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在會議桌旁邊坐下，石青槐還有些心神不甯。

經曆了雲川的事情之後，他總覺得難以融入這樣正常的生活節奏，以往的他曾經以職業新聞人爲目标，但現如今新聞工作已經難以在他心裏掀起一點波瀾。也難怪，對雲詭波谲的試煉者世界而言，新聞報道的那點小事連茶餘飯後的談資都算不上。

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淚……這些普遍誇張的宣傳手法，在末日來臨的大環境下早就沒有了任何賣點。至于那些所謂盡力揭露真實的報道，其踏足的領域也不過是末世前的冰山一角。

其餘組員還在積極地議論着新聞版面改版的相關事宜，石青槐已經徹底神遊物外，偶有幾句熟悉的術語鑽進耳中，才能讓他有片刻回神。

“石記者，你來談談對于這次工作的感想！”主編黃甜的聲音仿佛從天際飄蕩而來，終究是把出神的某人拉回了現實……石青槐咳了兩聲，不慌不忙地開始叙述自己對于欄目改版的意見。

對于這次分欄改版工作，他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做好了規劃，當着衆人面前亦能侃侃而談。

然而，在他談話過程中，所有人都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咳咳，石記者，請注意談話重點！我們讨論的闆塊主題是：對于安通貨運工廠内部發生的異常事件，是否進行獨立跟蹤報道。”

兩分鍾毫無營養的發言後，黃甜終于忍不住用手指敲響木桌，将石青槐的發言打斷。

“額……”石青槐這才意識到此次會議不同尋常，他尴尬地拿起桌上備用的參考資料，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覽起紙張上的文字。

“小石外出公幹這麽久，可能錯過了最近的新聞報道，我們就把之前的主題大緻複述一遍吧。”組長佘建安開口安慰滿臉不悅的黃甜，順便給石青槐找了個台階下。

“小孔，你來說一說。”不等佘建安推舉人選，副組長魏文德搶先一步發号施令，組員孔志業應聲起立，拿起早已準備好的長篇手稿，滔滔不絕地發表自我的見解。整個過程中，他不時瞄兩眼石青槐，偶爾臉上還會露出得意的神色。

孔志業和石青槐同爲大學生兼實習記者，他比石青槐稍早一步入社，平日裏總以前輩的身份自居，對石青槐這個工作能力不差的同齡人懷有明顯的敵意。加上副組長魏文德一直想拉攏黃主編，而孔志業入社以來就和魏文德走得很近，他當然要在黃甜面前不遺餘力地表現自己，順帶打壓石青槐這個自己眼中的“愣頭青”。

“根據目前線人打探的消息，以及内部整理的情報，關于最近圍繞安通工廠發生的一系列殺人案，可以得出的結論有以下三條……”

“第一，經過警方排查，兇手并非廠内員工，而是外部流竄作案者。”

“第二，死者皆死于重物擊打，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外傷和槍擊的痕迹，經過法醫判斷，被害人都是被兇手徒手殺死。因此，兇手很可能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或者雇傭兵，排除精神不正常的流民作案嫌疑。”

當孔志業報出第二條線索時，兩位組長包括主編黃甜都對他投去贊賞的目光。

在這個能輕松買到槍械的年頭，因爲末日将至而喪失理智的瘋子多不勝數，光天化日下的槍擊案都時有發生。能排除這種自甘堕落的瘋子的作案可能性，也算是縮小了嫌疑人目标範圍。

可以想象，孔志業能收集到這種重要的情報，一定耗費了不少功夫。

孔志業受到幾位領導目光的鼓舞，聲音更加洪亮了幾分：“第三，兇手的一系列殺人行動都是有計劃、有目的的。其一開始殺害的目标爲安通工廠裏的員工，之後的行兇目标爲進入過工廠的新聞記者……綜合考慮，不排除安通内部高層買兇殺人的可能性！”

“……”

“喂，使勁兒，到底發生了啥事？”

趁着孔志業還在念經一般發表自己的見解，石青槐用胳膊肘捅了下旁邊的史靖，順口叫出了對方的外号。

史靖是組裏和石青槐交情最好的員工，這個大塊頭平日裏話不多，做事腳踏實地，是個連黃甜都挑不出刺的老實人。

“安通那邊的工廠發生了殺人案，就在槐哥你出差後第三天開始……”史靖在私下小聲給石青槐“補課”，其餘的組員見了這一幕也不好多說什麽，唯有坐在正對面的黃主編瞪了二人一眼。

通過史靖的低聲叙述，石青槐大概了解了事情經過。

安通貨運公司是江淮區運輸業的龍頭老大，這個公司三年前在淮河邊上建了一座工廠，平日裏用來儲藏一些大型的運輸物品。直到半個月前，也就是石青槐飛到雲川的三天後，工廠裏的幾名保安接連被神秘人殺害。兇手的殺人手段殘忍異常，活活用拳腳将人擊打緻死，幾名受害人甚至被打得血肉模糊看不清樣貌。

最令人震驚的是，在警方得知此事後，欲要進入工廠内調查時，神秘人再度現身！兇手當場擊殺了三名警員以及五名在現場做報道的新聞記者，并且毀壞了現場所有的攝像儀器，然後在槍林彈雨中全身而退。

“槐哥，我們社的小宋你記得吧？就是那個白白淨淨的小男生，他剛入社工作沒多久，這次正好被分配去報道這件案子，不巧就遭了那神秘人的毒手！”史靖在桌下偷偷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心有餘悸地說，“屍體那個慘喲，眼珠子都爆出來了！我就在現場看了一眼，回家幾天都吃不下飯。”

史靖這人平日裏憨厚老實，很少會誇大其詞地描述一件事，他都用上了“眼珠子爆出來”這種等級的形容詞彙，足見兇案現場的景象是多麽駭人聽聞。

“所以呢，社裏還打算發布這起新聞麽？”石青槐總算懂了組裏的意思，他們估計是怕兇徒報複，因此在猶豫要不要大力報道這件兇案。

“兩天前，社裏已經把搜集到的所有新聞材料都發布到網上了。”史靖的話讓石青槐頗有些摸不着頭腦。

“那他們在争論什麽？”

新聞你們都發布了好了，還在這裏聊個啥？

史靖把嘴巴湊到石青槐耳邊，一臉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們在讨論，要不要對安通工廠内部的秘密進行跟蹤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