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五1:徒留夫與女
蒼絕若是出劍,抱着蕭重柔的沐清臣又如何躲得過。
可是沐清臣卻沒有感覺痛意。
滴滴的鮮血滴落在地上。
“賤人!”蒼絕看着伏在沐清臣身上的蒼怿恨恨出聲,出手又補一劍。
沐清臣回身抽出軟劍,削去蒼絕手中的劍。
蒼絕見勢不妙,跳窗而去。
沐清臣伸手抱住蒼怿,蒼怿推開他,踉跄倒地:“别碰我,我不喜歡被男人碰。”
沐清臣放下蕭重柔,不理會蒼怿,強勢握住他的手腕,靜下心來把脈,歎了口氣,已知回天無望。
蒼怿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蕭重柔,語氣異常輕柔,仿佛在對情人說話:“我救沐清臣,可不是存了蒼絕那般龌龊的心思。”
蕭重柔被蒼怿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應聲道:“你自然與他不一樣。”至于到底哪裏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這些日子,他對她說不上好,卻也說不上不好。若不是他天天扇她巴掌,折磨她,讓她維持清醒,她隻怕熬不過這幾天。
蒼怿的聲音很溫和,讓他因爲被火熏壞的嗓子也顯得溫柔可愛:“我以命救他,不是因爲我喜愛他,而是因爲我喜愛你。”
蕭重柔大吃一驚,怔怔道:“你說什麽?”
蒼怿的目光看着蕭重柔,又仿佛穿透蕭重柔看到了遙遠的過去:“我是蒼絕的遠親,我的父親在當時可謂權傾朝野,但他一直覺得蒼絕太過狠毒,并不願意擁他爲帝。蒼絕登基後,我們一家被滿門抄斬,唯獨留下了我,我父親最愛的兒子。
如今想來,必然是蒼絕覺得殺了我們還不夠解氣,想讓我們更加痛苦。我被扔進了那漆黑的棺材裏面,和你扔在同一具棺材裏面。
每日一次,用一具屍體換一次活命的機會。不是你殺了别人,就是你被别人所殺。
蒼絕的把戲,何嘗将我們當人看待。
同一具棺材裏面的人,往往是最先下手的對象。
我一直不明白,爲何你不殺我,爲何你會救我。
像我這種初入棺材的綿羊,殺起來自然比那些在棺材裏求存的惡狼容易得多。
可是,那一日,你卻用片體鱗傷換來了兩具屍體,你将我往隔壁棺材一推,又扔了一具屍體給我。從此,我戰戰兢兢地開始了噩夢般地求活之路。
我不明白你爲何會對我那麽好,我與你根本沒有任何交集。
你總是幫我,我殺不了的人,你幫我殺;我受了傷,你幫我治;甚至當你逃出去的時候,都不忘了帶上我,爲了保護我,你甯可自己去引開追兵,也要爲我留一條活路……你知道麽,人死不能複生,報仇從來不是我活下去的動力,你才是。
你從未告訴過我你爲何對我這麽好,我便自作多情地以爲你喜愛我。
直到我見到沐清臣,我才明白,定是那打開棺材的一瞬間,你看見了我的容貌,在我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蕭重柔顫聲道:“是你,原來是你。”
蒼怿道:“是我,确實是我,可我多希望你不是你。在蒼絕眼裏,我就是沐清臣的替身。我一直告訴自己,還有一個人愛我,在意着我的生死,用生命在愛着我。隻要找到那個人,我就不用再孤零零一個人,我要與她長相厮守,去一個安甯祥和的地方,她以前對我的好,我要一日日地還給她,用一萬倍一千萬倍的好去回報她。呵呵,咳咳,呵呵,想不到,我用了一輩子,用了我的人我的心做了一回沐清臣的影子,做足了他的影子。”
蕭重柔忍不住掉下了淚水,道:“不,不,我有找過你,可是找不到。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蒼怿的眼睛忽然間亮得驚人,他露出了一抹令人驚豔的笑容,幽幽道:“我能找到你,而你找不到我,許是你喜愛我沒有我喜愛……”他的話說了一半,卻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的亮亮的眼睛靜靜地看着蕭重柔,靜靜地消去了那一抹亮光,靜靜的消去了生命的迹象。
“蒼怿!”蕭重柔大喊一聲,想要蹲下來,肚子忽然一陣劇痛,她彎下腰,呻吟道,“沐清臣,我,我怕是要生了。”
沐清臣大驚失色,上前抱住蕭重柔,卻見蕭重柔下體血流不止,竟是血崩之象。
沐清臣慌忙将蕭重柔抱上床榻,脫去蕭重柔的褲子。蕭重柔腹痛不止,鮮血混着羊水汩汩流出,卻遲遲不見嬰兒露出頭來。
“柔兒,用力些。”沐清臣雖然熟讀醫書,但是對于生産一事,古來多有禁忌,書中記載的并不多,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蕭重柔腹腰劇痛,輾轉不安,冷汗直落落掉下,手指已經掐入床闆中,肚子卻似乎沒有任何動靜,安靜得讓人不由心涼地懷疑那胎兒是個死胎。
沐清臣催動内力緩緩注入蕭重柔體内,給她打氣道:“柔兒,再用力些。”他的聲音是那麽平靜安甯,仿佛隻要有他在,一切都能夠平安過去,可是他的手卻已經控制不住抖動,他的腳已經冰涼。
蕭重柔就算沒生過孩子,也知道眼下自己羊水、血水不止的樣子有多危險。她不想死,可她更不能讓她的孩子死去。
她萬分留戀地看着沐清臣,隻看了一會會,忽的抽離了沐清臣的手,“啊”的大叫一聲,眼睛裏綻放出碧綠的光芒,她的眼睛是那麽的晶瑩,那綠光甚至有些刺眼。她的叫喚是那麽的凄厲,彷如又回到了那個蛇窟。
沐清臣還來不及細想,便聽見“哇”的一聲。
哇。
嬰兒的啼哭聲。
沐清臣趕緊接住嬰兒,爲她剪去臍帶,歡喜道:“柔兒,是個女孩,是沐蒹葭,柔兒?”
他抱着孩子回頭看去,蕭重柔靜靜地躺在那裏,那麽的安靜,連胸口都已經不再起伏。
“柔兒。”沐清臣扯出一抹微笑,輕輕喊道。
“柔兒。”沐清臣将女兒塞入她懷中,“你睜開眼睛,看一看我們的蒹葭,你還沒看她一眼呢?”
女兒似乎感應到父親的痛苦,哇哇啼哭不止。
沐清臣卻仿佛聽不到沐蒹葭的哭聲,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蕭重柔不再起伏的胸口,眼淚不自禁地一顆顆流了下來,一顆一顆,然後綿延着如同小溪般不止歇。
“柔兒。”沐清臣忍不住哭出了聲音,“你看見沒,我哭了。我哭了,你都不管我了麽?”他再也忍不住伏在蕭重柔胸口放聲大哭,“柔兒,我錯了,我發誓,我再也不騙你。你不要吓我,你從不騙我的,你剛剛還說過你要好好活下去的。柔兒,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騙你,我什麽都不騙你,求求你,你也不要騙我,快醒過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你,求求你,我錯了,我真的真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