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風月閣名字裏帶着閣字,事實上它不是一棟小閣,而是幾座連在一起的小島。

去風月閣必須要乘船,而與風月閣的美人齊名的,就是風月閣的畫舫,那些小船兒個個不算大,卻都精緻極了,入内每一寸都布置得完美無瑕,讓人無從挑剔。

畫舫上的船娘皆是三十來歲的美貌女子,她們實則是風月閣這個風月場中最低的那一個級别,即便如此,也是個個獨有韻味,并不是尋常煙視媚行的女子,有不少昔日的紅牌,到了年歲稍稍大了,隻能來做船娘,這一艘艘小船,都是她們親手布置,好似她們的閨房。

風月閣中并沒有那些粗俗的女子,說來諷刺,要入這風月閣,非但要讀過書,還要個個都是官學出生,自與其他地方不同。

除此之外,也有年輕的俊麗男子站在一些白帆小船的船頭,這些也是風月閣的船,本來風月閣就分爲男苑和女苑,這尋歡作樂不僅考慮到了男女,也考慮到了性向,當真是無所不有。

司卿想也不想,和葉無莺上了一艘畫舫,比起白帆小船,他甯願選擇畫舫。

船娘是個面帶倦容的清瘦女子,言語間淡淡的,算不上多熱情。她瞧見葉無莺和司卿兩人這樣的容貌,目光也不過隻凝了片刻,就低下頭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且明明看到了他們帶着個昏迷的男子,卻隻當沒有看到。無疑她是個聰明人,在風月閣裏那麽多年,她見過的人和事太多了,雖然這兩個青年出色的容貌是她平生少見,也不至于讓她太過失态。至于客人的事,她絕不會多嘴一句,顯得極有分寸。畫舫上準備的果酒和點心都很美味,畫舫漸行,船娘唱起歌來,清冽悅耳的歌聲裏帶着些許惆怅和幽怨,遠遠地飄開,混着黑河上因爲下雨而起的一層輕霧,連司卿對風月閣的惡感都削減了不少。

“聽這名字十分惡俗,現在看來,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司卿看着那雕花小窗外的河景說。

風月閣能名聲斐然這麽多年,自然不可能沒有理由。

船行了一會兒,被安置在軟塌上的丁佩雁就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精緻的紗帳頂,一時間差點以爲自己回到了徐家,頓時感到心如死灰。卻忽然感到了身下的軟塌在微微晃着,溫柔安逸,然後他才發現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這間屋子并不大,雖然處處雅緻,卻絕不是那個庭院深深充滿大家氣派的徐家。

“醒了?”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丁佩雁擡起頭來,看到那人卻是一怔,他沒想到會是這個人。

哪怕比起多年前,他的長相已經有了明顯的改變,丁佩雁仍然一眼就認出了他,因爲長得這樣好看的人實在不太多,另一位徐家的那位天巫大人坐在不遠處的窗邊,正冷冷看着他。

“是你……”丁佩雁喃喃說。

司卿哼了一聲,“除了我們,還有多少人能毫不在意地将你從徐家仆從手中帶走?”

打狗還要看主人,如今京城形勢晦暗莫名,徐家看似置身事外,但動辄便能影響大局,不論是誰都不會在這會兒去觸徐家的黴頭。比如丁佩雁的姑姑惠妃明明還在宮中,哪怕趙弘啓被趙弘旻殺死,皇後形同被軟禁,惠妃卻能屹立不倒,也是個奇女子。對于丁佩雁的遭遇她不是全然不知,隻是漠視罷了。

因此丁佩雁早已經絕望,他并不認爲有誰能夠救他,誰知道峰回路轉,竟是眼前這兩個人。

是了,他們出手徐家絕不會敢來追究的,不說司卿的身份,就是葉無莺也從未将徐家放在眼中過。

丁佩雁低下頭去,“多謝……以前那事,是我對不住你。”他顯得很愧疚,說的自然是那位丁家老祖參與圍攻葉無莺的事。

“不管你去不去求你祖父,你們家那位老祖都會對我動手,這一點根本與你無關。”葉無莺看得很清楚,“他的背後是宮裏的那位惠妃,并不是你懇求一下就會成功的。”

丁佩雁搖搖頭,“可我畢竟做了那樣的事。”他爲了徐翊巍忍着内心的折磨和痛苦去求着丁家老祖出手,如今葉無莺以德報怨,讓他心中愈加有愧,“現在想來當真悔不當初。”他歎了口氣說。

葉無莺看着眼前的丁佩雁瘦骨伶仃,飽受折磨的樣子,想起昔日他初來京城,一路上丁佩雁對他溫柔和善,又多加照拂,那樣一個容顔俊秀内心柔軟的青年,到底成了這副沉默蒼白的模樣。

那件事于徐翊巍而言不過是一時興起的試探,于丁佩雁來說卻徹底違背了他爲人的原則,他一直受到良心的折磨,徐翊巍那時跪着向他求情悔過不過也是一瞬的愧疚吧?否則丁佩雁也不會是現在這樣子。

“現在你準備怎麽辦?”葉無莺看着他。

丁家早就被治罪,一時間這個大士族之家頃刻間分崩離析,一家子從士族削爲了庶民,除了宮中惠妃之外,其餘丁家人隻得賣了京中的宅子,回到老家去度日,原本丁佩雁也要同他們一起走,卻被徐翊巍強行留下。

此事丁家明明清楚,卻人人漠然以對,明知道他立場艱難,甚至還有不少人冷嘲熱諷,昔日那些與他交好的兄弟姐妹,看着他的眼神都帶着幸災樂禍的惡意。

他們都知道了他和徐翊巍的關系,徐翊巍那樣不帶任何尊重地待他,自然會讓丁佩雁被人無限看輕。

他無法再回老家去投靠親人了。

丁佩雁一臉茫然,前路灰暗,竟然天下之大,并無他的安身之所。

“這天下是很大的,不僅僅隻有大殷。”葉無莺忽然說,“既然你想徹底割斷過去,比如去另一片大陸看看。”

丁佩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鄭重地點點頭,“我本就對你有所虧欠,現如今欠你一條命。離開這裏之後,隻需有用到我之時,必然鞠躬盡瘁。”

聽着他說虧錢葉無莺,司卿莫名就有些不爽,他可以感覺到丁佩雁發自内心的感激。他醒來之後,提都沒有提起徐翊巍,然而眉目之間,仍然可以看得出那淡淡的仇恨。

他定然是恨着徐翊巍的吧。

司卿隻是這樣默然看着,看的是别人的事,想起的卻是上輩子的那些過往。

那時無莺逃走之後,是不是也是這樣恨着他?恨得連提起他都仿佛是一種屈辱和折磨,明明愛過,愛得可以拿命去搏,愛得不顧家族隻爲了他能夠活命,到頭來,愛有多深,恨就有多深,重生一次,司卿用了那麽多年的時光,才漸漸将那恨意消磨了。

徐翊巍恐怕沒有這樣的機會,終其一生,丁佩雁也絕對不會原諒他。

司卿忽然覺得很慶幸,慶幸到心中緊張,一時間指尖都有些發麻。

他和葉無莺并肩走到了外面,秋雨混着河上霧氣撲在臉上,冰涼的觸感才讓他感到清醒了一些。

“丁佩雁可是國子監他們那一屆的魁首,”葉無莺考慮的卻是其他,“聽聞之前選了官,能力很是不錯,恐怕比維安他們更好用。”

司卿隻得回答,“希望如此。”

葉無莺笑了笑,“今晚就先送他走吧,回頭讓一塊兒去的蘇平峥先照看一下他。”他們得将蘇平峥也暫且送到艾爾沃德去,包括這次和他來的那些蘇家人,就怕他們留在京中會成爲趙弘旻的眼中釘,這家夥發起瘋來根本沒有理性可言,牽累無辜這種事他做得着實不少。

剛說了幾句話,就遙遙看到了籠在霧氣中的小島。

雨中觀島,缥缈如仙人居所,亭台樓閣掩映在一片姹紫嫣紅之中,美得猶如畫中景象。此處島上用了特殊的靈陣,使得島上氣溫四季如春,永遠花團錦簇。

剛一靠近,他們就感到一陣溫暖的濕氣撲面而來。

“客人,還請下船。”船娘輕輕說着,此時方才一笑,低聲道:“我叫清娘,下次若還要來,便可點我清娘的船。”

葉無莺點點頭,給的船資不低,叫過丁佩雁一起下了船。

畫舫靠岸的地方有一座小亭,亭裏坐着一群身着紗衣的少年少女,他們不過十三四年紀,還一派天真,卻都是一副好相貌,叽叽喳喳地說着話,歡聲笑語猶如銀鈴般悅耳。

一見有畫舫靠岸,便有一個少女站了起來,抿唇笑着說,“是清娘姐姐的船,我先去了。”

然後朝着岸邊走去,走姿婷婷袅袅,已經很有了幾分婀娜。

若來的是船娘畫舫,便由少女去迎,若是白帆小船,便是那些俊秀少年去了。

不比清娘的沉默,這少女見來的隻有三人,這三個青年俱是一副好相貌,尤其是其中兩個,竟是天人之姿,雖不曾帶着仆傭,這樣的氣質容貌,足以成爲風月閣的上賓。

少女活潑地行了一禮,“還請客人随我來。”她嬌俏地笑着,“我叫五兒,是月溶院的婢女。”

這風月閣男苑爲風閣,女苑爲月閣,這月溶院自然就是月閣的院子之一。

葉無莺并未跟着她走,直接說,“我來找人,聽說鴉雪先生近日正在閣中?”

一聽這話,五兒立刻肅然了臉色,神情比方才更加恭敬,收斂了方才那種活潑勁頭,輕輕道:“請跟我來。”

一路分花拂柳,不多時,便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小閣前,然後五兒便悄無聲息地退走了。

能知道鴉雪先生之名,那便絕非一般的客人。

“鴉雪竟然住在這兒?”司卿皺着眉說。

“是啊,他一直住在這裏。”葉無莺一臉平靜。

司卿扭過頭去,早知道是來找他,他就不來了。一想到那人,他的心中就忍不住泛出一股酸意。

哪怕這輩子葉無莺和鴉雪絲毫沒有往來也是一樣。

這人曾對葉無莺情深一片,不求回報,哪怕葉無莺一點也不愛他。

司卿很讨厭他,兩輩子都極其讨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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