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輪到唐林震驚了，一向對權力看的比身家性命還重要的趙清臣怎麽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不可相信的看着對面的老人，對面的老人難得溫和的笑笑，“與你無關，雖然我跟你不是朋友，但是你這次到來卻給了我一個退出的契機，我一直在想自己将如何退出長甯的政治舞台，就是現在了。”

反正不管怎麽說唐林還是想不清楚，趙清臣這個決定做的太倉促了，難道他這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晚節？難道是有更大的陰謀不能被發現？

關于趙清臣這個人唐林跟女市長早就很詳細深入的聊過，女市長的評價比較客觀，說，“趙清臣這個人貪戀權力，但是他的确有能力，也的确從大局和公事考慮。失誤和錯誤肯定有，大事沒有。”

唐林相信女市長的目光和判斷，所以他才更加震驚，是酒後戲言？就爲了穩住他？然後再來一次反轉？讓他什麽都拿不到還把自己搭進去？

趙清臣要時刻小心他，他也得時刻小心趙清臣，飯桌上的氛圍很明顯沒有剛才那麽融洽和諧了，甚至有些停滞。

趙清臣的表情卻頗爲淡然，“怎麽，害怕了？出乎預料之外？我知道你們對我的評價，我的确對權力比較執着，可是你現在也應該有所體會，如果你手中沒有核心權力你要如何做事，做大事？”

“權力很重要，權力也不可怕，權力一段時間内集中在一個人手裏也不是壞事情，關鍵還要看人，别的不敢說，長甯在我手裏這麽多年，我送走了多少個書記市長？我自問還是能夠堅持自己的立場，能夠管住自己的手的。”

趙清臣說這話的時候唐林突然覺得他跟蘇長順有幾分相似，隻是細看之下還是區别很大，兩人都是強勢的人，但是趙清臣似乎處在一個更加複雜和利益交割的地位，他應該比蘇長順更懂得權術更懂得如何左右逢源。

“這點我也是剛有體會，要想做事手中無權肯定是不行的。至于權力的集中和分散，至于權力的監管和引導，我還沒有到達那個位置，距離我還比較遙遠。”

“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把目标放的平實一些，踏實一些。”

趙清臣擡眼看了看窗外的景色，人來人往，十分祥和而安甯，似乎他覺得這也有他的一分力，實際上他這麽覺得也完全沒有問題。這畢竟是他工作一輩子付出一輩子的地方，要說他肯定也有郁郁不得意的時候，畢竟他在秘書長這個位置時間太長了。他和南河省的孫蕃還不同，孫蕃是有一個固定的領導跟随，他則是送走了一批又一批。

時間荏苒大浪淘沙，最後留下的剩下的還是他，他的表情很快變得有些悲怆，人老了，要退下了，總歸都是如此。

他依然側着臉，點了根香煙，看得出來他平常抽的不多，香煙飄渺，他重新開口，“我送走這麽多人，其實黃瑩是我最不忍心送走的一個，因爲她是那種可以挑大梁的年輕幹部，她完全可以成爲長甯的第一人。不管她對我最終的評價如何，我對她一直都是看好的。但是這裏邊我也有錯誤，可能我給黃瑩的感覺是，長甯這裏沒有她施展的地方，這是個錯覺，至少我堅持這麽認爲。幾十年的工作方式我無法因爲一個具體的人而改變。黃瑩走後我便把更多的心思放在王大龍身上，在我看來他也算是我一手從最基層培養起來的……”

“唉，算了，不說這些，我回去要準備一下了，該來的事情總會來，我在在這個位置不知道擋了多少人的道，我下了他們會舉杯慶祝的。人，都會如此，我是，你未來也是。”

趙清臣說完緩緩站起身，要付款，唐林也跟着站起來，攔住，“這頓我請，已經付完了。”趙清臣向遠處的老闆看了一眼，沒有争論什麽，“來這裏是黃瑩告訴你的對吧？可你知道麽，當初是我帶黃瑩來這裏吃的第一頓飯，那時候黃瑩還在下面。”

說完趙清臣拿起紙巾擦了擦嘴邊的污漬，然後擡腿出門，唐林安靜的跟在身後，外面陽光不錯，正是不冷不熱的天氣，，吃完飯随便走走會立刻覺得很清爽。

趙清臣似乎很享受這一切，倒背着雙手，唐林不知道他怎麽來的，反正他沒有開車，趙清臣突然停住看着路邊一個小公園，公園裏有一片高聳入雲的白楊樹，他忍不住走過去，伸手觸摸。

“這些樹是我30年前栽的，要知道那時候這裏還是一片荒涼，環境啊，環境才是我們能留給後人最寶貴的财富，所以你要記住這一點，開發區開發區，千萬不要因爲開發而毀壞了環境。”

“我知道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是如果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可能性還是要去做，要不遺餘力的去做。我聽說你在中強村提出一個青山綠水的大生态圈的計劃，我從心裏佩服你的舉動，但那時候是等着看笑話的，因爲話誰都會說，但是真正能做到的卻鳳毛麟角。人都說相逢一笑泯恩仇，算了，過去的都讓他過去吧，我從此對你不再成見。”

這一刻唐林覺得很感動，哪怕趙清臣在戲耍他，他也感動。趙清臣真的已經下作到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戲耍他麽？

不，他不這麽認爲，趙清臣這樣的人，無論在位還是退下來，他都是一個強勢而且有尊嚴的人，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那個離譜的計劃。

“如果，如果趙秘書長真的退居二線，那麽是否可以到商唐來，是否可以做三年開發區管委會主任呢？”

趙清臣也沒想到他居然舊事重提，不解的看着他，“年輕人，你知道你說這話要付出多大責任，要犧牲掉自己的多少東西麽？我雖然人不在商唐，可我也知道，這個主任的位置應該是你的，這是你往上升的重要階梯，你就這麽拱手讓人？你不怕我真去了會立刻将你排擠走？”

“我說不跟你計較以前的事情也不代表我們是朋友。”

唐林看看白楊，淡然一笑，“你是個做事的人，而且還是個做大事的人，對于發展經濟和政治梳理你能夠把握的遊刃有餘，這點我還遠遠不行。你去了，我有個現成的老師可以學習，有什麽不好？”

“我去商唐是做事的，你去商唐也是做事的，你還是我請去的，你把我排擠走了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那個地方，誰想要獨自存在都不容易。”

趙清臣沒有再跟他争辯，不知道是不想還是不屑，隻說了句，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去吧，然後路邊等待，安靜的像普通的老人家一樣上了一台14路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