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讓自己極度壓抑的晚宴一結束,勞拉便快步走出了會場,沒有給任何媒體采訪她的機會。
她明白這樣做是很不明智的,就這麽直接走人,明天各大娛樂報紙還不知道會怎麽寫她。
但是,有些時候心裏清楚不代表行動上也會這般理智地去做,她也有不想再忍耐下去的時候。
其實某種意義上而言,她原本就是一個挺任性固執的人,尤其是當初在演藝圈風光無限的時候。隻是成爲了母親之後,她性格裏的許多棱角都被磨平,漸漸學會了平和與忍耐。
隻是今晚,她隻想趕快離開這裏,離開這個有那個男人存在的空間。
毫不理會頒獎典禮結束之後的酒宴舞會,率先穿過專門爲嘉賓準備的内部特别通道,從後門離開,不給媒體以任何纏住她的機會。
待到完全離開這個會場,感受到帶着冷冽之感的夜風,勞拉才感覺胸口的臃悶與煩躁漸漸消散了些。
仰頭望向漆黑蒼茫的夜幕,繁星晦明晦暗,如同一場幽遠的夢境。
長歎了一口氣,踩着高跟鞋沿着台階向下走去。
剛邁出幾步,一擡頭,隻見前方有人靜靜地注視着她,默默地等待着她。
是被羅馬裏歐一行人帶來的迪諾。
“抱歉,夫人,因爲今晚交通狀況不太好,所以現在才到。”羅馬裏歐向着勞拉解釋道。
而勞拉隻是搖了搖頭,示意沒關系。
然後,忘掉自己一切的負面情緒,展露出自己最溫暖的笑顔,向迪諾伸開自己的雙臂。
正處于換牙期的迪諾一咧嘴笑,便看起來帶着幾分滑稽的可愛。笑着向自己的媽咪跑去……雖然中途還是又摔了一跤。
……
噴泉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閃爍着華美瑰麗的光彩,水珠有規律的迸濺聲響如同在靜谧的夜晚中奏響的樂章。
噴泉前的台子上,母子二人悠閑地坐着。
“媽咪,你今天晚上……沒有得獎,對不對?”迪諾憋了憋嘴,小小的臉上滿滿的擔憂:“不要不開心。”
看着兒子那因爲顧慮她的心情而分外認真的神情,勞拉淺笑着搖了搖頭:“媽咪沒有不開心。”
“真的嗎?”
在迪諾那小孩子的思維裏,沒有得到獎勵不應該是一件很失落的事情嗎?就像在幼稚園裏,他總是因爲表現不好而得不到老師獎勵的糖果,看着其他得到了獎勵的小朋友,他其實是很羨慕的。
“真的,沒有不開心。”揉了揉兒子的頭發,勞拉輕語着,像是說給兒子,又像是說給自己:“能夠盡自己的全力完成一項自己喜歡的工作,就已經很幸福了。成不成功,也不是由他人、由一個獎項來評判的。而且,能夠走上表演這條路,對于我而言本身就是命運賜給我的一個意外的幸運了。”
“意外?幸運?”迪諾皺着眉頭喃呢着,“媽咪你原本沒有想過要當演員嗎?”
被兒子這麽一問,勞拉腦海中關于自己小時候的回憶不經意間被勾起,笑容裏也帶上了份懷念:
“是啊,我小時候沒有想過要當演員的。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啊,最大的夢想就是當一個跳芭蕾舞的舞蹈家,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劇院裏舞台上的那些舞者們一樣,當一隻美麗優雅的白天鵝。”
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聊起自己小時候的夢想,而那個傾聽的人居然是她的兒子。
對于母親,迪諾從來不吝啬于說出發自自己内心的贊美:“媽咪你現在就很漂亮。”
“诶~寶貝兒你不愧是個意大利男孩兒,嘴巴夠甜。”勞拉狡黠地朝兒子眨了眨眼,然後俯下身在兒子柔嫩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不過,謝謝寶貝兒。”
沒有人會不喜歡别人的贊美,更何況這贊美是來自她最愛的人。
“那,媽咪你後來去學跳舞了嗎?”
“去了啊,因爲我當時真的非常想當個芭蕾舞明星。原本一切都挺順利的,隻是後來我不得不放棄了。”
“爲什麽?”
“因爲個頭啊~女芭蕾舞者的身高一般要求是不能超過一米七的,不然的話許多動作都很難完成。但是媽咪在十二歲的時候,身高就到一米七了,而且還在繼續長。”
她到了十六歲的時候基本停止發育,那時便是現在的一米七八的個頭了。其實這樣的身高在北歐女人裏,算是挺普遍的。
“好可惜……媽咪你那時一定很難過吧。”聽着母親小時候的事情,迪諾的小嘴也耷拉了下來。
“是啊,當時很難過,那種美夢破滅的感覺,我那時真的非常怨恨自己的個子。不過,我的命運卻也因此轉彎,帶給我不幸的身高最後反而帶給了我意外的幸運。因爲我的個子很出挑,十四歲的時候,我被發掘去當模特。而就在一次拍攝中,我又被你之前見過的那位社叔叔發掘,之後便被他帶領着開始了演員的工作。”她不知道身旁的小家夥能夠感觸到多少,但她真的很想把自己的故事和自己的孩子分享。
聽到母親命運的轉變,迪諾也恢複了興奮的神采:“媽咪你很喜歡當演員!”
雖然對母親工作的具體流程并不清楚,但他還是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母親對自己的工作是喜歡的,非常喜歡。
“是啊,我很喜歡演員的工作,命運轉了一個彎,帶給了我一份意外的幸福。”溫柔地注視着兒子,眼神溫情中帶着期許:“所以,迪諾,别對自己失望。也許你覺得現在自己身上很糟糕的地方,未來反而會帶給你幸運,你的路還很長。”
她知道,她的兒子一直都不是一個自信的孩子,但她希望能夠帶着他一點一點地看到人生的精彩,在這份精彩中也認識真正的自己,那個精彩的自己。
即使這個過程會很漫長,但她也會拉着他的手一點一點向前進,隻要她還陪伴在他的身邊。
年紀尚小的迪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真的變得幸運,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很幸福。
“好了,我親愛的寶貝兒,今天最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做呢。”勞拉笑了笑,從手拿包裏取出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一個細長的小盒子:“生日快樂,已經六歲了呢。”
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迪諾也是早已興奮地把小腦袋湊了過去,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母親遞給他的盒子。
盒子裏面,躺着一條十字架吊墜的項鏈。
很精緻,隻是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并不像是新的。
“這是媽咪十四歲那年第一次當模特拍攝,掙到第一筆錢後買給自己的禮物。這些年媽咪也一直都戴着,現在……是你的了。”
雖然并不名貴,但對她而言是頗有意義的一條項鏈。
即使失憶了六年,但這條項鏈她仍然沒有丢棄,一直珍視着。
這是她用自己第一次得到的薪酬買的,是她第一次涉足娛樂圈,那象征着自己人生的一個新的開端。
而現在,她把這條項鏈送給了她的兒子。因爲成爲他的母親,代表着她人生又一個新的開始。
……
迪諾急不可待地讓勞拉把項鏈戴到他的脖子上,勞拉也欣然應允。
隻是戴的時候,才意識到,迪諾脖子上本就戴着一條鏈子了。
是聖誕節時,恩佐送給迪諾的那枚刻着家族徽章的戒指所串成的項鏈。
而那鏈子比勞拉送給迪諾的這條項鏈要長一些,正好把勞拉的這條項鏈包在裏面。
給迪諾戴好後,看着那一内一外的兩個挂墜,勞拉的手指一瞬間有些僵硬。
迪諾卻是相當高興,因爲自己的脖子上戴着的鏈子,既有媽咪送的,也有父親送的。
就好像自己以後不管走到哪裏,媽咪和父親都在自己身邊一樣。
還興高采烈地說着,等自己長大了,手指夠寬後,就可以把父親送的這枚指環戴在手上了。
雖然想到那個男人,心裏就又堵又氣,但看到兒子這麽開心的樣子,勞拉也就沒有多說什麽。
如果“父親”這個形象在迪諾的印象裏不會是糟糕的,倒也很好。
不管那個男人的真面目是什麽,隻要他展現出的存在能夠讓迪諾的童年多一份美好,那麽她自然也不會爲了自己的私憤而去刻意破壞他們的父子關系。
畢竟,每個男孩,都向往着自己的父親是個讓他憧憬的英雄。
“媽咪,我們這就回家嗎?”從收到禮物的興奮中回過神,迪諾也關心起母親今晚的工作:“我聽羅馬裏歐說,今晚媽咪你的事情不是很多嗎,好像還有舞會什麽的。媽咪你還要再回那幢大樓裏面去嗎?沒關系,我會去車裏和羅馬裏歐等着,我會很乖的。”
一晚上無論受到怎樣的羞辱,勞拉都沒有過想要流淚的沖動,但這一刻,她真的鼻頭酸酸的。
能夠擁有這個兒子,真的是她最大的幸運。
“媽咪不進去了。”勞拉搖了搖頭,然後握住迪諾的小手:“舞會的話……迪諾來陪媽咪跳舞好不好,媽咪教你。”
“诶?可是……我很笨的。”簡單的交際舞步,他上的黑手黨性質貴族幼稚園有教過,但是他總是笨手笨腳的,所以很少有女孩子願意當他的舞伴。
“沒關系,慢慢來,媽咪會一直陪着你。”
……
流光溢彩的噴泉前,一大一小執手共舞,美麗的女子一點一點耐心地教着自己可愛的孩子。
并不算太遠的隐蔽的暗處,兩手揣在大衣口袋裏,倚着石柱而站的恩佐靜靜地望着那場景。
一瞬間,鸢色的瞳孔中竟劃過了一絲淺淺的羨慕。
羨慕迪諾,也羨慕勞拉。
就在腳步莫名地伴着份沖動想要擡起時,口袋裏震動起的手機制止了他的行動,也拉回了他失控了一秒的理智。
“喂,怎麽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工作化地彙報着:“我這邊已經全部查清彙總好了,具體項目和數額,你要再确認一遍嗎?”
沉思了一下後,恩佐給出了一個确定的回複:“嗯,我這就過去。”
又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那幕,接着便轉身向着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邊,不是屬于他的世界。