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大聖！
當林婉月一字一頓說出這四個字時。
萬年前那些慘烈的回憶，頓時湧上心間。
曾經上至九天仙佛，下至幽泉鬼魅，暢遊九歌，天地不可擋。
曾經獨立于劍丘之上，睥睨衆生，沉醉于勝利之巅。
曾經身經百戰，與天平齊，卻從未一敗。
因爲這個名号，腳踏之處，必是如山的屍骨。
看似快意恩仇，潇灑超脫，卻是逆世抗争，身不由己。
他，是災難的根源；他，是命運的禍忌。
“呆子！呆子！”看着孫悟空愣在當場，雙眼無神，林婉月開口喚道。
孫悟空回過神來：“怎麽了？”
“我去，你終于醒了？剛剛我一說齊天大聖，你就跟機器人突然死機了一樣。”林婉月擔心道，“你沒事吧？”
孫悟空揮手：“我能有什麽事？隻不過剛剛想起一些‘無聊’的事情罷了。”
“無聊的事情？莫非你也知道齊天大聖？這太不可思議了，你一個小神父，竟然也聽過他這個狠人的名号？”林婉月不由眼中冒起了金光。
“狠人？開什麽玩笑？他才不狠人呢！”孫悟空指了指，“真要說狠人的話，另半截畫上的那個女人，才是真正的狠人！”
林婉月鄙夷地看了一眼：“死神棍又騙人，我才不信！”
孫悟空大笑地解釋道：“你們後人總以爲他的風采過于絕然，即使是天雲居士也不敢畫他正臉，殊不知，天雲居士真正畫的，不是他而是那個女人。不畫大聖正臉是有原因的，因爲即使強如大聖，在那個女人面前，也隻是一片小小的綠葉。”
孫悟空頓了頓，補充：“況且，齊天大聖？好霸道的名字，與天平齊？這人還真自大的嘛！”
“真是亂扯一通，氣死姑奶奶我了！”林婉月小臉頓時通紅，氣急敗壞地争論道：“死土鼈，你給我聽好了，齊天大聖可不是一般的英雄。這個名頭也不是他自封的，是他的對手給他封的。”
“我今天給你普及一下，關于齊天大聖的事迹”
“這……我不想聽……”孫悟空苦苦一笑。
他不是因爲自己是齊天大聖就不想聽。而是害怕再回憶起那些片段。
曾經那一段悲痛的回憶。
“不行，你不聽也得聽！”
不聽也得聽！孫悟空感情是攤上事了。
“大小姐，你就放過我吧，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再說了，我對名人的生活閱曆不感興趣。”孫悟空算是變相求饒道。
林婉月生氣道：“我讓你聽，你就聽，少廢話，坐着别動。”
“這……還有逼人聽故事的道理？你也太蠻橫了吧？”
林婉月嘿嘿一笑：“誰叫你剛剛亂扯一通？侮辱我的偶像？”
孫悟空傻眼認栽，連珠炮般吐道：“行行行，我怕了你，是我不對！齊天大聖賊牛逼了！齊天大聖賊厲害！齊天大聖一個頂一億個大帝！”
孫悟空這種違心又捧殺的話，就是故意說給林婉月聽的，可誰想到，林婉月臉上竟然沒有生氣
而是一聲歎氣：“哎……”
孫悟空收起笑容，看着林婉月。
隻見她臉上布滿了傷感：“他一萬年前不被人理解，一萬年後還是不被人理解，如果不是大聖孤高寂寞，以他之姿今日怎會容你這麽一個小神父對他胡說八道。”
林婉月的反應超出了孫悟空的預料。
孫悟空也不再戲谑，反而一本正經地說道：“妮子，看樣子，你真的對他萬分敬仰呀！”
“那是當然，大聖之姿，是我和雲姐姐畢生欽慕的對象。”
孫悟空卻搖頭：“你們隻知他是一個蓋世英雄，那你們知不知道，他在選擇做齊天大聖之前是幹什麽的？”
“之前？這……”林婉月突然陷入了深思之中，她搖了搖頭：“誰在意成名之前的事？應該就是某個隐世高手培養的弟子吧！典故記載，他橫空出世，便被奉爲‘齊天’！我更喜歡他成名之後的事。快意恩仇，打的衆神服氣，打的衆魔不吭聲。那種感覺太美妙了，就連當年擁有十萬年修爲的‘永恒仙帝’都承認，甯對大成帝主，卻不敢面對齊天大聖。”
“哦！”孫悟空聽着林婉月的口述，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隻是敷衍的應了一聲。
“他如此霸氣凜然，你竟然沒其他感受了？隻有一聲‘哦’？”林婉月卻宛如看一個沒救的傻子一般。
孫悟空回過神來：“那你讓我說什麽？誇他有多牛逼？說些奉承他的話？喂喂喂，這是你偶像，又不是我偶像。”
林婉月搖頭：“我偶像的事迹真要說起來，三天三夜都說不完，你要能有他日月光輝中的一束，就不會屈身教堂做一個小神父了。”
孫悟空反駁：“做一個小神父怎麽了？成神成聖，還不如做個神父逍遙自在……”
“切，我不信你就一點都沒有羨慕的？”林婉月譏笑問。
孫悟空譏笑：“這有什麽好仰慕的？即使名号震天響，也不過是一個隻會打打殺殺的莽夫罷了。”
一聽到孫悟空說齊天大聖隻是一個“莽夫”，林婉月頓時怒意挂滿臉上：“小神棍，你懂什麽？在那個弱肉強食的暗黑時代，要想生存，就必須變強。隻有強者才能活到最後。不打打殺殺，難道跟敵人講滿嘴仁義道德嗎？”林婉月好生沒好氣地看着他。
聽了林婉月的話，孫悟空的記憶大門猛地被撬開。
他目光如炬，冰冷地看着林婉月：“偶像？呵呵，齊天大聖再厲害，打敗了所有的敵人，就算天下第一又如何？站在敵人堆起來的屍山頂峰，就算睥睨衆生又如何？毀天滅地洞穿世界，就算神魔都被他踩在腳底下又如何？”
孫悟空臉上驟然冰冷了起來，他對着林婉月重重地說道：“到頭來他得到了什麽？”
“是無上榮耀、威震四方？錯！”
“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錯！”
“是神魔顫抖、衆生畏懼？錯，更錯！”
“林婉月！你真的懂他嗎？你說他萬年前不被理解，沒有朋友，是的！因爲他的過錯，他想要的什麽都沒有得到，他有的，隻是一片又一片的血海，和他同伴們的屍山！這就是齊天大聖，這就是他讓你仰慕傾心的代價。”
“你真的懂他嗎！”
孫悟空的内心宛如被點燃，一字一頓铿锵有力。
在他的腦海深處，回憶就像自主放映機一般，強行出現在他眼前。
那是一座通天高的屍山。
他身穿金色戰甲，手持定海神針，血染盔甲，披頭散發，完完整整地站在這座屍山上。腳底下，敵人、同伴，全是一些死不瞑目的屍體。
所有認識他的，他認識的，都躺在了腳底下。
赢了！他終于赢了！這天地間，還有誰敢拂逆“神葬”之威？
殺盡了所有人，他是神葬，也是落幕。
一代擎天柱般的身影，随着夕陽，落下了悲涼的帷幕。
那是一份連諸神都擋不住的寂寥與痛苦深深地擊在他的心中。
他的眼神突然間，也變得異常鋒利，如一把鋼刀，望向林婉月。林婉月迎上孫悟空的目光，忽覺心中一痛，下意識地往後輕退了小步。
“我……你……”
她害怕的這一聲咛，瞬間将孫悟空的思緒從遠古拉了回來。
他恢複了神情，語氣一軟，道：“不好意思，有些沖動了……”
“你、你、你……”林婉月之前被他如刀的眼神，吃驚了一把，但随後，她發現孫悟空又恢複了一根木頭一般，怒道：“你真是氣死我了！堂堂的天地英雄愣是被你說成了一介莽夫，你懂什麽？你很了解他嗎？你能明白他嗎？你又不是他，吹毛求疵，無中生有，滿嘴胡言亂語，氣死我啦！”
女人發起火來，孫悟空是見識過的，他此刻就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不住地點頭：“恩恩！好吧好吧！我的錯！恩！我的錯！”
林婉月見他認錯，剛剛發起的火，頓時咽了下去，宛如氣球洩了氣，最終隻能撅起嘴道：“氣死我了，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好了，不和你說了，雲姐姐馬上就要回來，你快點把畫挂回去。”
“是是是，馬上，馬上，馬上……”孫悟空不敢怠慢，他不停地點頭，拿起畫，正要挂回去。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道悅耳動人的聲音。
“月兒，你在裏面嗎？”
聲如珠落玉盤清脆動人，傳入耳中，沁人心脾，悅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