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二1:大難不共飛
衆人小心翼翼地走入第二條水道,每深入一步,血腥味就濃稠一分,嗅之欲嘔。在一個轉彎的地方,血腥味頓時濃重了幾倍,沐清臣揮手示意衆人停下,将原先摟在懷中的蕭重柔護在身後,伸手對候月、瞻月、冥月三人打了手勢。三人會意,又分别對自己的手下做了無聲的指示。
一切妥當後,沐清臣方帶領衆人再次前行。
火光明滅中,空氣很潮濕,周遭彌漫着血的味道,衆人忽然覺得身上粘熱,仿佛那些血是從他人血管中迸出濺在自己身上的,又仿佛是從自己的毛孔中溢出的,不管哪種,都讓人感到坐立不安。
衆人中除了蕭重柔外,都是殺伐果斷的人物,血腥場面一個比一個見得多。可是這一次他們連具體情況都還沒有看見就滋生出一種莫大的恐慌,從自己心底蔓延出的恐慌——過去最不願意想到的事情統統在腦海中晃過,晃過不願面對的人,晃過刻意遺忘的事,晃過曾經幻想過的最壞的結局……就連素來鎮定的沐清臣,也感到心髒越來越透不過氣,眼前頻頻晃過夏子升失望的眼睛,葉煉骨鮮血淋漓的頭顱,潘完淳掐向自己兒子的滿布老繭的手掌……以及他自己刺向……沐清臣的喉嚨溢出一抹血腥,他有罪,他一直知道。
感受到沐清臣的手掌越來越涼,蕭重柔有些擔憂,她想如以前一樣輕輕地喊沐清臣的名字,可是又不敢發出聲音,隻能用力回握沐清臣的手。
感受到蕭重柔的回握,沐清臣收回差點溺死在愧疚血海中的神思,用力握緊蕭重柔的手,大步向前走去。感受到主心骨沐清臣氣場的變化,他手下的一衆侍衛都覺得精神一震,立時多出了三分勇氣,三隊人馬都顯得精神飽滿、蓄勢待發。
當真正看到轉角後的場景時,衆人反而鎮定下來,有時候,幻覺遠比現實可怕。
潮濕昏暗而顯得肮髒可憎的地上躺着十五具半屍體,說是十五具半是因爲還有一具屍體除了骨架之外,一點血肉都不剩,可是從甚爲鮮嫩的軟骨組織、尚具彈性的眼球、未失光澤的牙齒,又不難看出此人死去不久。剩下十五具屍體都穿着康國服飾,從露出的肌膚上看沒有受任何嚴重的外傷,似乎走得都很安詳,嘴角還露出詭異的微笑,但是,他們的眼睛卻顯示這些人在臨死前承受了極大的痛楚。那一具骨架穿着的是南燕國的服飾,且是餘納玉部屬慣穿的服飾。整個地方充斥着濃重的血腥味,卻看不到一絲血迹。
“主子,如果這人真的是餘中丞部屬的話,餘中丞處境堪憂啊。”候月到。
就在此時,侍衛中忽然有人傳出一聲悶哼,跪倒在地。
“不要出聲,跟我走。”沐清臣說完,拉着蕭重柔當先快步前行。衆人立刻噤聲,扶起那跪倒的侍衛,跟着沐清臣前行。約走了百米,看見一幕水簾,沐清臣将蕭重柔推入水簾,讓她裏裏外外淋個精透,然後自己跨入簾中淋水,其他人也無聲跟着做。當衆人都淋得如水鬼一般後,對巫術、毒術比較精通的冥月才爲候月解惑:“剛才那地方,血腥味如此濃重卻無一絲血迹,你不覺得奇怪?”
“對哦。别賣關子,卻是爲何?”候月着急道。
“相傳蒼暮大陸還是統一之時,是一個有着衆多部族的國家。那時,最傑出的部族莫過于幻瞳族,幻瞳族的族民都具備異能,其中一種異能便是血咒。他們以自身全部血肉爲咒,可以奪人生命。而沾染到他們血液的人分爲兩類,受者和染者。受者是施咒者施咒的對象,一般很難逃脫。而染者則是我們這類倒黴遇上的人,不過,破除誤施在染者身上的咒也很容易,隻要以水清洗,就能除去血咒。”
“所以,幻瞳族是一個恩怨分明的部族喽。”久沒出聲的蕭重柔接口道,眼光看向淋了水後立時又變得神采奕奕的那個跪倒的侍衛。
“哼。恩怨分明?”冥月不屑道,“如果不是這個部族,蒼暮大陸也不會出現這麽多禍亂。”
“沐清臣,你說呢?”蕭重柔轉頭問沐清臣。
“每個部族都有恩怨分明的人,也有恩将仇報的人。”沐清臣此時正在檢查水簾,“柔兒,你第一次進入水道時,是否也成看見這種水簾?”
“唔,我沒太在意,應該沒有吧。”蕭重柔走到沐清臣旁邊,“不過,我走的不是這條水道,我應該是從第一條水道出來的。”
“那我們就去第一條水道看看。”沐清臣說完立刻轉身,動作利落幹脆。與現下迅捷的行動相比,他之前的動作宛如在散步。
當衆人走入第一條水道時,果然也發現了一幕幕的水簾。水簾在每個水道的入口,入口上方下方均有一道開口,水從上方傾瀉而下,直接落入下方,甚爲美觀,在火把的照射下還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我确信我第一次經過時,确實沒有水道。就算看不太清楚,但這流水的聲音我肯定能夠聽見。”蕭重柔皺眉道。
沐清臣沉默了片刻,道:“我們退回去。”
“爲什麽?”蕭重柔聽他口氣嚴肅,不禁有點着急,“不過是些水幕,有什麽好怕的?”
“如果底下有暗河,水簾就沒有問題,而如果底下沒有暗河,如此多的水簾,如此快的流速,這些水道勢必馬上被淹沒。”
“可是我二哥……”蕭重柔着急道。
沐清臣冷冷截斷了蕭重柔的話:“我們并不能确定蕭軒驕是否在此間。”
蕭重柔擡頭看着沐清臣的眼睛:“如果,如果我一定要進去找我二哥呢?”
沐清臣回視她,背着光看不清是何神色,卻讓蕭重柔感到果決和疏離,他放開蕭重柔的手,一字一字冷冷道:“恕我不奉陪。”
蕭重柔身子忍不住輕顫,她大口大口吸了好幾口氣,将沖到喉嚨的梗塞哭音吸了回去,她嘴唇開開合合,卻終是沒有說出什麽。她忽然一跺腳,快速從懷裏摸出水懷珠,将其中一顆水懷珠塞入沐清臣手中,扭身向第二條水道奔去,轉眼消失在水道中。
“主子?”候月小心開口詢問。
沐清臣轉身,冷酷道:“回去。”至始至終,未曾向蕭重柔消失的方向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