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被自己攥在手裏的，高向晨的手滑落椅側，高志豪隻覺得，自己面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緊接着，淚水奔湧而下，一聲“爺爺”，像晴天裏的霹靂，劃破夜空，引來暴風驟雨！都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卻又有幾人知道，那是未到傷心之處？

高志豪哭着，哭着，便在含笑而去的高向晨面前跪了下來，以前時候，他跟高向晨在一起的種種情節，走馬燈般得，盡顯眼前……

高向晨不肯承認他，把他拒之門外，他去山上砍來柴火，給他堆放門前，然後躲到牆的拐角，看着高向晨小心翼翼的把門打開一條縫兒，四下裏找尋他不見，讓小晨把柴火拖進院子，他自己站在門口，看着印了他小拳頭印兒的門扇發呆。

高向晨不再關閉院門，卻仍不肯見他，他溜進院子裏面，給他把水缸挑滿水，柴火碼放好，臨走時，收到小晨“悄悄”塞給他的點心，一個不經意的回頭，看到高向晨正把窗子推開一條小縫兒，躲在屋裏，偷偷瞧他。

他往水缸裏倒水，一個不當心，手滑了，水給他從頭灌到腳，高向晨緊張的從屋子裏跑出來，是一條毯子把他裹住了抱起來，一邊數落，一邊帶進屋裏，給他穿自己的衣裳，畫符咒點起了火來，給他烘烤衣裳……那是個夏天，豆大的汗珠子從高向晨皺紋密布的臉上滑落，他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沒有縫補好的衣裳上面。　高向晨教他用水分辨天賦。

高向晨托辭舊丹爐用膩了，把自己的丹爐送給他。

高向晨……

一切的一切，彷佛近在咫尺，卻又……觸手難及……

“志豪大人節哀，對主人而言，死，并不是什麽壞事，請不要哭，不然，他會無法走得安詳。”

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變回了人形的靈狐小晨正在擦幹眼淚，一邊說着，一邊從自己的幻袋裏，掏出了一本小冊子和一封沒有蠟封的信，遞到了高志豪的面前，“這冊書籍，是主人親手所寫的，垂危之時，交代小晨務必要親手交給志豪大人，這封信，是他很久之前就寫下的，改了很多次，也說讓等他辭世之後，轉交給志豪手上。”

凡人大都會在親人亡故後，用嚎啕大哭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悲傷，卻不知，這樣的哭泣，會讓亡者沒法安心離去。

這道理，高志豪是懂的。

但知道歸知道，要忍住悲傷，不哭出來，卻是做不到。

“小晨，你去取一個毯子來，給爺爺蓋上，等天亮，我去給他老人家做口棺材。”　高志豪使勁兒的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忍住眼淚，接過小晨遞上來的書冊和信，看也沒看一眼，就裝進了白闆的幻袋，“他老人家……剛才喚我來的時候，不還好好兒的麽？怎才這麽一會兒，就……就成了這樣？”

高志豪不想提“死”這個隻會讓人想起“天人永隔”的字，伸手，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很是不解的，跟站在一旁的靈狐小晨問道，“之前，都沒有什麽預兆麽？我給他的仙品青璃赤火丹，他怎麽不吃呢？那丹藥不是……”

“自樂水大人辭世之後，主人就不再修行了，會有今日，也是在他意料之中。”

小晨沒有聽從高志豪的吩咐，轉身去裏屋搬毯子過來，而是揪下了戴在自己頸子上的一隻小瓶子，把裏面的藥粉，悉數倒在了高向晨的身上，“主人曾說過，若不是怕自行了斷，會帶上罪孽，來世不能與樂水大人相守，他定在清水大人成年那日，就……志豪大人也該知道，主人每日傍晚陰陽對等之時，都會去觀星樓，使用天眼，看在奈何橋邊，等他的樂水大人，所以……”…

說着話的檔兒，被小晨灑了粉末的高向晨，便以人言可見的速度，化成了煙氣，末了，一顆已經有了人形的金丹，“嘭”得一聲，落在了椅子上面，把椅子面兒，砸出了一個小坑。

已經有了人形的金丹，再進一步，就是元嬰，成了元嬰，便可長生千年，變得曆劫飛仙。

爲了餘樂水，那個他心愛的女子，高向晨竟是，不惜放棄幾百年的修行，止步于曆劫飛仙之前，隻爲……去奈何橋畔尋她，與她，再度來生，再續今生姻緣！

“對不起，志豪大人，主人的金丹我需要收起來，不能讓你以人類的禮儀，給他安葬。”

小晨頗有些歉意的沖着高志豪點了點頭，撿起凳子上的金丹，裝進了自己的幻袋，“這裏面，有主人所有的此生記憶，之前時候，我也爲樂水大人保存了，隻有這樣，待他們喝了孟婆湯，忘記所有前塵舊事，再世爲人的時候，我才能幫他們再續姻緣，這……是我沒跟主人商議的私自決斷，但，希望志豪大人能……”

靈獸大都重情，小晨這麽做，毫無疑問，是打算要枯守千年，等待高向晨在世爲人的時候，跟他相認，再做他的靈寵。

雖然，于靈獸近乎沒有盡頭的漫長壽命而言，千年，并不是很久，但，在千年之中，沒有主人，也不能回去族群的寂寞和危險，卻不是小晨這樣的一個，才剛剛化形不久的低等靈獸能夠抵禦。

換句話說，極有可能，來不及等到高向晨轉世，小晨就會變成其他厲害靈獸的口中美食，或者，獵靈人的獵物，被取走内丹，死于非命。

“謝謝你，小晨。”

面對小晨的決定，高志豪稍稍沉默了一下，許久，才慢慢的擡起了頭，看向了它，“你才剛化形不久，沒有太多神通，樣子，也跟人類，有不少差異……距離爺爺再世爲人，還有千年之久，我想，在這之前，你先留下來，不要着急離開……我也是煉藥師，養得起你，對外，你可以跟旁人說，已經被爺爺送給了我，别擔心，我不會讓你跟我簽訂契約，你還是爺爺的靈寵，永遠都是……”

“我可以留下來麽？！”

高志豪的話，讓小晨訝異的瞪大了眼睛。

通常情況下，修仙者不會因爲生命走到了盡頭，跟凡人般的亡故，如果飛升失敗，被雷劫劈得魂飛魄散，陪伴那修仙者的靈獸，也會一起被雷劫劈死，而那些跟因爲其他原因，死于非命的修仙者，他們飼養的靈獸，若能有幸逃出的，也會因爲“不祥”，而被趕出家門，自生自滅。

所以，高志豪說，小晨可以留下來，而且，他還願意不跟它簽訂契約的飼養它，就讓小晨難以置信，确切的說，是感激的險些哭出來了！

“當然，以後，你就跟我一起，咳，你可以變回原型，睡在我讓蝶語給你新縫軟墊上，白闆吃什麽，你就跟着它什麽，靈獸丹，我也會喂給你。”

白闆是公的，睡在高志豪的肚皮上，當然沒什麽問題，可小晨是母的靈狐，又化了人形，這事兒，就有些不那麽合适了。

高志豪頗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聲兒，給小晨想了個“合适”的待遇，就低垂下頭去，跟白闆要起了剛才從小晨那裏接過來的信函，拆看了起來，“等比武完了，我找匠人把宅子修繕一番，給你蓋間單獨的小房間出來，你就可以用人形的樣子睡了，或者……我也可以先送你去風城，我新開的鋪子裏住，我未婚妻在那裏，她心細，又是從小兒跟靈獸打交道的，比我會照顧靈獸的多……”…

小晨是靈獸，又是一直跟高向晨住在一起的，所以，在它的概念裏，男女授受不親這種人類的俗禮，是完全沒有的，但看高志豪臉紅的低頭，一副尴尬爲難的樣子，便是隐約的猜到，自己現在跟他一起住，是很會讓他不自在的。

當然，小晨理解的是，高志豪現在的房間太小，沒地方給它睡，而不是……它是隻母的靈狐這事兒。

“志豪大人覺得合适就好。”

想到可以離開這個傷心地，去往風城，在高志豪新開的丹藥鋪子裏面居住，小晨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下來，“小晨跟了主人幾百年了，整天看主人煉藥，也算頗有些心得，去風城的丹藥鋪子住的話，可以幫……志豪大人的未婚妻照看丹爐，做些收整丹藥的雜事！”

小晨隻聽高志豪說過，有了未婚妻在風城，卻并沒跟他打聽過，是姓甚名誰，所以，這時提起來，也就不知該怎麽稱呼才好。

“她姓常，叫蝶語，她家裏養了十幾隻靈獸，其中，還有一隻是跟你一樣的靈狐呢，隻是還沒能化形罷了。”

高向晨剛剛辭世，高志豪悲傷難抑，原本想給小晨一個和藹的笑容，卻是發現，自己近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也沒法兒強迫自己跟平常時候般得笑出來，這“和藹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等天亮了，我就跟父親要一隻紙鶴，載你去風城，你稍稍收拾下東西罷，有什麽要帶的，都裝進幻袋裏，去我那裏之前，記得給爺爺把院子的門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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