事。沒錯，他很現實，有時候還勢力，不過這才是真切的他真實的一個富裕大村的村幹部。

“對了，師傅，老幺去醫院看唐林了麽？其實我有句話早想問，老幺這麽回來到底算咋回事？到底跟唐林是什麽關系？難道師傅覺得老幺可以競争過黃副市長？”

方大同說的簡單直接，沒繞彎子，他也算是誠心問這個問題，之前他跟張颌的關系不睦，現在不同，也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反正他内心決心放棄村裏的一切之後整個人都輕松了下來，也比平常更加和善而且有人情味了。身在其位必須要狠，下來了還是講講人情世故，畢竟綜合來看沒有張颌就沒有他方大同的今天。即便是他背叛了他，奪了權，将他趕下台，張颌也是沒有對他趕盡殺絕或者魚死網破。歸根結底到了現在，他還是覺得張颌是他可以親近的人，這裏邊當然也包含着他的悔恨之意。他這麽問主要不是好奇而是害怕老幺和張颌在唐林身上吃虧。

隻是這話張颌不太好回答，醞釀了半天，“這事吧，年輕人随他們的意思去吧。怎麽說呢，一開始見到唐林我的确有點這方面的想法，而且原則上說老幺能夠突然改變主意回國也是唐林做到的。否則我要想看女兒就隻能買張支票辦個簽證飛澳洲了，那可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我一輩子隻有三個女兒，我最心疼最看好的就是老幺。我不但把她當男孩子來養，而且在她身上也傾注了我唯一的期望。你也知道到現在我家裏老大老二還是經常跟我鬧脾氣，似乎不管我怎麽做都改變不了我對老幺的偏袒。事實上我自己也承認這點，但我自認爲對老大老二也可以了，她們兩家人在村裏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要是沒有我能有她們今天？哼！”

“但是事情發展到現在由不得我了，老幺心裏到底是什麽心思我猜不透。女兒大了，我隻高興她終于能在我身邊留下來，工作，以後遇到合适的人結婚生子……唉……我這半年才發覺自己真的老了，當初其實直接把位置讓給你多好？可是當初還以爲自己年富力強幹勁十足，人啊，不禁老，真的……”

方大同聽了也頗爲感慨，“是啊，别說師傅你，我都覺得自己大不如前了。不管是精力還是體力，老是忘事而且早晨還醒的特别早。我家那口子老是揶揄我說我更年期提前，md！聽師傅這麽一說，那就順其自然吧，老幺是個聰明的孩子，情商也不低，她自己會看着辦的。隻是有句話今天我無論如何得說，那就是以後師傅不管有什麽事隻要通知一聲，我都會随叫随到的。還有即便我去了市裏上班也不會搬家，老婆孩子還住在村裏，這裏才是我的家，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