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秋雨從昨夜就開始下,打在屋檐上噼裏啪啦地響。
幾個莊戶人家的中年男女蹲在城外的茶棚裏愁眉苦臉,最近這京城不知道怎麽了,門戶越來越緊,這門都難進了,他們這些趕早市要去賣瓜果蔬菜的,自然就被耽擱了下來。這幾天又下着雨,就更加叫人憂心了。
茶棚裏大多是他們這樣被攔在城門外的農人,當然,也有一些上京的旅人在這裏歇腳,所以這個茶棚很不小,能在這裏支起這麽個茶棚的,背後恐怕也有些門道。
這些地頭上的莊戶人家對于那些面容帶着風霜之色的商隊并不陌生,這些人早就讓他們見怪不怪,剩下幾個年輕人像是外出遊學的官學學子,還有幾個上京投親或者訪友的人家。在這遮擋了外面風雨的茶棚裏,形形□□的人竟然都可以看到,隻是到底還是有貴賤之别,那些世家士族的人都在茶棚裏面的小隔間裏坐着,并不與他們外面這些農人混坐,他們從華麗的車上下來,也隻是爲了透口氣,等着京城門開而已。
這時候,坐在不遠處的幾個人就顯得尤其引人注意。
他們穿着上并不太顯眼,隻一個青年穿着深青色的長衣,衣服料子看着很是不錯,長發隻是簡簡單單地束在腦後,可他那樣的人,恐怕即便穿着粗布衣衫,也像是穿着華服坐在宴會之上,隻因他長得太好,那樣畫筆難描的眉眼容貌,使得這茶棚裏哪怕是那些坐在隔間裏的人,都忍不住悄悄朝他看來。而他身旁那個青年短發勁裝,俊美地幾乎讓人無法與之對視,整個人都完美精緻,再加上通身那一股子英氣勃勃,讓他顯得十二分吸引人。
隻他們兩人,就足以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更何況這一桌上,還有個美得勾魂攝魄的年輕女子,仔細看去,明明是那清麗秀氣的模樣,偏偏再看一眼,就覺得她一舉一動一颦一笑無不嬌媚動人,令人難以自持。除此之外,另一個樣貌清秀的娃娃臉,竟讓人分不清是少年還是青年,笑容純淨,讓人見之可親。剩下的一個女子明明長相并不出衆,膚色更有些蠟黃,眉宇間的鋒利銳意卻足以讓她區别于衆人,有一股獨特的魅力。
這樣的五個人,與他們這些平民坐在一起,難免有些格格不入。
幾個莊戶人家的女子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悄悄在說着那幾人。
“那定然是世家子。”
旁邊一個婦人反駁,“世家子怎麽可能不帶仆傭出門?你們看看,那幾個裏哪個都不像是仆傭。”
以她們的見識,任何一個世家子出行哪怕再簡樸,都得帶上幾個仆傭,看那幾人的相處方式,明顯十分平等,而不是主仆關系。
“若不是世家子,怎可能這樣——”這農婦語言貧乏,竟是不知該如何形容,她身邊其餘幾人卻都理解,點了點頭。
方才走到隔間裏去的那幾個世家子,個個都還不如他們呢!
她們正竊竊私語的時候,就看到從隔間裏走出來兩個人來,正是之前進去的那些世家子之一。
“葉師弟,想不到在這裏碰見你!”
聽到這驚喜的聲音,葉無莺擡起頭來,好半天都沒想起來這人是誰。
“我姓蘇,鳳西蘇氏,蘇平峥。”爲首那青年趕緊說。
在葉慎之葬禮那天,他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卻也僅限于此了。蘇平峥在博望官學讀過書,比葉無莺要大上四五屆,喊他一聲師弟不會顯得太谄媚,卻也不至于太疏離,恰到好處地拉近了兩人之間的關系。哪怕見葉無莺沒有想起自己來,他也沒有顯得尴尬不快,反倒是落落大方地介紹了自己,隻是他身後那個即便是努力收斂仍叫人覺得有些倨傲的少年似乎有些不快。
他一說,葉無莺倒是想了起來,于是也笑,“原來是蘇家的人,現在無嫣堂姐正在艾爾沃德——哦,就是另一片大陸那邊,她過得很不錯。”
蘇家也是葉家的姻親世家,眼前這蘇平峥算得上是葉無嫣的表哥,葉無莺說這樣一句話已經十分客氣了。
偏他身後那少年哼了一聲,“她是逃婚跑的,你不将她送回來反倒說她過得好,到底是何居心?”
“逃婚?”葉無莺有些愕然,他還真不知道。
“原本我外祖父已經說了讓平峥哥哥娶她,她倒好,就這麽跑了!”少年頗有些憤憤然的意思。
蘇平峥皺眉,這才淡淡說,“這是秦家秦朝西,恰好我們蘇家要進京,他考入了國子監,便順路帶他一起來。”言下之意自然是撇清關系,隻見那秦朝西看着蘇平峥的眼神很是親密,蘇平峥卻有點唯恐避之不及的意思。
葉無莺笑得意味深長,“秦家的人啊……”
當年葉無暇死在他的手上,從上輩子到這輩子,秦家與他都是敵非友,隻是他進了京城,見到的格局越來越大,秦家自然也就如同那地裏的塵埃,他再看不上了。即便是葉慎敏對着他,也需要好好地捧着,絲毫不敢提當年之事,瞧着秦家反倒是沒有受到多少教訓,倒是讓葉無莺心中不爽,尤其這少年還敢在他面前甩臉色,傻不傻?
“朝西!”一聲喝罵傳來,這時一個高大的中年人從隔間裏匆匆跑了出來,一把拉住了秦朝西,對葉無莺陪着笑說,“葉少爺不要理會他,他隻是小孩子脾氣。”
葉無莺瞥了這人一眼,想不到還真的認識,不過應當是上輩子認識,此生他連見都沒有見過此人。
秦家秦流尚,與葉慎敏的丈夫秦流玉是一輩人,然而在秦家的地位卻并不算太高。可葉無莺深知此人厲害,他長相平凡,爲人處世甚至帶着點兒令人看不起的低聲下氣,可骨子裏卻是個狠辣深沉睚眦必報的人,滿肚子的壞水,上輩子他在葉無暇身邊,可是爲她出了不少主意。
這秦朝西明顯也不大買他的賬,翻了個白眼甩開了他的手,“你要讨好他,可别拉上我。”他一扭頭就回了隔間,臨行前還看了蘇平峥一眼,似乎在示意蘇平峥和他一起走,偏偏蘇平峥跟沒看到一樣,他隻得恨恨地跺了跺腳自己跑回去了。
司卿盯着他的背影,眼中殺機一閃而逝。這茶棚中的茶水他自然是看不上的,若非葉無莺在,這樣不幹不淨的地方他連坐都坐不下來,這會兒安靜地坐着已經是極緻。他那隻瑩白如玉的手拿起一隻茶杯,掩飾住了另一隻手的動作,被踩的堅硬平實的泥土地忽然松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麽冒了冒頭,又似乎什麽都沒有,快得叫人根本看不清楚。
葉無莺自然發現了他的小動作,他隻是微微笑着,不動聲色。
這時候,蘇平峥已經在葉無莺他們這桌坐了下來,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他的母親是我姑姑,這真是躲也躲不開的血緣。”
“他到底是哪裏來的膽氣?”謝玉頗有些不可思議地說。要知道,葉無莺這會兒是聖者本就是衆所周知的了,更何況他還有一層身份光環。蘇平峥這會兒跑來和他們結交,明顯是不知道京中發生了什麽事,在這種背景之下,那個小子還敢對葉無莺這樣倨傲,他到底是吃什麽長大的?
蘇平峥淡淡說,“我姑姑十年前就去世了,自然有他那聰明的繼母将他養得不知天高地厚,隻當自己是世間無雙的天才人物。他是天三品,在你們離開博望之後的那麽多年裏,也算得上是不錯的資質,如今十四歲,已經踏過了五級這個坎,說來好笑,他總覺得當他到你這個年紀,會比你更先成爲聖者。我隻能說無知者無畏,他太無知也太愚蠢,還請葉師弟不要太和他計較。”
京城天之驕子太多太多了,他很快就會看清現實了吧?能把他送到京城來,已經是蘇家能爲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無嫣和你到底是——”
蘇平峥苦笑說,“我祖父确實有這個意思,也和葉家談過,事實上已經談得差不太多時,她忽然又說不願意了。”
“是談的讓她嫁到蘇家去嗎?”
蘇平峥猶豫了一下,仍然照實說:“是。”
葉無莺立刻明白了,說穿了不過是葉無嫣不甘心而已。
大殷的婚姻仍然講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世家之間,多是通過聯姻嫁娶門當戶對的女子,或者由差不多門第的男子入贅。也因此像是博望那個地方的幾個世家,幾乎都是姻親之家,其中葉家和蘇家更是互爲姻親多年,葉無嫣能嫁到蘇家去,也不能說葉慎萍對她不好,眼前的蘇平峥相貌英朗,雖不比葉無莺、司卿這樣變态的俊美程度,也算是個出色的世家青年,且看他談吐言行,在世家中都算得上優秀。
更何況,還不滿三十歲的他就已經是八級武者,哪怕是初入八級,都絕對堪稱青年才俊了,恐怕在博望城那個地方,蘇平峥肯定是熱門的夫婿人選。
要知道,葉慎一這個葉家家主,都是在四十歲以上才突破到八級的。
若是葉無嫣是普通女子,必然對這門婚事十分滿意,可是她不是,她見過葉無莺活出了怎樣的人生,想起幼時葉家家學那段階梯,她隻比他慢那麽一丁點兒。
到後來,她雖然怎麽也追不上葉無莺了,卻也一直在努力,在成長,從未有一刻懈怠,婚姻之于她并沒有那麽重要,至少沒有重要到讓她放棄自己的人生。
外面秋雨仍然在淅淅瀝瀝地下着,天色越來越亮,恐怕再過個一刻鍾,城門就要開了,茶棚裏立刻嘈雜起來,人們紛紛開始整理自己的貨物,将最後的一點殘茶給喝盡了,這才探着腦袋朝城門那邊看去。
可惜隔着那條壯闊的黑河,根本瞧不太明晰。
蘇平峥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隻要他願意,任何人和他談話大概都會覺得如沐春風,很是舒适。他站起來,欠了欠身,正想回到隔間蘇家人那裏去,臉色卻忽然變了。
一瞬間,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從沒有一刻覺得自己距離死亡這麽近!
蘇平峥是一名八級武者,在整個大殷都算得上是高手了,八級武者已經能夠開山裂石,身體之強健難以以常理論之。而且他這個八級是通過真正血與火的磨煉一點點積累來的,他并非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可這會兒他的眼瞳之中充斥着那猶如霹靂閃電的一箭!
躲不開,沒法躲!
這一箭必然要射進他的頭顱,一箭奪命。
就在這時,一隻精緻美麗、修長白皙的手就那麽輕輕巧巧地,不知道從哪裏憑空伸出,就這麽漫不經心地捏住了那支箭,因爲動作太過從容簡單,一切都好似慢動作一樣在蘇平峥的眼前掠過。
“趙弘旻,你還是這麽陰險卑鄙,最喜歡朝着我身邊的人下手,還不快給我滾出來!”柿子挑軟的捏,他們這一桌六個人,唯一的軟柿子隻有倒黴跑過來和他們說話的蘇平峥一個人。
這一箭破開秋雨飛了進來,直取蘇平峥,以趙弘旻之能本是做不到的,但他借助靈能機械之能,握有神兵弩在手,卻能以九級武者之力射出近乎聖者之威的一箭。
葉無莺的判斷十分準确。
這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葉無莺,你爲什麽還敢回京城來,偏偏還是這個時候!”
“那你呢?大清早地瞞着上官家跑到這裏來殺我,你怎麽敢?”葉無莺嘲諷地說,“上官家要的是一條狗,你爲什麽不好好做一條聽話的狗?”
衆人本來還沒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直到身穿黑衣的禁衛營士兵出現,将這裏團團圍住,才徹底反應過來,一時間整個茶棚都騷動起來,隻是很快就安靜下去。
有一個青年從門外走了進來,一個美貌曼妙的侍女替他撐着一把傘。
那把傘繪着雨過天青的江南煙雨,顯然出自名家手筆,精緻美麗。
那侍女将傘撐在他的頭頂,自己的周身被雨水淋濕,明明是深秋時節,甚至已經有了些初冬的寒意,那侍女仍然穿得很輕薄,衣衫被打濕立刻有了些許暧昧誘惑的味道。
可是當她站在那青年身邊時,不會有任何人看她,隻會看向那青年。
在趙申屠所有的子女之中,除了葉無莺之外,唯有趙弘旻的賣相最好,他的容貌本就出色,再經過宮中這麽多年以絲竹玉器古卷書香細細養着,養出的便是這麽個一出場就足以叫衆人失去言語的貴公子。
他的手中甚至還拿着那把神兵弩,可是他自雨中走來的畫面,美得就好比一副深秋賞雨圖,他自身就是一處景。
葉無莺不得不承認,論裝逼的功底,趙家絕對是家學淵源,但趙弘旻堪稱其中的佼佼者。
人似美玉,心如蛇蠍。
然而,趙弘旻似乎又忘了一點,葉無莺早就說過——
他敢殺自己身邊一個,自己定會十個八個地殺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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