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巫的震懾力果然強悍,在其他人發現那是一具巫偶之後,已經心生退意。

葉無莺瞧見了,莫名有些不爽。

其實就好比當初胡明喻瞧見琉绮之後就退了一樣,衆人發現那蒼白少年是大巫,輕易又不敢去傷他性命,不退還能做什麽?

葉無莺卻容不得他們退走,趁着這些人發現司卿身份而束手束腳的時候,迅速又殺死了兩個往後退去的護衛。

氣勢便是這般,一旦想要退走,便容易潰散,即便不在戰場,又隻有幾人也是一樣的。

那兩個謀士原本表情還算淡定,卻也終于有些驚慌起來,迅速往木樓後面跑,葉無莺從一開始就砍壞那棟小樓絕不僅僅隻是吸引他們的注意,更重要的是,他們想要跑也變得不那麽容易。

八級武者已經被青素纏住,兩名七級也一樣脫不開身,剩下的五六級的武者試圖帶着兩位身體有些虛胖的謀士逃跑,卻偏不敢轉身。

葉無莺的劍太利,也太兇,若是敢露出絲毫的可趁之機,便是一擊緻命。

他們甚至沒法相信,一個不過還未長成的孩子,雖已經有了些少年模樣,卻到底還是孩子,怎會這樣暴戾兇悍。

“唐先生缇先生快跑!”之前與葉無莺對話的那位六級武者大喊一聲,深深吸了口氣攔在了葉無莺的面前。他在這些護衛中不是最強,也不是最長,卻是他出來應答,隻因他是三皇子趙弘旻的心腹,其他人不是。

葉無莺卻長笑一聲,“我卻還怕你率先跑了。”他認識這個人,他與那趙弘旻一塊兒長大,不僅僅是他的心腹,趙弘旻這人幾乎與今上一般寡情,性格又有怪癖,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比如面前這位,如果沒記錯,就和趙弘旻有一腿,名是主仆,實則是時不時滾上床的關系。時隔這麽久葉無莺還有些印象,就是因爲後來有朝臣拿這件事說道。原皇子床上是男是女,在這個年代是壓根沒人管的,被拿來說道不過是因爲這青年非但不是世家士族出身,甚至不是平民,而是賤籍。

端隻看着那些個其他護衛雖聽他的話,眼中卻多有不屑便知道了,哪怕是那兩個被他以性命相護的謀士,都不見對他有多少尊重,便能看出些許端倪。

他死了,趙弘旻或許不會太過傷心,卻絕對會傷到他的臉面。

尤其這青年高大英俊,正是他十分偏愛的那一款。

不僅是他不能跑,那兩個謀士也斷然不許逃走。

葉無莺一劍刺天,宛若雷霆,劍氣激蕩之下,四周草木紛紛摧折。

那邊卻是臉色大變!

他們都是跟在三皇子身邊的人,怎會忍不住趙氏的功法?且衆人皆知,趙氏功法絕不外傳,除非你姓趙,方能習得一二。可是,葉無莺他姓“葉”啊!衆人的臉色頓時有些微妙起來,也對趙弘旻爲何執意要爲難葉無莺有了些猜測。

不得不說,這個猜測其實還挺靠譜的,也接近了實情。

可是很快,他們就無心再想這個了,因爲想起了趙氏的劍法有多麽可怕。

這年頭雖不到以劍爲尊的地步,但是劍法是出了名的難練,若是一個不好,難免淪爲隻有花架子卻沒有殺傷力的代表,尤其不少世家子,僅僅是因爲劍好看,便執意要練劍,到頭來除了好看,啥都不行。

趙氏的劍法不一樣,這是從實戰中磨出來的劍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殺人的技法,兇暴非常,戾氣十足。

葉無莺将喉頭的甜意壓了下去,每每用這門劍法,總難免過了頭,越階殺人的結果可不是那麽好承擔的,他表面瞧着絲毫沒有受傷,實則已經不能再動手,胳膊都酸軟不堪。

“不過欺我剛來京城,無人相幫罷了。”葉無莺嗤笑一聲,冷冷說。

司卿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無莺,你還是随我住到巫殿去吧。”

葉無莺沉默下來,他對巫殿有很多不太好的回憶,可是他知道,若理性去看,最佳的選擇便是住到巫殿去。他的根基太薄了,葉家更不可能護得住他,在這個京城裏,連那兩個謀士身邊,都有不少高階武士,更何況旁的那些權貴?

他來得真的太早了,自己的實力不足,偌大的京城竟是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包括座上那位他的親爹。

即便是發生了今天這樣的事,葉無莺也可以肯定那位絕對不聞不問,根本不會因爲這個而有絲毫的情緒,正因爲了解那個薄情的父親,趙弘旻才敢這樣大膽。

隻一時間,趙弘旻還不敢對葉無莺下殺手而已。

到了京城,即便是王貴妃沒有失勢,也會收斂起來,到底要有些顧忌。

但是對他身邊的人,就不一定了。

他的身邊,不僅僅有那位給的命侍,也有青素,甚至是阿澤。

葉無莺還未回答,就聽到司卿歎了口氣,“當真不用擔心的,你住在客院便行了,你也知道,那裏往常也有些人住的。”

巫殿很難進,那是對于絕大部分的人而言,有些人,卻未必有多難。

巫必須要割舍世俗,他們都是極年幼的時候就已經去了巫殿,與家人的聯系自然不可能緊密,但也有些特殊情況,比如如今的天巫婀戎,她也是世家出身,但是百年過去,她的家族已将沒落被抛棄在曆史的長河之中,隻剩下一個不過四五歲的孩童,乃是她嫡親的侄孫,她便光明正大地将那孩子接了來,放在客舍之中住着。當然,她并不管,純粹放養。

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借宿的,幾乎都是世家子,而且清一色被放逐的世家子。

無他,巫殿的客舍與巫殿的巫住的地方幾乎是鮮明的兩極,不少巫甚至是大巫、天巫的生活都極盡奢華,偏那客舍不僅設在不毛之地,而且條件清苦到了極緻,還不準随意進出,堪比那些小說中清貧的寺廟了。

可見,巫殿從來就沒有什麽招待客人的意思,才會這麽敷衍。

有司卿在,葉無莺自然不用擔心在客舍中也過得那樣清苦,他卻并不是因爲這個而不想去。

“好!”

最終他卻仍然答應下來,看着司卿笑得眉眼彎彎,蒼白的面容都似乎有了些許血色,葉無莺對他卻仍然沒有全部放下警惕之心。

比起這會兒的京城,他對司卿更了解,也相信自己絕不會被司卿算計第二次,要跨過的不過是自己心理上的那道坎,總比這會兒危機四伏的京城要好多了。

他不僅僅得顧及自己,還需顧及他人。

阿澤在巫殿中也能得到極好的照顧,且若是沒記錯,巫殿的客舍裏有一位高階的煉氣士,脾氣古怪卻着實很有些本事,想想辦法讓阿澤拜他爲師,卻是天大的好事。

這世上雖有官學,但絕大部分的平民并沒有資格去官學念書,得到較好的教育,于是,他們就會尋找一些民間師者,送上一份拜師禮,從此跟着師父習武念書——

一般有些水準的武者和煉氣士,多少都是念過書的,大殷在這方面的基礎教育做得還是不錯。

若是找到一個好的師父,未必就比官學差到哪裏去去,少的不過是一個交際的過程,也無法于官學之中觸類旁通,學到更全面的東西,但隻跟着一個師父,卻适合心思純粹的人,這樣他們可以不爲外物所擾,成績或許更好。阿澤就是這樣的人,他在官學,根本就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當然,這個前提是能找到一個好師父。

大殷好爲人師的高階可着實不算多。

于是,當葉無莺帶着青素等人,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同葉慎恬打了個招呼,直接去巫殿的時候,在門口等着的司卿看到一臉懵懂的阿澤,頓時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他怎麽也跟着來了?”

“爲什麽不能來?”葉無莺挑起眉說。

司卿抿了抿唇,“你沒有告訴我。”

“我爲什麽要告訴你?”

當初進城的時候,葉無莺等人是走進來的,阿澤卻是在通過手續之後,又跑回車裏去睡了,他因爲前一夜太過興奮,都不曾睡得着,整個人困得走路都在打瞌睡。

所以,司卿與阿澤竟是不曾碰得到面。

等阿澤好奇地朝司卿看來的時候,司卿眯了眯眼睛,看向這個從頭到腳都叫他讨厭的家夥,哦,這會兒還隻能說是個小男孩兒。

當初他敢一個人闖巫殿要将葉無莺帶走,也敢爲了葉無莺刺自己一刀,一瞧見他,司卿就覺得自己的肋下又有些隐隐作痛。

那不是緻命傷,卻是司卿記憶中最嚴重的一次傷了,他本就很難受傷,沒辦法,他的巫偶太強,本身巫力又強大,要傷他絕不容易。阿澤是個犟骨頭,而且是個執意努力要護住葉無莺的犟骨頭。

司卿能喜歡他才叫怪事,哪怕阿澤保護葉無莺的心思再純粹,将心比心,他都覺得做到這種程度絕對不可能太純粹的。

就好比現代不少女孩子絕不相信男女之間有單純的友情一樣,司卿也不相信阿澤單單因爲報恩就能用命去保護葉無莺。他無法理解這種人,難免要将這些人想歪。

這輩子,他處心積慮要讓葉無莺早早來京城,未必不是因爲不想讓葉無莺同阿澤碰上,他知道,阿澤要到明年才會入學,原想着這會兒他指不定還在哪兒的深山裏,自然不可能再與葉無莺碰上。

誰知道……

但葉無莺既然帶了他,司卿也不能執意将阿澤丢出去。

隻能維持着難看的臉色,帶着他們去了巫殿。

巫殿雖在南郊,卻事實上還在京城的範圍内,距離并不遠,明明是冬天,他們越往南去,這地下的草場便愈加郁郁蔥蔥,完全違背了生物的生長規則,這種草照理來說絕不可能在這種氣溫裏還維持着春天般的長勢,綠得幾乎像是塑料做的,甚至像是刷過一層油亮的漆。

但巫本就是不能用常理來推斷的一群人,所以,那占地極廣的巫殿背靠神巫山,在視線中延伸開來的時候,着實算得上巍峨壯麗。

巫殿稱之爲殿,事實上并不全然是宮殿的模樣,反而有不少塔,甚至在那些個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上,也隐隐有些修葺得很是華麗的屋舍。總之,這是一個畫風很詭異,幾乎帶着某種虛幻感的地方,一眼并不能看的全。

司卿一路帶着他們,走到最西的山麓,就是巫殿的客舍。

比起進來時看到的那些不少用金屬和琉璃制作的華麗屋舍,這裏簡直就是到了貧民窟,木屋、竹屋,甚至是稻草屋,一看就是住的人自己搭的,多少有些粗糙,又全不講究規劃,不僅亂糟糟的還很低窪難看。

當然,也不乏一些瞧着還算不錯的屋舍,可見主人是用了心的,但在這樣的環境裏,怎麽都不會顯得有多少格調。

隻有最邊上有一排青石大屋,這是給偶爾一些真正的巫的客人住的,若是客人要來,便要先派自己的仆從來打掃屋子,可别指望巫殿的人給你打掃。

葉無莺并不想住在那青石大屋裏,因爲住在那裏的人定然會被其他人排擠,少不得要招兩個白眼,若是短期還好,長期住的話絕不合适,而是巫殿吝啬,若是住在那裏,巫殿會收一筆不菲的租金。司卿也知道他不會想住在那裏,他早早就給葉無莺選定了一塊地,山腳下有一棵大樹,已經生長了上萬年,枝葉繁茂全然遮住了陽光,是以其他住客都主動離那裏一段距離。司卿卻早早的已經在那裏給葉無莺建造樹屋。

于是,當葉無莺瞧見那連木梯都已經架好的樹屋時,忍不住問:“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

“三年前。”

“萬一我一直不答應要住到這裏來呢?”

司卿笑了,笑得略微有些狡猾,“你總會答應的。來吧,看看這裏怎麽樣。”

還有什麽怎麽樣?自然一切都準備得很貼心,十分符合葉無莺的審美,又不乏舒适,甚至是葉無莺上輩子提過的沙發靠墊之類的一樣不缺,地上都是锃亮的木地闆,甚至連牆上的挂飾都考慮到了,幾個漂亮的金屬架子上,甚至擺放着顔色鮮麗的花草。

一切都符合葉無莺的喜好,看着就知道是用了很大心思的。

“謝謝。”最終,葉無莺還是說。

他看向書房裏那滿滿的一書架書,這個書法不大,隻有這麽一個書架,葉無莺剛走過去,就聽到司卿說,“我在這個書架上下了巫術,唯有你和我可以取下這個架子上的書看,其他人若是碰一下,便會猶如火燒,疼痛鑽心。”

葉無莺一怔,拿起一本翻開,入目就是司卿那一筆秀麗悅目的字迹。

“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都寫了下來,還有這幾年裏京城的變化形勢,”司卿輕輕地說,“我知道你用得着,隻希望能有那麽點幫助。”

滿滿一書架,少說也有上百本,全部都是手寫的字迹,他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司卿親筆,每一本俱是一樣。

這裏面花的心思毋庸置疑,司卿到這巫殿也不過五年,這五年中他還要努力修煉巫力,從回到五歲那日起,到今年滿打滿算不過七年,要在七年裏晉升到大巫,其中艱難自不必說,然後,他還要寫這一書架的東西。

葉無莺了解司卿,上輩子的司卿可以說是萬事不挂心的,他要挂心做什麽呢?身爲一名巫,那些個世家皇族再如何掐得風生水起,又幹他何時,巫本就地位超然,他一生都不缺富貴,更因巫殿看重,身份極高,誰都要給他幾分面子,他着實不用去注意那些個繁雜事務。

可是,此生爲了葉無莺,他從回來的那一天起,便已經開始做這件事,才有可能此時将這一書架呈現在葉無莺的面前。

葉無莺垂下眼睑,忽然覺得手中書重逾千金,他擡起手臂的時候,都覺得有些困難了。

司卿變了嗎?其實他沒有變。上輩子情濃之時,他也是恨不得将心都掏給葉無莺的,隻是生性霸道多疑,又有些偏激,旁的那些挑撥離間實則都是虛的,若是真正兩心不移,堅定如初,怎會如此?不過是他們倆都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到底摔倒在半途,這一摔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司卿用錯了方法,葉無莺又不是能忍的性子,到底隻是個決裂的結局。

說他沒變,實則又變了,收斂了脾氣,也有了耐心,他成熟了,不再像個任性的孩子。

譬如眼前這些個字迹,也是一般收去了狂放的棱角。

此生重回,他是定然不肯再如上輩子一般重蹈覆轍了。

用心良苦,絕非一朝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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